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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内忧外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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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庄子
披着狐裘雪袍伫立在门前的院落,树影婆娑,绿荫芳草之间点点新红初绽,羞涩地打着朵儿,亭台疏离之间仿佛回到年少的时光,父王赞许的微笑里,捧一本书在院子里朗声诵读,清越稚涩的声音在平安王府里传得很远、很远……
那样熟悉而陌生的景致,只可惜,早已物是人非。
仿佛怕冷似的紧了紧身上在这季节里显得很不应景的厚重狐裘,纯白的绒羽映衬得少年脸色愈发雪白,俊秀里带上嶙峋的病容。
目光却自然而然地从这个曾经度过了三十个春秋的院落旋过,淡淡落在不远处早已等在那儿的王府主簿身上。
一身青衫气质温和出尘的青年似有所觉,恭谨等待的姿势稍有所动,微微抬眸,正对上一双清冽纯黑的眸子。
——仿佛,划过一丝浅淡似笑非笑的戏谑?
齐傅卿微微一怔,再看时却还是一片清澈冷然的黑眸。随之响起的是小王爷略带病中嘶哑的冷淡嗓音:“主簿大人何以来此,本王方才竟全然不察。”
……得,这祖宗装傻来了。
齐傅卿心中有些无奈,却还是一片温和耐心地回道:“小王爷,是您今早派人唤我来汇报今年王府收支的。”
神色尚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少年挑了挑眉,出口却是了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齐傅卿维持着恭谨的神色,捧上了一直揣在怀里的账本,一边道:“这是近五年来的账目,请您过目。”
微微颔首,朱子寻认真地翻了起来。
一炷香后,阖上账本,递给了一直在旁边等候的青年。
仿佛没看见齐傅卿略带探究的眼神,朱子寻很是认真地对他说:“主簿大人,可否为我讲解一番?”顿了顿,又道:“本王自幼在外,并未学过账目数算之事。”
——本王,看不懂呢。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貌似认真地看了半天的少年,其实根本就是在耍他么?
齐傅卿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心中弥漫起一种无奈的感觉,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本来杏仁样的温润眼眸,这一阖顿时使得眼线狭长起来,眼角微微上挑,莫名流露出几分诡谲的气息,在他那恭谨温和的表情之下,无比违和。
……一个没落王府的王爷,凭什么大病一场之后对麾下的肱骨之臣如此加以戏弄?我这个主簿是京都下派来的,可不是那些寻常从六品的小吏,更何况如今是掌管着府中文书的他。凭他是平安王?可笑,若是十八年前的平安王或许真能掌生控死不再话下,如今么、如今可“今非昔比”呢!
那么,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让如今的“平安王”超出了吾之掌控?!
似乎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本性毕露,青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微微低了低头,发丝垂下掩住风云涌动的眼眸,一派温驯。
朱子寻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低低地笑:果然是你,齐礼。
曾经营着号称美人最多,花魁最俏,最有钱的第一乐楼玉玲珑阁,手眼通天的他手下当然也不缺能人。这个齐礼当年不过也是个六岁孤稚,仕宦之家,一夜失父丧母,万贯家财反成了这个唯一血脉的催命符,不得已流离青楼……到是运气好,那时未长开,眉眼稀落,再加上心境落差之下极不如意,小脸青黄,竟然未被老鸨看上,就做了个小厮;被自己一日遇上,做了些事,就有了点身份……倒想不到当年一事之后,不仅没被牵连,十几年后反而加官进爵,却不知因何回到了平安王府。
想来本也是要图谋些什么的,可惜,却遇到了老主顾呢。
从听到齐傅卿这个名字开始,一直到那传闻中熟悉的做事风格……直至如今,方能断定是他,朱子寻心中已有所计划了。
朱子寻眸色深沉了几分,却又仿佛若无其事,淡然疑问道:“主簿大人,怎么了?”
齐傅卿恭谨地否认,随即讲解起了那本账目,间或夹带一些王府近年之事。
朱子寻曾为玉玲珑阁幕后之主,自然不会看不懂账本,要的也就是试探以及对着王府的情况有所了解而已,好在齐傅卿似乎因为方才之事,所言倒是无不是实,只是不知到底隐瞒了多少。
即便如此,齐傅卿走之后,缓步走回房间的朱子寻眉宇间仍是带了几分凝肃——内有皇室几个兄弟送来的姬妾长袖善舞,府内上下阳奉阴违、贪腐私藏成风,王府赤字亏空已经是触目惊心;外有皇帝的眼线冷眼旁观,几个宗室更是虎视眈眈,就等平安王府完全树倒猢狲散的一天……想来这朱子寻原本身体会日日衰竭,与他们也不无关系;更别提还有个在一旁搅局的齐傅卿……
真是……
——有趣至极啊!
低低的浅笑声在空寂的室内徘徊,许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