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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桓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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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是凌将军当年麾下最得力的军师,独立天地,挥斥方遒,最得意时,帝王也不可比。谁都知道他满腹计谋,用兵之险,无人可出其右。所以每个人见到他皆要恭敬地唤一声“桓先生”,所以,也就无人知道,许多年前他的样子……
十八年前,蜀地。
白麻布素衣的少年眉目还没有长开,隐隐约约的秀气和几不可见的怯懦,赤着双足跪在泥地上,身段却如青竹般挺拔。他听见有人在议论:“真可怜啊,才十一二岁吧。”“这么早就死了爹娘,以后怕是不好过啊。”“怎么,这么可怜他,要不要买回去?我看长得不错嘛。”“切,大爷不稀罕,这么小,玩儿坏了不就亏了……”
那些人随即发出令人不堪的哄笑。而少年安静的跪着,不发一语,神色淡漠,仿佛这些人口中谈论的与他无关。
他永远忘不了那场大雨,清贫却幸福的人家在雨中收留了浑身是伤的青衣男人,男人已经快不行了,于是他们也没有警惕。然而,就在第二天,他去市集上买伤药回来,家中已空无一人。他惊慌不止,茫然无措的打开院门,却蓦然发现,院后的竹林子里鲜血流了一地,殷红凝成一生的梦魇。
那个青衣的男人站在他父母的尸体旁,面无表情的望向他:“本想留你一命,既然自己碰上刀口,那可就不怪我了。”少年发现男人的双眼赤红,完全不似前一日他们收留他时那虚弱乞怜的目光。少年拼命的跑,跑了很久,一直到自己都忘了时间,而那个青衣和双眼都被血染红的男人,也始终没有追上来。
后来他回了家,一个人默默收殓了双亲的尸首,在苍茫的暮色里,看着远处如血残阳,无声的哭到失去意识。
他们家贫,却曾经幸福,非常非常的幸福。可是如今那些寻常的和父母相伴的点点滴滴已经回不来了。他才十二岁,无力耕种家中半亩薄田,更无力缴纳高昂的赋税。绝望之下,他找村里的秀才写了一小块木板,决定到城里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人收留。那个秀才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提笔写了四个字:卖身葬父。其实他不是去卖身的,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拿着木板走了。在这个孩子看来,乱世里头卖身和寻收留区别不大,能有好心人给个一日三餐,那就是幸福了,至于他要做什么,那没有关系,穷人家的小孩从来不怕吃苦受罪。
于是他披麻戴孝跪在泥地上,听着路人的议论,初始也有惊愕和茫然,后来也就慢慢麻木。一个好心的大婶给他吃了一个剩的冷馒头,在他小心的询问下叹口气告诉他,这世道男风盛行,这样“卖身葬父”,别人买了他不是让他去做学徒,而是把他拿来当娈童玩弄的。至于“娈童”、“玩弄”是什么,大婶没有告诉他,但是在那些令人不堪的议论里,他渐渐明白了一点,但是……却也想不出该怎么改变。他没有关系,没有门路,没有一个好亲戚投靠。所以,就这样吧,反正这样的他,怎么活都无所谓了,没有人会在意了。如果真能有人买了他,好歹可以活下去吧,爹曾经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做个那个什么“娈童”,总好过饿死街头没人收尸。
闹市喧哗之中忽然响起马蹄声,人们纷纷避让——这年头骑得起高头大马的都是高官贵族,被踩伤了也只能有苦难言。于是一时没能起身的少年就那样显现在马前,千分渺小,万分悲凉。他想自己快要死了,原来这么快就要去见爹娘了啊,即便拼命逃过了那头受伤的青衣的狼,也一样要死在别人马蹄下。马蹄已经近在眼前,他忍不住咬紧牙关紧闭双眼偏过头去。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他只听到痛苦的马的嘶鸣。他茫然睁开眼,原来那匹马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砍了前腿,鲜血四溅甚至染了一片他的素白麻衣。马身上并无一人,他打量了一会儿才发现一个锦衣小公子已经向他走过来。“没吓到你吧?”小公子向他伸出手去。“公子,您的爱马……”旁边的仆从惊慌失措,“这,这……”“没事儿,一匹马而已,总比不上人命。”摆了摆手,锦衣小公子毫不在意的说。原来他远远看见有个比他还年幼的孩子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吓了一跳,来不及勒马,索性迅速翻身跃下马,抽出小腿上的长匕首就投了出去,生生削去马的双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