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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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辛西娅又一次惊醒了，她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海潮声，带着莫名的诱惑。她微微扬起脸，向窗外看去。什么都看不到，海离这里很远。
这是第四个听到海的夜晚了，她想。海正在向她传达什么讯息，可是她想不出来。前三个晚上她只觉得害怕，用被子蒙着头，强迫自己再一次睡去。可是今天还要那样吗？海有什么非要害怕的呢？想了想，辛西娅从床上跳了下去。“殿下？”守夜的侍女轻轻地唤。辛西娅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她：“我渴了，给我倒一杯牛奶吧。”“是，殿下。”侍女退下，她没有看到黑夜中公主异常明亮的双眼，也没有感受到那股奇异的像是从海上飘来的咸涩的气息。
于是，这位帝国中最高贵的公主殿下，穿着丝质的做工精美的白色睡裙，披散着长长的流淌着月光的金色卷发，赤着东洋白玉一样的双脚，就这么无人阻拦的走了出去。她走到宫门口，侍卫也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像是梦游似的，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向了最熟悉的那片海域。
月光普照，海潮温柔，轻岚暖霭在深蓝的海面上袅袅升腾，如同轻纱。辛西娅忐忑着，在白天呆过的地方蹲下来，雪白的长裙被海水打湿，紧紧贴在修长的双腿上。她的手指犹豫着触碰了海水，夜晚的海带着凉气亲吻她，与此同时，像是陌生又好像熟悉的记忆扑面袭来。
“我们人鱼一族是和人类不一样的……”
“那种卑微的生物只是我们的食粮罢了……”
“柏妮丝，你以后也一样会到陆地上去……”
“这是……宿命……”
“宿命……”
美艳女子娇娆的面庞在眼中闪现，她眼里带着疼爱，唇边是再真挚不过的笑意。然而她们深身处的场景像是海底，静谧深沉，波光旖旎。而美艳女子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一条长长的翩跹的鱼尾！辛西娅惊慌睁眼，大惊失色。但是越来越多的记忆涌进了脑海，不知道是谁的。
“啊啊，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鱼！”年轻的男人惊喜的笑起来，露出小小尖尖的虎牙，像个大孩子。“我带你回家，我们以后会在一起的。”
辛西娅感到头颅之中痛如刀绞，那个男人是……哈默尼……
“来，柏妮丝，今天的晚餐也是鱼干和牛奶噢。”
柏妮丝？柏妮丝是谁？
“等你成年了，我就娶你为妻。”
“我们拉钩钩哦。”
辛西娅双眼紧闭，黛色的眉颦蹙着，我见犹怜。我……是谁？！她的眼前模糊的浮现出一尾人鱼的影像，灿烂的金发，深蓝如海洋的双眼，看不真切，却显然是个非常美的女孩。那是谁？是记忆中的“柏妮丝”吗？柏妮丝……到底是谁？！
“我爱你。”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呢喃，“我爱你。”“嗯，”她闭着眼把脸埋进他怀抱：“我也是……很爱很爱。”
温暖的怀抱打破了一切不真实感，辛西娅慌忙睁眼，看到的却并不是记忆中的哈默尼。拥抱她的女子一脸温柔，眉目动人，是记忆里美艳至极的人鱼。“母后……”她的声音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发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鱼的双手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我的女儿，我曾经对你说过的，你总有一天会来到陆地上。柏妮丝，你一直好奇的我们族人的秘密，就是这个。人鱼一族没有男子，我们要同人类繁殖后代。”
辛西娅浑身一震，前后始终，终于在她眼前铺开交织的线，她看到自己数月以前的样子，是一尾和眼前女子面容极度相似的人鱼。是的，她一直在想的“我真的是辛西娅吗”有了答案，她不是这个帝国的公主，而是海的女儿，背着家人浮上了海面，从此被命运牵引着前行。
她想起自己在四天前的夜晚和哈默尼相拥，他的怀抱比什么都温暖。她想起那夜月光倾城，她的鱼尾化作了人类一样的双腿，疼痛无休止的纠缠着她，到最后她失去了意识。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从恢复记忆的一刻开始，为什么她就变成了公主殿下，甚至还有辛西娅从小到大的记忆？
柏妮丝向着母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女子笑得很温柔，安然的告诉她现实。那夜以后柏妮丝变作人类的形态，由于血液被辛西娅服下，她的灵魂分裂了一半到公主身上，而另一半在原来的身体里沉睡，已经被母后带回了海底。
原来所谓能够医治绝症的海之圣水，真的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童话，服下她的血液直接导致了辛西娅的魂飞魄散，变得面目全非的公主殿下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而哈默尼……在她有了身孕以后，已经成为她的食粮，被她无意识地吃掉。天花板上的血迹和水晶灯上的怀表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却已经没有意义了。
“您……在说什么？”柏妮丝喃喃道，她感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您在骗我对吗？”“不，我没有骗你，我的孩子，”母亲怜爱地亲吻她的额头，“在多年前，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后就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是我们族人的宿命啊。母后也曾经怨恨这样不堪的宿命，因为我也吃掉了我最爱的男人，你从未见过的父亲。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鱼一族只有女子，不这样做，我们就无法存活于世，就连苟延残喘的就会都没有了啊。孩子，忘掉这一切吧，好好活下去，生下这个孩子，继承我的王位。母后也已经很累了……”
美丽而疲惫的女子将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上女儿的眉心：“睡吧，孩子。一觉醒来以后，你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柏妮丝的灵魂挣扎着，然而眼前越来越模糊，她终于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容颜姣好的人鱼公主在深海之中沉睡了整整一年，她的被一分为二的魂魄才终于破镜重圆归于完整。然而她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年，神智就如同稚嫩的三岁孩子。人鱼女王，那世界上最美艳的女子时常忧心却又慰藉的望向她，望向自己快要成为母亲的女儿。忧心，因为柏妮丝将要继承王位，以这样孩童一样的神智无法统治海的国度。慰藉则是因为……这个孩子，这世界上她最爱的女儿，她深爱的男人给她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终于没有像她一样痛苦挣扎，在思念中绝望痴狂。即使稚嫩也没有关系吧，我的孩子。忘记了一切的你，至少这样快乐。
不久后柏妮丝终于生下了一尾可爱的人鱼，并顺利地继承了王位。她的目光天真如同幼童，唯独面对女儿的时候，会莫名的闪过哀思。这个孩子的脸和她很像，可是笑起来的神态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她总是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可是记得那是个人类男子，有着世界上最阳光最英俊的笑颜。
这样，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渐渐意识到自己经历过许多，却又忘记了一切。她常常不安，常常在夜晚惊醒。可她不敢告诉母亲，她潜意识里对那个温柔的女子有着畏惧。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这一切是她害的！”然而柏妮丝从来不愿意向母亲求证，她宁愿盲目相信，母亲对自己的一切，自然而然全部源于好意。
但是这样下去毕竟不行，终于有一天，她去找了巫师，请求她解除自己身上关于记忆的封印。母亲大概不会希望她这样做吧，可是，她仍旧希望自己找回一些属于自己和另一个人的东西。
海底水草最黑最幽暗的地方是巫师们的巢穴。那个黑衣黑发黑色眼眸的巫师直视柏妮丝孩童一样天真的双眼，戏谑地问，女王陛下，您要用声音和长发换一双人类的腿吗？柏妮丝怔怔地望着黑衣女人，忽然间泪如雨下。
不……不用了。只是童话的一个小小片段，竟然已经冲开她记忆的重重封印。
她轻轻的说，巫师，给我讲个童话吧。巫师惊愕，她发现这位稚嫩的新任女王目光仍旧清澈，却带上了凄清和疼痛，不像刚来时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神色。于是她面色肃然起来，以几近于嘲讽的语调，给柏妮丝讲了那个众所周知的海的女儿的童话。她说，那是人类编来自欺欺人的东西，而人类，只是我们的丈夫和食粮，这是宿命。
这是宿命。
“宿命”两字一出，柏妮丝感到头颅深处有什么片片碎裂，她忽然意识到，碎去的就是她的封印，而随之涌来的，是无数幸福或者残忍的，哀凉的和他在一起的片段。柏妮丝魂不守舍的告别黑衣的女子，向海谷游去。海底同样有深浅之别，那是整个大海最深最远的寂静之处，或者，也是整个世界最静的地方。
深蓝的海水湮没了一切。唯独在这里，人鱼的子民不复散落；唯独在这里，整个世界，空有她一人。
她蜷缩在寂寞的海底，轻轻的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哈默尼。
哈默尼……只是念着这个名字，就觉得，整个世界同我无关。对陆地的向往，对“白马王子”的期待，遇见你的喜悦，相爱相守……最后相杀的结局。这一切，终于成为我一生的幻梦。
真静啊。海底流沙，周遭海草，都沉淀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岩石将她包得格外紧了，仿佛前无去路的样子。
柏妮丝轻轻的闭上深蓝的双眼，那眼眸中波光流淌，映着寂灭天地，如同落泪。
最深的幻梦中，那个人类模糊的身影向她靠近。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