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泪》昨宵雨寒

5、第 5 章

　　哈默尼仍旧微微喘息，感到浑身燥热。于是他索性翻身，轻松跃进那巨大的玻璃缸，白衬衫被海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有些不适，但焚身浴火总算是消退下去一些。他看见他的小美人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有些微瑟缩，却有更多期待在她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现。
　　哈默尼向她游去，姿态优美如同水生的鱼，每一块肌肉都分明而柔韧，在白衬衫下隐现。她慢慢闭上双眼，羽睫微微颤抖。她的王子来了，从梦里而来，姿态那样娴熟地向她靠近，同时带着危险和诱惑。她第二次坠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柏妮丝充满忐忑和期待地想，我会不会变成人呢？她这几天太激动，反而忘记告诉他，她成年的日子，就是今天。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远处隐隐约约敲响，她大着胆子伸出藕臂搂住他的脖子，欢愉地贴近他的温暖的胸膛，感受着那和她不同的心脏跳动的频率。
　　“我爱你。”她听见她的王子在她耳边轻轻呢喃，“我爱你。”“嗯，”她闭着眼把脸埋进他怀抱：“我也是……很爱很爱。”

　　柏妮丝忽然感到月光倾泻，柔和的照在他们两个身上。可是这明明是宫殿之中，重重宫门和华丽的天花板将外界的明亮一层层隔绝殆尽。她仰起头，惊讶地发现，阻隔她和外界的天花板被不知名的力量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今夜的皎月出奇的大而明，清辉满地，将她的鱼尾照得晶亮。哈默尼却像是没有任何感应，仍旧那样轻轻拥抱着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甚至……根本没有了动作。
　　不，不对！柏妮丝看见哈默尼凝固在某个时间里，甚至就连他的表情也还是那一刻的温柔，他的眼神还是那一刻的炽热。他不再动，却也没有下沉，抱着她在水波中轻轻摇漾。
　　她忽然明白过来，却又糊涂了。他的时间凝滞在那一秒钟，她却没有，整个世界都没有。他现在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偶了。
　　柏妮丝的身上泛起一层银光，蹁跹的鱼尾慢慢起了变化，从尾鳍开始裂开，分成了两股，柔软的血肉被坚硬的骨骼生生割裂，带着难以言喻的疼痛。“呜……”她难受极了，剧痛使她的意识渐渐消弱，然后游离。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自己拥有了人类一样的身躯，哈默尼的时间不再凝固，她隐隐看见他的愕然，甚至带着一点……惊恐？她没能看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去哪里？”侍女诚惶诚恐追随着苏醒才三天的少女。辛西娅公主变得不太对劲，这是侍女们有目共睹的。她不再喜欢吃以前最爱的食物，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婉有礼，虽然仍旧带着天生的高贵气质，却比以前天真活泼的多。而且，从小不会游泳，甚至有点怕水的公主殿下，自从被那神奇的人鱼之血治好后，竟然爱上了大海。
　　辛西娅扭过身看了侍女一眼，带着笑道：“我要去海边。”侍女连忙站定：“是，公主殿下，我们这就去为您准备，请您等一等，您得……”“不用那么麻烦，不要派谁跟着我，我一个人去！父王要是发现，就告诉他我去御花园里看风景了。”说完，辛西娅提着在风中轻扬的裙裾，很快的跑开了。“殿下！”侍女无奈，这已经是三天以来的第七次了，公主殿下总是说，“就告诉他我去御花园里看风景了”，她以为御花园这样大父王就找不到她，“失踪”就变得情有可原，殊不知御花园里处处都是守卫，巡逻的兵士时刻都在报告“我们没有发现公主殿下的踪迹”。国王陛下知道她去了离宫殿不远的海边，但是他爱女心切，辛西娅又是卧床多年，终于痊愈了时，陛下也不能不怜惜这个唯一的小女儿，理解她渴望自由的心。
　　可是公主殿下，您应该知道花园守备的啊。侍女默默地想。

　　辛西娅一路独自奔跑着来到了海边，天高云阔，海色苍茫，金色的阳光在海面微微摇漾。她的脚步一点点慢下来，终于站定，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来。
　　海的气息使她感到平静。即使只是靠近，也仿佛已经潜入深海，回到了水晶、珊瑚、玳瑁与海葵装点的深蓝的宫殿群。海潮的银线向她温柔的扑过来，咸涩然而熟悉的气味染上了她的华贵长裙。啊啊，今天回去大概又会被玛丽嬷嬷唠叨吧？但是，她没有办法拒绝海。
　　自从醒来，她感到这世界是这样的不可思议，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奇迹。而最大的奇迹是这一片海。小时候她很害怕水，因为四五岁的时候她自己玩耍着，在嬷嬷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被一个浪头击中，溺水过一次，差点死掉。后来嬷嬷被母后一怒之下叫人打死了，但她莫名觉得，即使嬷嬷小心，这件事情还是会发生的。她和海有一个生来就注定的死结，谁也解不开，即使她自己。
　　那次溺水以后，她总是生病，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宫里的巫师说，这是诅咒，这一代的皇权不稳，上天降下了惩罚，要解开诅咒必须由别的人继承王位。当然谁也没有听他的，一直到几个月前她的病越来越重，父王才带着后怕相信了这个说法，下旨让治好她的男人继承王位。而那男人将会是她的丈夫……辛西娅脸红了，她记得以前见过那个人的，加麦卡大臣的儿子，似乎是叫哈默尼的。很英俊很阳光，有着从无阴霾的笑容。她那时候就觉得，如果要嫁给这个人的话，那也不是太糟糕的事。
　　可是，后来怎么了呢？她醒来后已经整整三天，哈默尼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说起来真是好奇怪，她从苏醒开始，只要想到哈默尼的模样，听到他的名字，心口就会莫名其妙的疼痛，难以抑制。心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不，更准确的说，自从重生，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了。她甚至会想，我不是辛西娅，不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我应该是大海的孩子——噢，她以前绝对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这样想！最害怕大海的自己，会是海的孩子么？
　　辛西娅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沙滩上一只小小的寄居蟹。它笨拙的从贝壳里探出头来，又飞快的缩回去了。辛西娅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要纠结那么多呢？国王或者大海的女儿，不一样是我么？轻轻仰起脸，眯着眼睛看着苍穹的湛蓝，她愉快的想。

　　“哈默尼还是没有消息吗？”加麦卡大臣冷冷的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情报官。他像是三天老了三十岁，自从儿子失踪，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第一次真正显现出老态。淡金色的头发已经变成乱糟糟的花白，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变得浑浊不少，眼下一抹青色令人担忧。
　　但是毕竟在朝多年，这位两鬓花白的大臣余威仍在，低气压使得情报官浑身颤抖。“大，大人，从三天前起，哈默尼少爷就没有再出现过了。最后看到他的人说，少爷近日以来常常前往地下室，而地下室的钥匙只有您有，所以我们的人也没能去调查。”加麦卡愣了愣，沉思良久，终于道：“好吧，我……把钥匙交给你们，但是我要一同前往。”“是。”情报官恭敬地答应。
　　幽暗的地下室里只有晦昧的灯火静静闪烁。一群青年人正通过逼仄的通道慢慢往下前行，而他们身后跟着一位精神尚算矍铄的老人，那是失踪者焦虑了数日的父亲。
　　逼仄的道路忽然豁然开朗。眼前的房间被改造的富丽堂皇，全然不是地下室该有的样子。头顶的水晶灯散发着晶莹的光，照亮了房间中央的巨大玻璃水缸，那里面是充盈的海水，碧蓝通透。他们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可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影。“加麦卡大人，这里……没有线索。”搜索过地下室的每一处角落，情报官叹着气遗憾的告诉他这个噩耗。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没有就此离开，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浑身颤抖。原来，那华美非常的水晶灯旁，竟然有深赤色的血痕，显然凝固已久！而灯的弯角处，仿佛不经意的悬挂了一个金色的怀表，那是多年前加麦卡送给儿子的礼物，是找工匠专门定制，全世界只有这一个。这个气度威严的老人终于崩溃，他望着那水晶灯，嘴唇颤抖着，想要哀嚎，想要呼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问，儿子，是你吗？可是不敢问，好像这是个噩梦，要是问了，噩梦就会成为现实；要是就这么避开，那么，噩梦也就仅止于此，等他醒过来，心爱的儿子还是好好地在那儿，他的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他会迎娶最尊贵的公主，继承这整个国家。哈默尼不会死的，不会的。老人这样想着，宁静下心神，语带颤音，却总算说了：“走吧，不会在这里，我的儿子，他不会在这里的。”
　　一行人慢慢离开，留下仍旧明亮的水晶灯。没有人深究那水晶灯为什么亮着，就像有人还在里面一直没有关似的。然而，在他们离开以后，那灯忽然闪了闪，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