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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现在的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修炼完毕后,我不再是直直回到住所休息,而是翻过乱石的山岗,进入自己从未涉足的地带去走走看看。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对于这座岛屿而言,像个生客。以前虽然在此停留过数月,但那时疲于躲藏,我从未好好探视过它的全貌。这里并非陆地上的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一片熔岩炼狱。岛上除却火山,还有大片的峭壁和荒野。地下水涌出地面形成的溪流与沼地随处可见。细小而顽强的蜥蜴恣意徘徊,在我接近的时候,它们无一例外地沿着石头闪电般地溜走,然后在远处藏匿起来警戒地窥视着我这个外来者。短腿的候鸟将这里的石滩当做自己繁衍生息的乐园,它们会在隐蔽的石缝中用枯草筑巢,产下带有褐色斑纹的卵。然后雌雄一起,轮流着照顾它们的后代。……

      当我留心时,每一次迈步,都能发现一些新鲜的事情。

      “……刚才在草丛中穿行时踩了一条蛇的尾巴,那家伙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口。”我坐在墓地旁,看着被日头晒得干裂的墓碑和挂在上面新编制的花环。“那是从未见过的种类,嗯,看样子似乎没毒……”

      轻松自如的语气,我对自己感到惊讶。这些日子,在阿斯普罗斯墓前,我不再是久久地枯坐,而是开始信口说些散步时的所见所闻。这一切在我尚未察觉时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因为看见了峭壁下遍野的花儿后心里发生的一些改变。抑或是,这本就是属于我的本能,只是之前的岁月将它重重地压制在了心底。

      渴望交流。原来我从未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地渴望交流。

      过去,我只是个倾听者,我听从他人对我命运的宣判,也倾听阿斯普罗斯对我一人的诉说。我不能言说,因为在他人面前的反抗会招来拳脚相加。对于加诸皮肉之上的痛苦我不屑一顾,然而这却会让阿斯普罗斯感到难过与惊慌。我,只能选择沉默。

      也许,这个选择,便是我最初犯下的错误。我掩藏了真实的自己,心甘情愿地站在阿斯普罗斯背后扮演起他的影子。我让阿斯普罗斯产生了虚妄的优越感,我的一再退让最终导致他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这看似荒诞的剧目,讽刺般地发生在了我们身上。而所有的缘起,仅仅是因为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缺失的,真正的交流。

      我终于看清了这一点。然而一切都已太迟。

      我从未在阿斯普罗斯面前表达过自己真实的想法。不过现在,我开始试着将自己的感受说与他听。不善表达的我,独自面对他的坟墓时,没有了拘谨,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我想,其实我一直都渴望着能像这般与他对等地交流的吧。

      遗憾的是,他再也无法听见这些。

      离开墓地后,我没有选择直通岩洞的小路,而是沿着海岸徐徐前行。这一带的海岸,乱石密布,然而在一转角处却有一小块金色的沙滩。这里的海水因沙滩的映衬,呈现出变幻的浅绿色,仿佛流动的翡翠。这也是我不久前才注意到的。

      碧绿的浪轻抚着沙滩。意外地,在一波海浪过后,水中冒出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白礼扔给我的小鬼。他努力地朝岸边游着,手中拖着块比他体型大了许多的碎木板。待他上岸后,他迅速将木板拖向乱石林立的海崖那边,塞进一个被海水侵蚀出的岩洞中。然后他又返回沙滩,准备下海。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了,我确信他已经看见了正朝这边走的我。

      他退回岸上,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我来到他跟前。我们互相望着对方。他一下子蹲了下去,用手指在沙滩上画出几个字符。我看的分明,那是希腊文的“拳头”。

      我下意识地抬起双手看了看。右手手背上因训练留下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白色的绷带被大片暗红浸湿。也许在这小鬼的眼中,这情形让他感到紧张了吧。我轻哼一声,在沙滩上写下“不打紧”。

      白礼是个睿智的人,但他并非每句话都如他所表现出的自信那般正确无误。自上次事件后,我感到我与这小鬼间进行语言交流的必要性。毕竟,冲动是绝大多数人无法避免的情绪。而语言,是避免误会最简便的手段。

      可我并不是个好老师。

      我尝试教那小鬼我们的语言。一开始,他完全不知所措,只是茫然地看着我的比划。这多少让我有些泄气。后来在发现这片海滩后,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在沙子上写下那些字母与词汇,顺便辅以一些简单的解释性图画。那小鬼也许是觉得好玩吧,他开始跟在我后面仔细观察我写下的东西,后来干脆学着描画起那些文字来。我在沙滩上写下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词语——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每天,涨潮的海水将它们抚平,退潮后,我又在上面重新写下。我想,那小鬼大约是每天都有来这里观察的吧,因为短短数日时间,他已经可以像这样,用简单的词汇与我沟通了。

      我的生活也因此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在沙滩上写字的第二天,返回洞窟时,我意外地发现那间斗室四下里用木炭描画着希腊文的词汇——在水罐前的地面上写着“瓶子”,在石桌上写着“桌子”,在横卧的石板上写着“床”,在石壁的凹槽旁,写着“花”。

      凹槽中正躺着一束新采来的花。黑色字迹竟比白瓣红斑的花儿更先吸引了我的注意。除了那小鬼,再也不会有人干出这种事了。

      不断地打量着写在各处的词汇,我有种莫名的感觉,那小鬼把我这儿当成他的识字教室了!

      在这一面是峭壁,一面是万丈深渊的洞窟中,随处可见的歪七扭八的涂鸦,让这里原本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那小鬼真是太乱来了,我心里颇有些懊恼。当初他也是自顾自地收拾这里,做这做那的,全然没把我这个石洞真正的主人当回事儿。卡农岛的“鬼”在他心中竟如此没有威慑力么?!

      随他去吧。我对自己说。那小鬼在这座岛上也没其他熟人,他大概也只能在我周围晃悠。他大概……也是渴望与人交流的吧。我且忍了他在我的住所乱写乱画好了。

      清晨时,我走出洞窟,目光扫过脚下,我看见脚踩的地面前方像是写着一个词——“早安”。

      一种奇妙的感觉瞬间抓住了我,那一刻我有些发怔。多么平凡无华的一个词,被用黑色的木炭歪歪扭扭、深一笔浅一笔地写在熔岩凝结成的地表上。稍不留意,便跟难发现。可是,在我瞥见它时,它不容置疑的从我的眼中长驱直入,让我沉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记忆之门随着这声心跳应声而开。那是怎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我又回到了小时候居住的地下室。在那不知昼夜的日子里,我仰望门板,期待着听见从那里传来的轻快有节奏的敲击声。

      阿斯普罗斯每日清晨都会特意来敲响我居住的地下室的门板。我自出生起就不受家中其他成员待见。他是唯一一个会问候我的人——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然而,这么做却也给他带来了麻烦。一次,在敲击声响过之后,很快,门板的另一边就传来了大人们的训斥声。其中大半都是关于我的坏话。我听见一向骄傲的阿斯普罗斯毫不客气地对之回以激烈的言辞。然后……门的那边响起了父亲的掌掴声和母亲哀怨的啜泣,还有亲戚们嘲讽的笑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穿过门板缝隙冲进我的耳朵。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阵阵抽痛。

      类似的情形第三次发生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次阿斯普罗斯趁着夜深人静前来探望我的时候,我对他说:“以后不要再敲这间地下室的门板了。”

      他立刻紧张起来:“德弗特洛斯,你不要理会那些人。他们这般对你本就是不对的,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错全在他们……”

      “别再敲了。”我打断他的话。“真的,别再敲了。你每次敲都会把我从睡梦中吵醒。”违心地说出这些话后,我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幸好,当时四周除了黑暗仍是黑暗。

      他沉默了。良久,黑暗中幽幽地传来他的叹息。“是么……”

      “我以为用这种方式对你说‘早安’,会让你感到高兴。没想到……真的很抱歉啊。”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阿斯普罗斯生平第一次用那种失落的语气说话,我听在耳中,心里的难过如潮水般汹涌难平。

      我们两人在难耐的沉默中度过了一夜,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天色未明时,阿斯普罗斯离开了地下室。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黎明时节奏分明的敲击声了。

      那时的我绝没可能想到,二十年后,在这座火山岛上,有个小鬼用他刚学来的语言,在我住所门口写下了向我表示问候的“早安”。谁也不会想到,在我被人避讳遗忘了近二十年之后,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鬼成了第一个对我说“早安”的人。

      这算是,命运对我开的另一个玩笑么?

      我用脚迅速抹去了地上的文字。那小鬼在我的住所写什么都无所谓,唯独这写在洞口的“早安”,让我心中产生了异样的感觉。在我还不曾想明白那是什么时,脚已经抢先将它抹去了。

      然而次日清晨,洞口又被写上了这个词。我照例抬脚将它抹去。但无论我抹去多少次,这个词始终会在清晨我走出洞窟的一刻,出现在我眼前。

      这小鬼的执拗简直不可理喻。

      就如同当下,即便我已经在沙滩上写下“不打紧”。他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我的手。下一刻,他居然大着胆子伸出他那双沾满沙子和碎木屑的黑爪子来拉我。我抬手避开了。我觉得实在应该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平时对这小鬼太客气,以至于他越来越任意妄为。

      小鬼大概感受到了我的不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转身飞快地跑走了。我来此本是想再教他几个词语,现在只得作罢。这小子似乎特别喜欢四处乱窜,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啥。

      卡农岛已经进入了炎热少雨的夏季。今天的海是少有的风平浪静。我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享受着傍晚清凉的海风。头顶的天空早已暗淡下来。此刻,新月初升,星河灿烂。灰蓝的天幕上,金星璀璨夺目。夜的海洋从东方天际奔涌而来,涤尽了海上最后一丝残存的暮光。

      真是个美丽的夜晚。

      我抬起右手,左右看了看。上面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水浸透,但我却感觉不到疼痛。这并不奇怪。当人们忘我地做一件事时,所有负面的感觉——伤痛、疲惫——都不能再对他产生影响。而事实上,他的躯体受到的伤害并不会因此减少。我试图屈伸了一下手指,发觉有些使不上力。哼,只是这种程度的训练……它们未免太不争气了。

      这座岛的火山之下分布着致密而广阔的玄武岩层。它隔开了岩石地壳与其下的熔岩之海。除它之外,岛上再没什么东西不曾屈服于我的力量之下。那些坚不可摧的黑色岩层无异于我突破自我的最后一道关卡。我向它们挥拳,它们也毫不妥协地在我的手上留下伤口。这些形成有上千万年历史的黑岩,绝不同于普通无机质的岩石。在面对它们时,我感到自己仿佛是与整座岛的意志在对抗。只差最后一步,我便能完全成为这座岛的主宰。

      狭路相逢勇者胜。阿斯普罗斯曾经的话语仍萦绕在我耳边。

      我清楚地记得,十五岁那年。同样是在一个美丽的新月之夜,阿斯普罗斯对我说他将要突破自己当前的界限,进入下一阶段的修行。

      “意志最终要靠力量来证明。德弗特洛斯,你知道吗?我的力量,已经能够让圣域绝大多数人叹服了。”他眼中尽是自信的光华。

      随后他意气风发地去了特训地点。也许是受了那句话的鼓动,我爬出地下室,趁着夜色绕过值勤的士兵来到隐秘的海岸一隅。就在那一夜,我用伤痕累累的右手,斩断了一直以来被我认为不可击碎的峡湾巨岩。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不输于阿斯普罗斯的力量。我的心情激动到几乎让我昏厥。我这个在他人眼中毫无价值的人,同样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耗尽力量的身体疲惫地躺倒在沙滩上,我的心却异常清明。无人之夜,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波涛起伏的大海和高悬夜空的新月。海风吹拂着我,我感到疲软的身体就像松散的苇絮一般,被风带上高空,在星斗间徜徉。

      令人神往的自由……

      从右手传来的微凉的感觉唤醒了沉浸在遐思中的我。我睁开双眼,阿斯普罗斯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正在仔细地为我的右手上药。见我醒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朝我微笑。他身后,新月朦胧。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他说。“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刚被海风抚平的心绪复又撩起。我使劲转动着脑袋,想把视线投向那片被我劈碎的巨岩。我太想让阿斯普罗斯看看我的力量。然而手上传来的刺痛却让我不得不将视线收回。阿斯普罗斯继续给我的右手上药,他头也不抬地说:“我很担心你。德弗。”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德弗……他说的是德弗,而不是那个带有明显歧视色彩的名字“德弗特洛斯”。阿斯普罗斯何曾这么称呼过我?我不解地望着他,而他也回望着我。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劲。正当我想起身时,我发觉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麻痹了。从脚趾到耳根,任凭我如何奋力挣扎,它们无动于衷。

      “被命运遗弃的你,不要害怕。作为兄长的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阿斯普罗斯俯身看着我,他背后的新月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阴翳。他的笑容古怪而扭曲。我仰面看着他背光的脸庞,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自心底而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瞳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与他对视一眼,那深渊就会将我的自我意识瞬间肢解。我极力想让自己摆脱这种境地,然而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挪动一下手指。

      梦魇!我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十五岁的那一夜,我独自在峡湾劈碎巨岩之后,就返回了双子宫的地下室。阿斯普罗斯没有来找我,他没有为我的手上药,更没有唤我作“德弗”。那一夜,只有我一人,见证我力量的只有大海和新月!

      德弗……德弗……我仿佛又听见阿斯普罗斯唤我的声音。他像是引诱着我去看那双湮灭万物的漆黑。我紧闭双眼,然而可怕的黑暗似乎洞穿了眼帘,强占了我的视野。我感到自己被它包围,无所遁形,无处可逃。以前听老人们说,魇比任何魔物都可怕,因为它会引导人的意识自我毁灭,在□□完好的情况下步入死亡!

      德弗……德弗……那声音刺激着我的鼓膜。听起来那么急切。它催促着我睁眼。它想让我就此淹没在那片黑暗中么?死亡?开什么玩笑!我怎可能被它所困?

      反抗的意志陡然升起,力量瞬间流回四肢百骸。即便身体依然无法移动,但我能感到力量确实在每一处关节聚集。

      关于魇,唯一的破解方法便是……

      猛地睁开双眼,我感到一阵眩晕。定了定神,我发现自己仍旧仰躺在石头上,头顶新月正值中天,灿烂的星河横贯天际。那小鬼趴在离我脑袋很近的地方大张着他的异色的双瞳看着我。此刻他那只金色的眼瞳比他身后的金星更夺目。

      见我醒来,他微张的唇小心地动了动,对我慢慢地吐出两个音节:“德—弗—”

      童稚的声音,碎泉一般清澈,还夹杂着一丝犹豫和奇怪的口音。原本是挺可笑的一个发音,我却笑不出来。此刻我依然对刚才的梦魇心有余悸。除了确认我的确是真的已经摆脱了梦境,其它问题我根本无暇顾及。

      那小鬼见我没反应,又喊了一声。我四下巡视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脸上。他突然对我笑了。抿着的嘴唇向两边翘起,带出了腮旁一对浅浅的酒窝。他眨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那般扑动。他与我的距离如此之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眨眼引起的细微气流变化。这感受无比真实。

      “德弗……”他第三次对我念出了这个音节。这清脆的一声最终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调整了呼吸,试着动了动。身体的麻痹正渐渐远去。全身的感觉在慢慢回归。不出意外地,最先恢复感觉的,正是那只千疮百孔的右手。虽然还不能移动,但我已经感觉到从其上传来的隐隐痛楚。我掉转了视线,向那里看去。我的右手被很好地安置在了身侧。上面换了新的绷带。阵阵草药的气味正从绷带的间隙飘散出来。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梦魇,处理这只手的也不是阿斯普罗斯。不等我把视线移回,那小鬼已经跑到了我的脚边。他回过身来看着我,满天星光都落在了那只金色的眼瞳中。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黄昏。那只眼,与透射着金色阳光的半边天空,交相辉映。

      以前,老人们说,破除魇唯一的方法是睁开眼睛。当阳光灌进双眼,所有内心的黑暗与恐惧,都将被彻底驱散。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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