《城府》倾城粟

3、中秋《下》 傍晚夕阳燃

　　傍晚夕阳燃烧了一片天，绚烂的晚霞还未褪尽，月亮就出现在了半空中。每家每户都迫不及待的点上了灯笼，五颜六色的彩灯直比那晚霞还要多彩，天空羞得泛起了微微的红。
　　大家都饿着肚子陆陆续续的向望月楼走去，明月台下用十几张桌子拼成了长桌，上面摆满了月饼。珍馐佳肴，玉液琼酿，供免费吃食。望月的百姓淳厚朴实，只是规矩的站在长桌旁，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吃完就走。而望月楼的伙计只要看见长桌上有空盘子就端走的，然后再去厨房端份新鲜的菜肴过来添上。
　　明月台下划分出一个区域摆放座椅，每两张椅子中间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月饼茶点。有一百多张。后面放着很多长凳，需每人交三十文便可坐着看戏，三十文虽不是小数目，但此时长椅上却是坐满了人。
　　而不想付钱只想看免费表演的，就在明月台四周站着看，虽说人多也只是嘈杂了点并没出什么意外和争执。倒是这些达官贵族排场大得很，偏要争座位的前后高低，随身的家仆高声争吵差点大打出手的。玫玥在台下忙的不可开交，恨不得长出个三头六臂来，把他们全吓跑才好。

　　明月台上奏起了凄婉的音乐，有男子嘹亮的歌声响起，盖过了台下的嘈杂，台下大家也全都安然就坐全神贯注的开始看表演。
　　只见台上站着一位红衣男子，长相清秀，倒像是个书生。不敢相信嘹亮的歌声就是从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男子体内爆发出来的。
　　这名男子是望月有名的唱曲家，艺名叫舒亮。而他的成名曲正是此刻在台上演唱的“小黄菜”。歌声虽嘹亮却是凄绝动人的调，当舒亮唱到“小小黄菜没了娘”时竟是带着哭音的，他像是悲痛不能自以弯着腰直接跪了下去，忖着凄楚的二胡，直唱得台下人们肝肠寸断顿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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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过后，掌声雷动，有被感动得暗暗想以身相许的小姐低声吩咐丫鬟到后台送银子送手绢送点心的，也有粉丝尖叫着冲向后台要签名的，吓得玫玥还以为是找茬拆台的，拼命喊“驾！”
　　燕双飞穿着粉色的舞衣，将头发挽起一半，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头上珠翠摇曳倒是比平日更加娇俏几分。她趴在明月台后面对着的屋顶上，这里离明月台虽高却不远，等会她的表演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她提前上来做准备，顺便看看表演。可是这个地方方位不对，所以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表演者的背影，只有台下的观众的表情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她一眼就在贵宾区后面的第二排长椅上看到正用手绢抹眼泪的娘。那个位子还是她亲自挑的呢，台上的表演刚刚好看得最真切，她跟玫玥讨价还价才好不容易用二十五文钱定下了那个座位。刚想对着娘招手，举了一半的手，才想到还是不要让她看到的好。
　　明月台的贵宾区上，阳家的亲眷除了一直忙得见不着人影的阳浩天，一大家子好像全都来了，连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家仆丫鬟全部青一色规规矩矩的站在贵宾区外。在贵宾区外围还站着不少穿着统一衣着排队规规矩矩的家仆丫鬟。
　　而很疼她的外婆阳老太太在贵宾区第三排的座位里，眼睛鼻子哭得红红，旁边的阳太太苏明风正歪着身子跟她低声讲着话。阳太太身后就是阳双喜和林庭雨，阳双喜哭得梨花带雨的，而林庭雨脸上却是平静的看不出表情，燕双飞不仅又本能的哆嗦了一下。

　　今晚的风很大直吹的千花树的花瓣飞扬，香味浮动。屋顶虽大并不太斜，为了不引人注目，燕双飞只好趴在屋顶。洋洋洒洒的花瓣落在屋顶和她的身上像是盖了张柔软的香毯，而秋风飒爽她竟也不觉得冷了。她的舞蹈表演在最后，到那时月亮应该已经升在明月台正上方了。
　　明月台上此时正是表演花鼓，咚咚咚，心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跳起来。
　　三岁那年看见表姐在花园里学舞，穿着花色的舞衣像只美丽的蝴蝶，不仅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什么都不懂就是乱转，却觉得好玩的很。突然被人推倒在地，“你偷学我跳舞，你这个小偷。”
　　“我不是小偷，我只是在转圈圈玩。”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在玩，也只能起来转圈圈。却被再次推倒在地，身上被拍了一下，见四周没认识的人也不敢哭，只是睁圆了眼睛瞪她。却引来更多的拍打，一下下的拍在身上，但是并没有痛得哭鼻子，只是心里气恼极了，心想等会一定要告诉外婆听。
　　突然周围静了下来，抬头就看见了冉升，不仅呆了。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人，虽然娘也很美，但穿着白衣的冉升似乎更美，就像画卷里的神仙。表姐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抓着紧紧不放的手许久，终于哇的哭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骂：“坏蛋，我一定要娘赶了你出去！”
　　“那你去吧。”他笑着放开任性的小女孩，却一点也不担心。
　　“把你们都赶出去！”忍不住再威胁了一句，终于气鼓鼓的跑开了。
　　表姐素来任性，不仅有些担心：“神仙哥哥，你是阳府的客人吗？”如果是客人，应该不会被赶走吧。而自己却是连客人都不如的。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身份，被揭穿了吗？
　　“因为阳府没有像神仙哥哥这么好看的家仆啊。”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却像是越看越好看了。
　　是这样么？！眼前的女孩脏兮兮的，圆圆的脸，却只有发亮的眼睛好看。“我叫冉升，不是家仆也不是客人，我是恩人。”
　　“恩人？是什么？是亲戚吗？这里的人除了外婆都对亲戚不好的！”自己就经常被别人欺负。娘不是说望月的人都很好的吗？为什么他们都拿菜扔娘呢？如果爹在就好了，爹的武功那么厉害，一定会打他们！可是，爹在一个寒冷的晚上走了之后为什么就不见了呢？娘为什么总是哭？
　　小孩都是纯真的，就像一张近乎透明的白纸，只是越长大，白纸多成了涂鸦得乱七八糟的废纸。眼前的这张纸么、冉升不仅摇了摇头“我救了你，就是你的恩人。”
　　似懂非懂的，扇着扇子的神仙哥哥也好好看！不仅被挂着绿色吊坠的扇子吸引，扇上画着个人，穿着漂亮的衣服，此刻却在动，不仅又看呆了。
　　见她只是发呆，冉升用扇柄敲敲她的头，却被她一把抓了去，“神仙哥哥，上面的人在做什么，怎么那么好看？”
　　“舞蹈。这是我画的，漂亮吧？”洋洋得意还不忘卖弄。
　　原来在跳舞，却是比花蝴蝶舞得还好看，不仅满怀希望，“神仙哥哥，把我画上去吧，我也要舞蹈！”
　　孩子就是孩子，随便帮他人作画，冉升的画又怎能千金难求呢？但是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还是婉转点拒绝吧，“你太丑。。嗯，不好看，画上去也是舞不起来的。”
　　“我娘和我外婆都夸我很好看的。你帮我画，我一定舞得起来！”不容置信，斩钉截铁！
　　黄鹂的啼叫突然吵得头疼，冉升揉揉额角，不耐烦的说：“扇子拿去吧，这扇上是《天涤》！可别糟蹋了好东西！”
　　冉升一走，却似带走了满园春光，阳光也黯淡了不少。小心翼翼的再次打开扇子，如果可以，有一天一定要成为扇中人！

　　趴在屋顶久了，双手开始发酸，翻了个身，仰躺在屋顶上连带着身上的花瓣扑簌着掉了不少。她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清远天空，月亮正挂在她的左上方，千花树的花瓣飘落，就像突然掉落的星星，砸在自己身上轻轻柔柔的，一切美得就像幅画！

　　冉升了今天着一袭白衣坐在富甲商贵中间，简单纯净，不食人间烟火，引得周围的姑娘频频恻目。他却也不恼，只是端着白瓷茶杯细细品茶，突然注意到屋顶上的她，微微惊讶，细心装扮过后果然好看得多。

　　望月的城门是高大厚实的白色石拱门，石拱上方雕刻有矫劲的《望月》二字，石拱上满是关于月的雕花，两只神瑞麒麟镇守在两旁，岁月斑驳的痕迹神圣不可侵犯。
　　满是红色精致灯笼装扮的古朴街道，像是笼罩在月色轻纱里的梦。琉华走进梦里，冷清的见不到一个人。风吹起他的长袍，突然听到有悦耳的笙箫和欢笑的人声，所谓故乡就是这样亦近亦远的？突然天空爆出一声巨响，有花一朵一朵绽放，是烟火。琉华笑了笑，脚步飞快。

　　他一眨眼，就到了望月楼前。明月台聚集了望月所有的人，这时却是静静的只听见烟火在空中绽放的声音。微呆的人们神态安详，像是冻结在幸福的时光里。面对幸福，谁都会惶恐不安；面对信仰，谁都是幸福安详的。琉华并没有信仰，当他看见月神从天而降时，他只是迟疑了会，觉得和自己没啥关系，便要穿过人群。只是。。。

　　月亮升到了明月台的正上方，烟火也开始绽放，她慢慢从屋顶站起，身上的花瓣掉落，就像花瓣突然幻化成了她，她伸开双手，粉色的仙衣飘动。孕育在月亮中，披着皎洁的月光，圣洁美丽。她缓缓降落，身上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没有穿鞋的脚，定是千花树的洁白花瓣幻化而成，柔软无骨。
　　当燕双飞看到人们惊艳的神情时，幸福，让她惶恐不安。她抬头，脸隐在月光中，月光是清冷的。想起爹走的那个夜晚却是非常寒冷的。娘拿着信，只是担忧的看着外面飞卷的狂雪，“天这么冷，不知道他有没有带够衣物？”而她只是在想爹什么时候给她带吃的回来？
　　不知为何，现在想来，娘的那种悲伤应该是比夜还要黑的，比冰雪还要冻的，不然怎么可以冻住笑，让它永远离开。
　　什么是离开？长大后终于明白有种背叛也叫离开！
　　如果可以，就让我找回娘的笑吧！

　　当一切，美好的就像泡沫时，终将会破碎的！
　　就在燕双飞单脚快要贴近明月台时，一阵不寻常的风挂碎了她的梦！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重摔了出去，砸到一个人身上。那阵风很大，连带着天上的烟火掉落在地上残喘着红色的火光。她连忙爬起，只见被砸到的那个人的衣角被烟火的残光烧着了，连忙用双手去拍，一下一下，竟感觉不到灼烧的疼痛。那人被拍得不耐烦，一把抓住那双讨厌的手。下雨了吗？有雨点跌落在手上，冰冰凉凉的。惊奇随即便变成了鄙夷：“眼泪当真不值钱？”
　　人们就像是从梦中突然被扇了一个耳光，刚刚的月神此刻竟飞扬的青丝是乱糟糟的，飘逸的粉色仙裙粘上了烟碳脏兮兮的，哪还有半点仙女的形象？生活果真是现实的！林庭雨此时正狂拍桌子笑得喘不上气！他人竟像是突然被感染了似的，全都大笑起来。阳府见状，早也逃也似的走了。
　　玫玥想上前劝，看见这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对狂笑的人们解释道“玩笑啊，玩笑哈！这只是燕姑娘跟大家开得一个玩笑。。”与她而言，望月楼的名声还是更重要些。突然她却笑不出来了，他回来了？他成了玩笑的一部分。。？！
　　只是。。。倒霉的人即使速度再快，也只能赶上倒霉的瞬间！左边的嘴角似乎裂开了，有血丝流出，他捂上左脸，果然肿成高高一块。他气恼的站起身，刚刚这个女人真重，压得他骨头都快断了！眼前的女子低着头，刚刚她是哭了么？周围是烦人的笑声。他顾不得其他，只是脱下被火星烧得破烂的长袍，扔在地上，捂着左脸，不见了。

　　她站起来，眼睛只是空洞洞的，亮得惊人！她不能在别人面前哭！只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笑汇聚成了汹涌的暗海，她终于无力的垂下了头，就在她快被吞没时，突然一个微微颤抖却异常温暖的怀抱将她拉了上来。她将脸埋在怀抱里，从小就熟悉的香气让她略微心安。一直希望成为娘的骄傲，却成为了别人最大的笑话！“娘，对不起！”对不起！自己又成为了一个笑话。
　　“没事了，没事了。”阳锦凤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像呵护最珍贵的宝物。
　　那天她们也是被这样的笑包围的，有人在骂“不知廉耻的女人！”她们被菜和鸡蛋砸得异常狼狈，那时突然好悔，不该回来！却从没有恨过他。
　　“不许你们伤害我娘！”那么小的身躯却是那么倔强的挡在自己面前。
　　一直都是为了双双才撑到现在的。一直都是她们彼此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