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梦（重发）》桓寂夏

1、引子

　　——梦里身是客，犹然不自知。

　　——我何时结下这么多仇家？
　　白衣长剑的人忍不住腹诽。他长眉紧蹙，眸中盈满杀气，犀利逼人，宛如寒冰，将人五脏六腑都冻住。
　　灿如月华明如秋水的长剑到处，皆是一缕鲜血喷出，溅在他原本纤尘不染的衣裾之上，红得触目惊心。
　　——我还能活着回去么？
　　白衣人忍不住苦笑。他一手挽个剑花，准确无比地划开身边一个人的咽喉。在急喷而出的血流将他的双目糊住之前，他已轻飘飘地向后飞掠出去。衣袍猎猎，在深秋绵长而飒沓的风中，显得有些突兀。
　　——如果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心里这么想，脑子里却回响起另一个声音。
　　他略略怔住。明如秋水的剑身映出他一双明亮的黑眸。旋即，灿烂的剑光划破空气，势如破竹地挑飞了偷袭人手里的长刀。
　　染血的白衣委地，犹如折翼的白鹤。
　　寒光一闪，长剑急急掷出，钉住了地上一个想爬起的人的颈项。那人挣扎一下，没了声息。
　　白衣人如释负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勉强提起内力，点了伤口旁几处穴道止血。他后悔刚刚那一瞬的怔忡，让敌人觑见了破绽，一刀将他重创。
　　懊悔的同时，白衣人又似乎有些惆怅。他目光辽远地投向天际，像个怀念的样子。眸中似是有什么一点一滴沉淀下来，浓得犹如化不开的夜色。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临死前，你最想干什么？
　　他着了魔似的，耳畔一遍遍萦绕着这句话。
　　忆往昔，岁月峥嵘。
　　——我不该总想这个的。给人伤了，真是活该。
　　白衣人负气。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想下去。
　　可，很好笑的是，他越这么想，脑子里就一波波地涌上旧时的画面，想把它们踢出去也不行了。
　　有个阴暗的地牢，有个郁沉的书生。
　　也有三个无法忘怀的问题。
　　他想到这儿，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心不由自主地酸了一酸。然后是一片空茫，空茫之后剩下几缕闲愁。
　　然后就无可避免地愣了一愣，要命地愣了一愣。
　　根源竟就是他想起了一个问题，连带着想起了一个人，连带着想起了一些事。
　　——我就为这一“想”付出了惨痛代价。
　　白衣人看着染血的衣襟。
　　他皱着眉检查自己的伤口。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去拔出了自己的剑。一把如月华如白玉如皓雪一般的剑，龙吟细细处，都像极了一声痴叹。
　　这本就是一把痴人的剑，一把寂寞的剑。
　　白衣人凝视着依旧清寒明澈的剑身，目光也似已痴了一痴。
　　——好剑，怎么杀人都不染血。
　　怎样，剑锋都仍似一捧清明的雪，没有半丝喋血的鲜红。
　　他挑了挑眉，回剑入鞘，向四周看去。
　　暮色四合，远山如画。村落炊烟袅袅，小巷烟水茫茫。云霞微卷，清风遐迩。
　　静谧无声，寂然安详。
　　白衣人静静地坐在了树下，倚靠着，慢慢地调息。即便负了伤，他漆黑的眼底也有如不起波澜的寒潭，明亮深邃，却是覆满沧桑。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再也掩饰不住疲惫。鲜血扩散开来，在雪白的衣衫上晕出一朵艳丽的花，分外夺目。
　　白衣人苦笑。
　　然后浓长的睫毛抖了抖，无力地覆了下来，在他俊秀的面容上投下两片阴影。是个疲惫到极点的样子。
　　当今江湖上名满天下的剑客，毫无防备、飘飘悠悠地睡了过去，像是个稚气的孩子，像是曾经的他自己。
　　像是一场浩大空茫的庄生梦——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