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人间》月落摇情

6、重现人间

　　男人用眼角睨着脚边的施蓝，“你？哪儿来的毛头小儿？”

　　施蓝被血沫呛到喉咙，一口气没上来凶猛的咳嗽起来。

　　“等——你、你是施蓝？！”龙驭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突然喷笑，“哈哈哈哈，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怎么、怎么缩水了哈哈哈哈！”

　　“闭嘴吧，你这蠢货。”施蓝无力的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行了不行了，哎呀笑死我了！想堂堂上仙宗派最杰出的弟子，竟然变小了，哈哈哈哈！”龙驭形象全无的捂着肚子大笑，震得洞顶簌簌落下冰碴碎屑。

　　“你再笑这冰洞就要塌了。”施蓝提醒他。

　　半晌后龙驭笑够了，在施蓝面前蹲下来，他们之间心脉相通，龙驭自然能够知道施蓝的情形。

　　“你怎么落得如此凄惨的地步？”

　　“六百多年了，我已经不是仙人。因为失去灵力，我不敌他人被打伤，又强行召唤你，才会这样......”施蓝黯然一瞬后，又道，“而我冒险来此处，就是想请你帮忙，帮我恢复灵力，我有极要紧的事情要做。”

　　“呦！啧啧啧！”龙驭夸张的惊呼一声，“什么时候施大人也会说请这个字了？你从前颐指气使的样子，我可是记忆犹新。”

　　施蓝默然听着他嘲讽。

　　龙驭见他真是一幅命不久矣的样子，叹了口气：“老子这么多年没动过荤腥，好不容易等你过来了，还要我放血！”他一边喋喋不休的抱怨，一边伸出自己手臂，尖利的犬齿撕开皮肉，将冒出血的伤口凑到施蓝嘴边。

　　施蓝闻到血腥味，下意识皱了下眉。龙驭不由分说用手腕堵住了他的嘴，施蓝的口腔立刻被温热的血填满。他就像一只吸血鬼，永不知足的汲取着男人体内的血。

　　“啧！回去烧香吧你，上辈子积得德，能够喝到龙血！老子也真是倒霉，才碰上你。要不是你，我会被关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待五百年吗？要不是你，老子现在翱翔九天之上谁与争锋！”龙驭一刻不停地抱怨着，失血让他变得心慌暴躁，他只有不停的说话转移注意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水蛭一样贴在自己手腕上的人给打飞。很快，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发生了变化——额上青筋突起，金瞳枣核般竖起越来越细，皮肤上竖起坚硬的龙鳞。他另一只自由的手开始无法自抑的用变长的尖利指甲划着冰面。

　　施蓝突然一把推开龙驭，他在快要把男人的血吸光之前及时克制住了自己。龙驭喘得厉害，他瞪着施蓝。后者唇上覆着一层血，让他的唇瓣看上去嫣红如花。

　　“多谢。”施蓝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了擦嘴唇道。

　　“客气什么，待会儿带老子去杀几只穷奇什么的，给我补回来就行了。”龙驭连忙转移开目光，随口说道。

　　“可以。你现在布阵，叫李云鹤帮我们离开这里。”

　　“李云鹤？”龙驭脸色一变，语气阴冷，“他还没死吗？”

　　施蓝心里叹了口气。

　　龙驭道：“当年你因为什么才被打入大牢，你忘了？我可不记得自己的契主是个没有骨气的家伙，记吃不记打。”

　　施蓝满脸疲倦：“旧事不要再提，我们现在需要他帮忙。你知道天下就要大乱了吗？”

　　“不知道。”

　　“那等回去了我再跟你说，当务之急——唔！”施蓝话没说完，被一声痛呼截断。他揪住自己心口位置蜷成了一只虾米，脸色苍白如雪。

　　龙驭冲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你稍微、等我一下......”又是一声惨叫，施蓝咬住自己手臂强吞下后半声，冷汗迅速浸透他的衣服。龙血在他体内四处冲撞，他好像四肢百骸都被硬生生撞断，五脏六腑被撞碎，简直让他痛不欲生。龙血的灵力太过强大，此时的他根本无法自如吸收。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像个疯子一般大吼大叫，用尽最后的意志力，他把头狠狠朝洞壁撞去，在龙驭的惊呼声中昏了过去。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断断续续的飘渺歌声传入耳朵，施蓝眼珠动了动，继而睁开眼睛，他还在这个隐秘的冰洞中。

　　“再不醒我就把你雪葬了——妈的，这该死的臭娘们儿，哭丧哭得老子脑仁儿疼！”

　　背后响起声音，施蓝霍然坐起来，扭头看见怀里抱着什么的龙驭。

　　“不疼了？”龙驭问。

　　施蓝点点头。

　　龙驭把怀里的东西兜头扔给他，“裹上，你衣服全烂了。”原来那是件纯白无杂色的皮子，摸上去柔软光滑似水一般。

　　施蓝这才惊觉自己手脚已有变化，衣服也都被挣破了。他朝光可鉴人的洞壁上看去，上面的人影颀长削瘦，若非身上衣衫破烂，俨然就是当年的自己。

　　“我变回来了！”施蓝眼中满是惊喜，笑道。他有一张俊美如画的脸，凤眼微挑，秀鼻薄唇，很适合绽放笑容。但他甚少笑，以致笑起来便如昙花一现，惊艳绝美，让他身后的男人看得入了神。笑容一闪而逝，施蓝披上皮子，“龙驭，我们可以回去了。”

　　——“那是谁在唱歌？”

　　——“一只成了精的母蛮蛮鸟，唱了好几百年，耳朵都长茧子了。”

　　——“她在唱什么？”

　　——“哼，谁知道呢。兴许她是个疯子。”

　　临走之前，施蓝如是问龙驭。龙驭的回答基本没有价值，施蓝却从中想到很多。蛮蛮鸟是魔物，出双入对出现，一旦出现天下就会有洪灾。一只魔界之鸟，却不停唱招魂曲，为什么呢......

　　“小师弟！”

　　施蓝出现的那一刻，李云鹤当即冲上去抱住他肩——他在这里等得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如果施蓝再晚些出来，他一定不管不顾冲进阵中。而接到从失落冰原里传来的信号时，李云鹤高悬的心才放下一半。他愕然的打量着施蓝，“你、你变回来了！”

　　施蓝点点头，“我没事。”

　　“我们活着出来让你很失望吗？”

　　李云鹤听到声音才注意到施蓝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他皱了皱眉：“龙驭。”

　　龙驭走上前把施蓝拽到自己身侧，一米九多的身高让他能够轻易摆出睥睨对方的姿态：“好久不见啊李云鹤，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身上的渣滓味儿还是那么重！”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性格多少应该变得好一点，但很显然我猜错了。”李云鹤哼笑一声，“怎么样，六百多年形同拘禁的滋味可好受？”

　　龙驭眯起眼睛，戾气顿生。

　　“行了，你们两个不要一见面就针锋相对。”施蓝不胜其烦，“龙驭，你不老实我就让你恢复成刀的样子。”

　　“为什么只说我一个？”龙驭不满。

　　“你是我的刀，我不管你谁管？至于师兄，”施蓝顿了顿，“我无权说他。”

　　李云鹤才要说话，龙驭在旁冷笑出声：“不错，外人咱们的确管不着！”

　　李云鹤的脸色登时不好看起来。

　　施蓝道：“师兄，烦劳你去找两件衣服来，我和龙驭这样不方便出去。”

　　“好，我马上回来。”李云鹤瞥了得意洋洋的龙驭一眼转身走了。

　　施蓝太累，遂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拍拍自己旁边示意龙驭坐过来：“你过来，我把事情都告诉你。”

　　龙驭依言过去，施蓝便将他在墟境中白庭所说一五一十告诉了龙驭。

　　“夜尘......这魔头，竟然还能蹦跶。”龙驭自语着感叹了一句，然后道，“我就是在那场浩劫中出生的，龙自出生时就有记忆，自然记得夜尘是如何率领魔众杀劫人神。他就如战神转生，只可惜生而为魔。”

　　“如果他真的再次出世，那还会卷土重来吗？”施蓝问。

　　“这个说不好，他尸骨早就该烂成了粉末，只剩下元灵，需得找到一个合适的躯壳来寄生才能行走世间。就算他找到了，那也不一定就能再次聚集魔众。”龙驭沉吟着说，“上一次的大浩劫让天界元气大伤，许多神仙葬身于此。虽然已经过了两千年，可再来一次，天界的神仙们不是又要倒血霉了......”

　　施蓝点点头：“所以以防万一，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玄铁石，为重铸镇魔杵尽一份力。”

　　“混元玄铁石哪有那么好找，天外来物全靠上苍恩赐，亿万年只有那么一块被找到，铸成镇魔杵。”龙驭说到此处，忽的“咦”了一声，“你方才说是盗墓者无意进入了无极峰破坏了玄天印，可无极峰属于禁地，其外尽是结界，凡人如何能进去？”

　　施蓝一惊：“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难道有人刻意为之？”

　　龙驭凝重的点点头，“而且此人能够解除结界且不被人发现，功力不可小觑——说不定是咱们天界里出了个叛贼。”

　　“那我要想办法把这事告诉师父——他派李云鹤来找玄铁石，想来也在为此事忧心。”施蓝道。

　　“在聊什么？”李云鹤不知何时回来的，忽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聊玄铁石。”施蓝答道。

　　“你连玄铁石都知道了？”李云鹤微微诧异。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施蓝站起来，接过衣服。

　　李云鹤摇摇头，欲言又止。

　　两人换好了衣服走出工厂，龙驭对现世巨大的改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路上他东看西看，还拉着施蓝不停地问东问西。施蓝念他被封印了六百多年，对他的提问便格外有耐心。不过三个人的长相都太过醒目，又一道行走，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

　　施蓝满身不自在，对龙驭说：“现在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地方是住不下去了，我现在过去收拾东西。你先自己随意逛逛，有事我自然会叫你。”

　　“可以。”龙驭痛快的点头答应。

　　“师弟，我帮你。”李云鹤看龙驭终于走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施蓝不置可否，心不在焉。他此番强行闯入失落冰原取刀，必定会引起天界注意——不知会给宗派和师父带来什么麻烦。

　　“师弟放心，若遇危险，我一定帮你。”李云鹤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劝道。

　　“我自己的麻烦，怎敢劳烦你。”施蓝下意识反驳，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才刚刚“劳烦”了对方，便闭口不言了。

　　两人沉默着搬好东西——除了那口箱子，施蓝并没多少行李。

　　“你打算住哪里去？”李云鹤顿了顿，没有等到回答的他试探着说，“其实我那里还有一间空房。”

　　施蓝犹豫，他是真的没钱再租个房子了，难道真要去住乾坤袋？

　　李云鹤知道他心动了，趁热打铁：“我那个房子比这里位置要好，朝阳，住着舒服。面积也不小，就算师弟住进去了，也不会拥挤......”

　　“我......”施蓝避开李云鹤热切的目光，“谢谢你，我赚到钱会付房租的。”

　　李云鹤本不抱希望他会答应，听了这话简直要心花怒放，哪还想着要让施蓝给自己垫钱？他勉强按下欢欣鼓舞的笑容，温声道：“不着急，眼下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当天龙驭回来得知施蓝要和李云鹤住在一起，险些要发火烧了房子，被施蓝拿出主人的姿态训斥一番后才罢。

　　“混元玄铁石天下罕有，要找它绝非易事。我们可有线索？”谈起正事，龙驭也难得一副严肃的表情。

　　施蓝从檀木箱子里拿出坤舆图展开，“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坤舆图？！”龙驭两眼放光，“你从哪儿得来的这个宝贝？”

　　“从何处你不要管，快帮我来找找——”施蓝跪伏在地，用恨不得钻进图中的姿势查找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早些日子我就发现地有异动，可我那时灵力不足，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如今你在，就用你的龙睛来帮我找找。”

　　龙驭默念咒决，眼中金光大盛，他在图上查探一番后，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如何？”

　　“情况不妙啊，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神出了问题。”龙驭沉声道，“人间竟有许多地方被魔气笼罩，魔界与人间之间的‘禁’被破坏了，发生异变与灾难。”

　　“可有玄铁石的迹象？”施蓝问。

　　“魔气太盛，我一时看不出来。”

　　“那就不好办了，难道我们想找玄铁石，还要先除魔？”施蓝皱眉。

　　“啧，除魔也没什么大不了，老子好久没有生啖魔肉豪饮魔血了！”龙驭跃跃欲试，“反正你宗派里不是一直都在宣扬什么救济苍生吗？”

　　“哪有那么简单，如果‘禁’被破坏，只怕你我就算耗尽平生灵力本事都无法把魔物斩杀干净。”施蓝忧心忡忡。

　　“那我们便去找出魔物能够在人间猖獗的根源，将其铲除——”李云鹤走过来，“若能事成便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小师弟你就能够重返仙界。”

　　施蓝怔了怔，龙驭冷笑：“那什么劳什子仙界有什么好，守着一大堆清规戒律，稍有小错便重刑加身。要我说，仙界还不如魔界活得舒服，至少魔界生生死死痛快自在，不用拘泥于那些数不清的破规矩中。”

　　李云鹤并不理他，只看着施蓝，“师弟，你既已经决定插手此事，我绝不阻挠。咱们齐心合力找出玄铁石，助神宗重铸镇魔杵，然后一起回宗派好不好？”

　　“我所做并非为了回宗派，只是要对得起自己良心与师父教导。”半晌后施蓝开口，“师父曾说，人的私欲会毁了一切。我们现在只为阻止浩劫发生，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李云鹤眼中难掩失望，一旁龙驭发出得意的笑声。

　　“我有点累，先去睡觉。明天咱们再继续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吧。”施蓝收起坤舆图进了自己的房间。

　　剩下两个男人都看对方不顺眼，自然没什么话好说，各自安置去了——龙驭不需要房间，他本属刀灵，自可随意找个地方休憩。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