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树先生

42、A-23 那天一

　　那天一早，辛琪打来电话告诉周敬轩这一新情况的时候，他们刚刚吃过早饭，正准备再去后山散步。挂了电话，周敬轩便道：“我们今天还是不要出门了。”

　　陆以诺正坐在廊檐处在系鞋带，听他这么说，也猜到一定是状况不好，便问怎么了。

　　周敬轩便告诉了他这出乎意料的进展。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最后还是陆以诺先开了口：“要不我们分开几日，我回学校住？”

　　周敬轩愣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去拿放在茶几上的烟盒的同时，说了句“也好”。

　　陆以诺没有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只是抢先一步拿了烟盒，一边丢下一句“这个我先帮你保管”，一边回卧室收拾行李去了。

　　因为考虑到狗仔跟踪，陆以诺拒绝了周敬轩让老李送他的提议，自己打电话叫了的士。等车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陆以诺望了几次周敬轩，想找点话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后者只是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的周敬轩，总让陆以诺有种寥落的感觉。有几次，那句“我不走了”落到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在的士很快来了，陆以诺轻声说了句“那我走了”便拎着行李箱离开了。他没有看他，也没等他说什么。他知道哪怕再多一秒的停留，自己可能就真的不想走了。

　　好在车子开出去一会儿，那阵情绪也就过去了。想想如果被记者抓到曝光的可能后果，陆以诺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回到B大房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因为很久没有在这边住，家里冰箱都空空如也，他也并不觉得饿，干脆脱掉外套，挽起袖子打扫房间，扫地拖地，又把床单被罩全都换掉丢进洗衣机里洗，才到厨房煮了茶坐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翻看着进门前从信箱里拿回来的信件以及各种宣传单。

　　这时手机响了。原本想着是周敬轩，接起来才发现是乔昔，开门见山地问他现在情况如何，那件事要怎么处理？

　　陆以诺记得他们上周末见面时乔昔还告诉他接下来的几周都在日本拍戏，不免有些惊讶，便笑道：”你人在国外，消息倒是很灵通嘛。”

　　乔昔见他还有空打哈哈，也放了心：“祈年助理打电话来说的，刚才他还给老周打电话，结果没打通，还以为情况不好，我就打给你了。所以现在到底怎么样？看新闻好像闹得还不小……”

　　想到这几天新闻台的报道，陆以诺不免也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道：“就还好吧，敬轩说不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让我不要担心。”

　　“嗯，老周果然是老江湖，看来也用不着我跟祈年瞎操心了。”乔昔短暂沉默了一下，又道：“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还不想出柜，就保护好自己，这段时间最好也跟老周分开一下，虽然他很有经验也有能力保护你，但有时候事情会超出预想与控制。”

　　陆以诺一边把广告宣传单拣出来丢进垃圾桶，一边说道：“嗯，我今天已经回B大这边住了。其实我这边倒是没啥，你也知道亲戚跟朋友那边，都知道我跟他的关系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乔昔打断了：“以诺，坦白说，我不建议你现在出柜，你在的圈子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里真是什么人都有，也相对宽容一些。但你在学校，出而且出柜这种事情，可是有去无回，你可一定想清楚了。”乔昔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口吻也是语重心长的。

　　陆以诺见他说得这样认真，明白都是为自己好，也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点点头说：“嗯，我会小心的，放心吧。”

　　他在家里呆了两日，开始也有些心神不宁，整天开着新闻台，生怕再爆出些什么，后来觉得这么担心也是于事无补，干脆关了电视，该干啥干啥，画图纸写论文校翻译稿，跟周敬轩也保持着一天一通话的频率，渐渐地也倒没那么焦虑了。

　　直到那天下午，余亦凡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急切，上来便问他现在哪里。

　　陆以诺怕她担心，便急忙道：“小姨，我现在在B大公寓这边，没事的。”

　　余亦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是你一个人，还是跟那谁在一块儿？”

　　“就我一个人。”

　　“那就好，那就好。”余亦凡长长舒了口气，才絮絮叨叨地说：“你小姨夫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把当年你跟他的那张照片也找出来放在网上了，不过好像还没有人八出你来。我就着急了，就怕你俩现在还粘在一块，你说这节骨眼儿再被狗仔拍到了，保准要把你扯进来，到时候怕是工作也难保了。以诺，你千万可得小心啊。”

　　陆以诺耐心地听完了余亦凡的唠叨，安慰道：“小姨，我知道了，你不用太担心，没那么严重的。”

　　挂了余亦凡的电话，陆以诺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打开电脑，到B市最火的八卦论坛找到了那张帖子，先在首页扫了几眼，又拉到后面快速浏览。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个发帖人攻击的对象是周敬轩，虽然一开始爆料的是周绍庭跟程佩瑜的私情，但想做实的却是周敬轩是私生子，并且后面也是故意将大众的注意力引向周敬轩的性取向的。更让他感觉担心也有些不舒服的是，已经有几张偷拍照片被po到上网，照片里周敬轩和不同的年轻男人说笑、上车或并肩而行。倒是他跟周敬轩合照的那一张，原本就不清楚，而且他还只留了个背影，再加上过了这些年，被人八出来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小姨这样担心，倒是小题大做了。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电话给周敬轩打了过去，等电话通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便问：“你还在青森？”

　　周敬轩答得不慌不忙，甚至言语间还能让人感受到一丝放松：“已经回家了，下午去接了我家姐就回来了，明天就是开幕式了，从这边到码头也近一些。”

　　“哦，那替我问候她吧。”

　　大概是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迟疑，周敬轩忽然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陆以诺先是下意识地否认，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只想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但此时的他也思绪混杂，说着说着反倒有些慌乱起来：“就是刚才接了我小姨的电话，我没忍住就去网上看了那个帖子。我觉得大概是有人蓄谋已久想要针对你，网上也已经开始出现一些你跟……别人一起的照片了，还有我们在兴祥门口被拍到的那张也在，我担心……”

　　周敬轩打断了他，语气是平静的，但却多了一丝倦意：“以诺，你不用担心，幕后主谋已经找到了，已经有人跟他去谈了，事情很快就会风平浪尽。”

　　陆以诺听他这样说，也稍稍镇静了点，只道：“那就好。”

　　而那边周敬轩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以诺，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跟你说清楚比较好。”

　　之前看到的那几张偷拍照片，瞬间又出现在陆以诺的脑海。他呼吸一滞，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再开口声音也有些发紧：“什么？”

　　“以诺，虽然这次事情会很快压下去，但不代表以后不会在出现类似的事情，即使我很努力地保护我和我们的隐私，但我还是不能保证我们能平安无事地呆在柜子里一辈子。所以，我想这段时间我们分开一下也是好事，起码你可以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陆以诺有些难以置信，只是紧紧抓住听筒，竭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相较之下周敬轩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是太平静了，以至于像是一潭死水一般：“想一想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有没有准备好跟我在一起。”

　　“周敬轩，你真是个混蛋！”陆以诺说完便摔了电话。手机撞到墙上又反弹了一下，最终落在木地板上黑了屏幕。他坐了几分钟，忽然站起身来，抓起仍在沙发上的外套，拿上车钥匙，便出了家门。

　　他风风火火冲到周家的时候，门口却静悄悄的，反倒没见到一个狗仔。大概狗仔在这边守了几天，也没抓到什么新闻，便都撤了。他心里冷笑一声，把车子停在门外，拔钥匙开门进了屋。

　　周敬轩正坐在客厅打电话，看到他便把电话掐了，皱着眉头道：“你在搞什么？”

　　“我搞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什么叫想一想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周敬轩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以为这一点风浪就会把我吓跑？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他喘了口气，又接着说下去：“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是不巧在门口撞到狗仔，那就出柜吧，反正我早就不在乎了，什么工作啊名誉啊，丢掉就丢掉吧，大不了我再滚回美国。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我真的就那么不值得你相信吗？”陆以诺说完，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亮亮的，几乎要将周敬轩灼伤。

　　然而周敬轩还是克制着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倒是在那样的目光中，慢慢走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陆以诺下意识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渐渐地他感觉到周敬轩的心跳，一下一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却跟自己的一样快得让人发慌。

　　他别过头，不再看他，却被周敬轩用另一只手抚上了脖颈，强迫他望着他：“以诺，你感觉到了吗，你知道此刻我有多……高兴吗？这两天你不在，我想了又想，是不是该放开你，或者至少让你来选择……不过我现在决定了，我再也不会主动放开你了，你也没有机会再逃了。”说完，他便一把陆以诺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

　　陆以诺开始还在挣扎，直到他的脸颊无意中触到他的脸颊，感受到那片湿热，才心中一惊，忘记了所有的挣扎。他任由周敬轩死命地将他按入怀中，胸口贴着胸口，脸颊贴着脸颊，然后在一种诡异而不舒服的姿势里，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温热，也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周静媛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还是维持着那样一个别扭的拥抱，一动不动，看上去好像变成了化石一般。直到察觉到有人走近了，两个人才有些尴尬地分开来。

　　陆以诺有些腼腆地一笑，低着头唤她姐。

　　周静媛看看他，又看看周敬轩，最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还以为你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呢，看来还需要修炼呀！”

　　那天晚上周敬轩让了自己的卧房给周静媛，自己去陆以诺那屋跟他挤。陆以诺全部的精力都在之前那场火里消耗殆尽了，躺在床上只觉得分外疲倦，很快便睡着了。等他再醒来，右边床铺已经空了，他伸手一抹，床单都是凉的。迷迷糊糊中，他又睡了过去，这一次却直到午后才醒来。

　　他起床，简单洗漱之后，到楼下边吃早午餐边打开电视看新闻，等了一会儿，便有绍庭会所开幕式的新闻。开幕式现场在绍庭会所的顶层，是个露天的观景茶座。深秋午后的和煦阳光下，周敬轩以及他身旁一袭淡紫色长裙的周静媛永远是镜头里面的焦点。从开幕到讲话，再到后来的揭牌，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直到答记者问的环节。几个常规问题之后，就有记者把话锋一转，开始提问有关私生子的问题。

　　然则那两人也是有备而来，周静媛跟周敬轩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过话筒，笑笑道：“可能我太久没在国内了，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形势。以前八卦新闻主角都是娱乐圈的明星，大家茶余饭后娱乐一下也就罢了，这如今好像商界人物也有了娱乐大众的义务了。”她顿了顿，收了之前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怎么娱乐也得有个界限，这次事件给周家以及绍庭集团带来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不过，家父生前一直教导我们以德报怨，我们希望幕后主谋尽快做出正式道歉，否则我们也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那我想请问周先生，帖子中关于您性取向的爆料是否属实？”记者不依不饶的追问。

　　一时间，陆以诺也为他捏了把汗，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等待着他的回答。而镜头里的周敬轩一脸平静，甚至还挂着笑容，淡淡答道：“我想这个问题我没必要回答，性取向是个人私事，我没有义务跟任何人交代。”

　　那天的开幕式就这样过去了。

　　一切也正如周敬轩告诉他的那样，帖子很快被删除了，之前发帖人又发了一张新帖发表了道歉声明。没多久，大众的目光又被某当红明星劈腿事件引起去了，八卦和绯闻永远是茶余饭后必不可少的谈资，而其中的主角也是一茬又一茬，过了很快就会被遗忘。

　　后来某次聊天，周敬轩才告诉他事件的主谋是程佩瑜的保姆。那个女人从程到美国便一直跟着她，所以对她的生活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如今生活落魄困顿，便想出这个法子，想要借机敲诈周家一笔。他们后来查到这人是一个偷渡客，在美国属于非法移居，便以此作为威胁，但最终还给了她一笔钱，算是了结了此事。

　　陆以诺听完呆了呆，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程佩瑜呢？”

　　周敬轩沉默了一刻，淡淡答道：“她三年前就死了。”

　　周静媛原本说要在B城呆几天，会会同学闺蜜什么的，结果一天N个电话打旧金山，也还是放心不下老齐跟家里的两个孩子，最终决定马上打道回府。

　　她走的那天，陆以诺和周敬轩一起送她到机场，陪她换登记牌，又托运了行李，一直送到过关处才停下来。周静媛跟他们一一拥抱道别，又拉着陆以诺的手，要有时间去那边度假，说安妮和西蒙都很想念他。

　　陆以诺也笑着点点头，说一定回去。

　　望着周静媛远去的背影，陆以诺忽然想到：六年前，在这个机场，他满怀期待地送过周敬轩，又满心失望地独自离开，如今他们还是站在了一起。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而过去十年里他的人生和这个人，拉扯纠缠在一起，未来呢，也许还会吵架，还有矛盾。但也许，就吵吵和和的，便是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弯起嘴角，微笑起来。

　　周敬轩见他微笑自己跟着也笑了，笑完了，又问他在笑什么。

　　陆以诺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将右手挽进他的臂弯：“我们回家吧。”

　　而周敬轩也微笑着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好，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