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兔子小千

1、眠症 卫宫的身上

　　老实说，在这件事发生以前，远坂凛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叫作卫宫士郎的男生，充其量也就是听说过他是学校里有名的可以随意差使的滥好人。或者应该说，远坂凛很少会花工夫去在意别人。自从妹妹离家，父母又相继辞世，一人独自撑下整个远坂家的凛已经无暇顾及除了让自己好好活下去，将来振兴家业以外的其他事。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自从被送养而过继至间桐家，便再也没有回来，甚至连主动联系也没有的胞妹樱，啊，现在应该改叫间桐樱学妹了，居然站在远坂家的大门口，等她结束算作是打工的灵异事件咨询回来。看到樱拎着书包，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昏暗的路灯下的时候，凛就意识到一定是出了麻烦的大事了。所以在她走向那里的同时，她已经开始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
　　樱会来找她，而不是别人，或者是樱自己去寻找问题去解决它，那一定有着特别的需要凛，只有凛能够解决的地方。比如……严重的灵异事件。
　　思考着，担忧着，妹妹是不是遇到了十分危险的事的凛，伸手想要拉住樱的手腕时，却被她避开了。这种被送走的孩子那留在心中的怨念以及逃避，似乎仍旧影响着樱。这让凛有些尴尬，但跟多的是难过。
　　她想关心樱，想帮助她，作为一个姐姐，作为樱最亲密的人，最了解她的人，希望倾听并解决她的烦恼。然而，当她开口询问的时候，却听到的是这样的请求。
　　『拜托了！请帮帮卫宫前辈吧，救救他。』樱带着哭泣的鼻音这么说着……

　　远坂和间桐，还有早年便举家搬迁离开冬木，只留下一栋空无一人的英式豪宅的爱因兹贝伦，在过去近三百年里一直被并称为冬木御三家，掌握着这里全部的祭祀等神事，也是倾听祈求，除灵扫瘴，被供奉为淌有神血的家族。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更多的人开始不再相信鬼神之说的原因，御三家渐渐败落了。
　　远坂家失去了正当壮年的主人，只留下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守着这很少再有人提起的没落家业。间桐家已经断绝了拥有灵力的血液，只能依靠收养有才能的外族孩子维系。而爱因兹贝伦家则离开了这片祖先生活过的土地，现在是死是活也无人提及。
　　所以，现在的冬木御三家，具有灵力的继承人，也只剩下了远坂凛和间桐樱而已。

　　凛虽然继承了家业，经常给人咨询些有关灵的事，也偶尔会替人进行除灵法式，但说实话，她从未见过真正凶险的灵或怪，通常别有用心而危害他人的只有人类而已。所以，她经常隐瞒着，驱赶着虚假的不存在的东西，以安慰着不同人那各不相同的虚伪内心。
　　唯一的一次，遇到差点丢失性命的灵异事件，那还是凛的父亲，远坂时臣还在世的时候。一些孩子被凶灵诱惑着走向地下的暗河，其中跟着队伍却保持着清醒的孩子只有樱和想要救他们的凛两人。这时候，凛就知道，樱就如同父亲所说，有着强大的不输给自己的灵力。
　　所以，当遇上了连樱也没有办法解决的灵异事件的话，凛多少有点紧张和慌乱。毕竟，当年的父亲为了解决那些接连而来的凶灵们，最终死在了老宅里。而间桐家当时的次子，间桐雁夜也在那天晚上被凛的母亲目击，面目扭曲地死在了破落的教会里。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友人的母亲也在不久之后永远地离开了。
　　这些事在凛的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而另外一个让凛感到有一丝恐慌的原因则是，她突然想起，当年父亲调查的事件中一个男人的姓。没错，是卫宫。这个父亲说过，曾经是有很多人的大家族，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族灭的姓氏。
　　『发生什么了？你说的那个人。』凛定了定神，将泡好的红茶推向樱的面前，然后出声询问。
　　『前辈的身体一直很好。可是从前几天开始却一直犯困。』樱并没有喝茶，只是盯着那因为移动而摇晃的水面，『一开始只是认为可能是没睡好或者打工太累的关系，但昨天开始，他就算是在课堂睡着了，也很难叫醒。到了今天……』她咬了一下嘴唇，『他已经无法从床铺起来了，直到我放学去看他，藤村姐说他都没有清醒过。』
　　如果是感觉家中有鬼或有影子追踪，又或是在某些场合看到些什么后感觉身体沉重这些的，凛都马上能够想到对策。但是关于一直睡的原因，她却有点摸不着头绪。
　　『会不会……是生病了？』她试探性地问。
　　但樱马上便否定了。『开始的时候也有去医院检查过，一直说没有任何问题。』她用右手的指尖反复地触摸着茶杯的边缘，似乎在心中挣扎着，最终用不确定的语气开口，『可能……是眠症。』

　　眠症，在医学领域的正式名称为“孤独睡眠综合征”，是一类由孤独引起的精神疾病，患者可有嗜睡甚至于长年卧床不起的症状，同时一部分人也可伴有幻视、幻听及感觉肢体疼痛等表现。
　　而眠症多数是灵学界或民俗学界的一种说法，在过去流传的各种坊间传说中，它又被叫做“鬼勾魂”。说是这种疾病的病人，在睡眠中被死去的唯一的亲人，又或是已经离世的病人极度在意且深爱的人的鬼魂所引诱，最终也进入了死者的世界，再也无法醒来，甚至也有传说他们会死去，或者消失。
　　提起眠症的相关内容，凛有些感觉愧疚。虽然是作为远坂家的继承人，但她对于一些传下来的，或者是古书中记载的，但现实中她并没有亲眼所见，也没有从父亲那里听说遇到过的事，她统统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眠症就是其一。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不过是过去没有医疗常识的愚昧者对于疾病的错误认识罢了。

　　『可是，有很多原因会造成嗜睡。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得的就是灵病。不是现在都说这是心病吗？也许应该去看看心里医生。就我所知他是孤儿吧，这种情况的人发生心里问题也不算奇怪。』凛胡乱地抓着自己一侧的马尾用指尖梳理着。她焦虑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有证据。』然而樱却确凿地这么说。
　　她从书包里拿出她从兄长那里得到的淘汰手机，按动着键盘，似乎在寻找什么。
　　而对于手机或者电脑这类智能电子产品，又是凛的另一个惭愧之处。她不擅长这个，或者说得糟糕点的话，就是她完全不会用它们。所以远坂家还保留着老式的电话机，而这就是唯一的通讯设备了。
　　凛瞪大着眼，看着樱熟练地操作，调取了一个视频文件，然后放到她眼前播放起来。
　　旧款手机的屏幕很小，摄像头的分辨率也不高，而这段影像拍摄的时候又是背着光，所以显得相当模糊不清。但是凛仍然能够从画面中分辨出来，那个男生穿着短袖睡衣所露出来的手臂上，随着播放进度条的移动，逐渐地布满了接近于黑色的花纹，像是纹身或者人体彩绘这一类的东西。
　　凛下意识地咽下一次口水，『所以……这真的是他家死掉的亲人来勾魂？』凛觉得有点难办。如果说是现实中的鬼魂，要驱逐很容易，但像是文献里对眠症的描述中的那样，在患者睡梦中出现的鬼魂，这个要接触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
　　『可是……』樱的声音小了下去，『前辈的养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这样的事，前辈也一直很乐观，不像是会被逝者所束缚的人。而且……』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应不应该说下面的话。最后还是半带犹豫地说出，『我怀疑是前辈家的老房子有问题。』
　　『哎？为什么？』凛感觉非常诧异，随便就怀疑是老房子闹鬼什么的一点也不像是谨慎甚微的樱会做的事，除非，她有着足够怀疑的依据。然而，就凛本人来说，她从来也没有听说也算是附近的卫宫家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灵异传说，最多是几个小孩子带着对附近已经不太能见到的老式建筑的惊奇，而喊上两句“鬼屋啊鬼屋”什么的。
　　『我在向爷爷打听关于卫宫家的事时，他立刻大发雷霆让我以后不允许靠近那里，也不要和姓卫宫的接触，还让我不要问，不要再提“卫宫的事”。他似乎是有点害怕提起关于卫宫，而且肯定想要隐藏什么严重的事。』揪着裙子，樱低着头说出了原因。
　　凛突然意识到，这个樱口中的“卫宫前辈”一定对于她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以至于非常害怕间桐家老头的樱会选择直接去当面询问。那么，如果真如樱所猜测，卫宫真的得的是眠症，在他的最后，无论是死亡还是长眠或是消失以后，樱……会不会也像传说中的，追逐着他的影子，成为下一个人。

　　『好吧。我明天一早就去看看情况，今天就先送你回去。老头子不是不让你再插手这件事嘛，这么晚还不回去的话会挨骂的吧？』凛站了起来，想要赶快地中断话题，同时先稳住樱不要太忧虑。
　　然而樱却坚持地说要先去卫宫宅再看看那个“前辈”的状况，还说“可能晚上更容易发现什么”。似乎，樱已经准备豁出去了，只要能救那个人的话，即使受到怎样的责罚都没有问题。但这就是凛所最担心的。
　　点了点头，凛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和樱一起走向那片公寓区里唯一的老式房子。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两个人都更安全一些。

　　出乎凛的意料，那栋一层式的老屋子不像是主人正沉睡而黑灯瞎火的样子，反而有好几间屋子都亮着灯，隔着窗帘，甚至能看到有人影正在晃动。这几乎让凛生出了一种庆幸感，也许那个樱在意的男孩子已经没事了，一切只是一场虚惊。
　　但身边的樱却丝毫没有惊喜，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藤村姐今天向学校请了假照顾前辈。然后便熟如自家般地，伸手推开了并没有上锁的大门，向里屋走去。
　　凛也跟着走了进去，却没有随樱直接走向卧室，而是到处查看了起来。没错，如果是这个房子有问题的话，那么比起去查看病人，更要紧的是找到这屋子到底哪里里出了问题。

　　一般说来，无论是房主患了眠症或是在房间里见了鬼，如果不是主人本身的问题的话，那多半就是因为房子的风水。
　　虽然，御三家对于建筑的灵术并非精通或擅长，但多少知道一些症结之所在。所以，凛虽然对于自家屋子要怎么打理比较好不大了解，但是对于别人家老宅造的结构是不是招鬼还是有个一知半解。
　　一路走过，几乎观察了所有的屋子以后，凛发现这个屋子的设计非常精妙，无论是从现代建筑学来说，采光和通风都是建筑上能够达到最佳的方案，即使是夜晚，只要拉开门和窗，走道里即使没有灯光也不会不见五指；还是从玄学来说，整个建筑形成了一个独立的“镇”的结构，这样的设计通常只有寺庙的封印堂会有。
　　这样一来，结果就凸显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房子的风水没问题；第二个则是，这里果然有问题。

　　凛走回卧室里，她原本想找这屋子的主人，卫宫士郎谈一谈，好了解这屋子过去的渊源，还有那个已经去世了的姓卫宫的男人。然而当她看到那个躺在床铺上的人时，便知道这已经不太可能了。
　　黑色的纹身一样花纹已经蔓延到了这个少年的脸上，纵纵横横地扭曲着，相当地诡异，一直盯着看的话，还能发现它们在不时地蠕动，让人汗毛直竖。卫宫的呼吸很平稳，体温也没有异常，然而他似乎看不见也听不见，对于外界的刺激，反应相当的迟钝，就像是医学上描述的深度昏迷的病人，只有瞳孔还会在光线照射下收缩，而对疼痛的反射已经几乎失去了。无论藤村老师如何地拍打或大喊，他都那样躺着一动不动，连眼皮的颤动也没有。
　　凛当时觉得，这个人很可能就要一直这样沉睡下去了。而当前首要的任务是了解这里发生的问题，然后避免让樱也落入同样的境遇。
　　『卫宫出现嗜睡的症状之前和当天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事发生吗？在这个家里，或者在这里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转过身，面对着几乎就要哭出来的藤村老师，凛冷静地询问着，想要掌握任何与卫宫患上眠症有关的蛛丝马迹。
　　藤姐吸了一下鼻子后，脱口而出，『说最奇怪的话，果然还是仓库里的鬼。』她停顿了一会儿，期间替士郎重新盖好了被子。
　　凛安静地等待着，同时也飞速地想象着这个出现在仓库里的鬼的目的和样子。然而她最后听到的却是，『不过那是半年多前就有的事了，而且也只是那时候看士郎把饭端到仓库去，感觉奇怪就随便问了而得到的随便的回答，其实我也并没有见到过鬼，看到的只是吃空掉的堆得很高的碗而已。』
　　按捺着烦躁，把一团乱的线索细细地梳理，凛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第一，听说仓库有鬼已经半年多了，那么这次卫宫的眠症发作应该不会至少不单是这件事的原因。第二，卫宫并没有把这件事大肆传播，看起来没有什么说谎的意义，而如果他是真的看到了鬼，那么证明了他拥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强大灵力。第三……给鬼端饭吃，居然是真吃掉了？还是倒掉了？钱啊……
　　啊，不对！凛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已经偏到不适合深究原因的地方去了，她清了清嗓子，『没有别的事了？那个鬼……是他父亲吗？』
　　『并不是，士郎说，那是一个对他的父亲有所误会的好人。』藤姐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纳闷，『不过卫宫先生据我所知从国外搬来这里以后并没有和很多人有过什么交集，他身体不好，在改造了这个老宅之后，就几乎没有出过门。』她皱了一下眉，然后突然惊呼道，『对了，在你们来之前，有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子来敲过门，看到是我以后就跑了。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认识？』

　　银发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夜晚的街道上飞奔着，似乎还在哭泣，那呜咽的声音和因为奔跑而接有些紊乱的呼吸混杂在一起。
　　女孩似乎在叫着什么人的名字，然后哭着大喊“你这个不守信的大混蛋，说好了等我的线索的，你和爸爸一样都是吹牛的大骗子！”
　　然而，她所在的那个别墅洋馆的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来安慰，也没有人来倾听她的哭泣，只有这女孩，独自一人，坐在洋馆门口的阶梯上，看着灰暗的天空。
　　她是逃出来的，来见她的父亲，但她发现他已经死了。她是跑着去的，去见她唯一的兄弟，但他也不会再醒来了，她知道。
　　将手里早已泛黄的古书捏得皱巴巴的，泪水嗒嗒地滴落，让这书更加的破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