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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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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确定张煦冬愿意把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交出来吗。”我用我仅剩的力气要发出声音,抬起手就要抓到地上的手机,却听见了夏伯父的声音。犹如五雷轰顶,我怔在那里,屏住呼吸,忍住疼痛,落下泪水,听夏铭凡的回答。
“放心好了,我跟他要他不会不给,明天我就拿给他去签字。”铭凡听上去是心情好,轻轻一撂,以为是挂上了。
于是我,便再一次,被他撕碎了心。碎的透彻,已无力拼凑,更无力反驳。
夏铭凡,我连为你去死都愿意,更何况那区区屁大点的股权。
你这些天对我的好,不过是为了试探我对你是否还用情至深。而我,信以为真,真当是哪路神明显灵,看我可怜便施了法,将你心脏里就十分之一的地方分给我也好。我以为是我的苦日子终于到了头,看样子,是你终于找到了办法把我剥光了赶出你的生活。
我还能说些什么,八年前你就不喜欢我,八年后,你依然不喜欢我。
我把自己扮成吉普赛的流浪小丑,逗你颜笑,让你舒服,把你当做我生命里全部的信仰,卑躬屈膝因为你是我今生认定的爱人。我榨干自己的人生给你,忍下众叛亲离,忍下流言蜚语,忍下作为男人被剥夺尊严的羞耻,像个女人在你身下讨你欢心。
我甚至可以忍下你根本不爱我的事实。
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但夏铭凡,你怎么可以,在我做到如此地步的时候,还是在想办法,让我连根不剩的从你生命里永远消失。
你的心,没有我的地方。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之后,我醒在医院里。医生告诉我,是胃癌,已经晚期。
医生红着眼,说我小小年纪真是不应该,说,我这是大好年华,怎可以得上癌症。我笑笑,皆大欢喜,我要死了,我可以不用顾虑没有□□之后我该怎么活下去,我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他让我把家属叫来吧,至少呆在医院活的时间也长一些。我摇头,冲他说谢谢,我并没有家人。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走了。他说作为医生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这样不负责任,我说我没钱治病,他便为难的沉默了起来。
于是我向他道别,他拿钱替我开了几副药,冲我说‘孩子,你还小,别放弃。’我接过药包,留给他灿烂的微笑。
我赶到家时夏铭凡还未回来,我手里拿着下午从律师那里办的股权转让文件,和赶去公司带回来的那盆未开过花的杜鹃。
那花,是夏铭凡送我的。
我把他强行带去度蜜月,在日本却看见了中国的杜鹃花,一时亲切,我想要一包种子,软磨硬泡,夏铭凡才不耐烦的买给我。
我从电视机下方的茶几里拿出一直放在那的离婚协议,把两份文件都签上自己的名字,并不痛心,反而顺畅。我早已绝望,也活不多久,给他自由,算是我如今必须,也是唯一能做得。
收拾原本就打包差不多的行李,带着我青嫩的杜鹃花,悄无声息的来,也悄无声息的走。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特意挑一个显眼的位置。
说好不难过,但想到夏铭凡,心还是被鞭子沾上盐水抽打一般,疼的翻倍。
我住去乡下,养只狗,种种花,也会包些中药吃。我还在网上查,胃癌晚期能活多久,他们说,三至十二个月。
我过了一年没有夏铭凡的生活。
再接着,某一天,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回过头去,却看见我本人还在床上似安然无恙的躺着。我吓坏了,朝镜子看过去,里面并没有我。
我便知道,我死了。
记得外婆告诉过我,人死后,灵魂会飞回你最爱的人身边,倘若心愿未了,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神便遂了你,允你末夏红尘。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你便化为暖花,绽放芬芳,亦无怨言。
我在天空中飘,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一股力量牵引着我,当我缓过神时,我已回到我生活八年还多的地方,而夏铭凡,在床上皱着眉头,周围是空了的酒瓶。
他手里握着的,是个泛黄发旧的笔记本,我在他身旁躺下,小心翼翼拿起本子,翻开,才知是本日记。
xxxx年,9.01
今天开学,我看见了一个有酒窝的男生。他长得真好看,很白,很瘦,很可爱。我打听他的名字,煦冬,冬天温暖的阳光。
xxxx年,10.07
我又看见了他,他穿着白色小西服,出落得就跟坠落凡间的天使一样,我猜我喜欢他,不然,我不会对他念念不忘。
xxxx年,4.12
他跟我告白了,可是我不能谈恋爱,父母告诉我如果想要自己创业,就考上最好的学校让他们看看。那是我的梦想,我必须以学业为重,我想等以后我成功了,就亲自跟他求婚。
xxxx年,5.06
他差点成了植物人,我吓坏了,我很生气,他怎么可以因为流言蜚语就去慢性自杀,可我找不到理由安慰他,与其他伤害自己,还不如让他对我死心,大不了以后我再追回来他。
xxxx年,7.20
我终于拿到通知书了!终于可以自己奋斗!我终于自由了!张煦冬,等着我吧,再等我最后两年,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带回家。
xxxx年,8.30
父母上吊求我跟一个男人结婚。但我从没想过,那个用尽心机逼使我们家就范的人渣,竟然是张煦冬。他笑得那么温暖,原来都是假象。他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的梦想,就算他爱我,我爱他,都不可原谅。
xxxx年,1.05
今天他哭了,我想我弄痛了他,我也很心疼,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他是我最爱的人,又是我最恨的人,我的心都要炸了。煦冬,我到底该怎么办。谁可以来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xxxx年,2.17
他父亲死了,他还是一声不吭,每天都由我性子,就算我怎样虐待他讽刺他,他都毫无怨言。我有些心软,毕竟我喜欢他。但一想到他这些温柔全都是装出来的,我就狠得下心。
xxxx年,4.18
我决定,如果他一直如此,撑得过八年,我就相信他。
xxxx年,6.24
我打算给他一场婚礼,我欠他太多了。
xxxx年,12.20
我冲他说句话他就感动的不行,张煦冬是不是被我给虐傻了?得好好给他补补。
xxxx年,2.14
情人节,他不知道我每天都跑进他的屋子里亲他一口再去睡觉,今天特殊,我顺便占了会儿便宜。感觉真好,他在梦里都那么爱我。
xxxx年,3.16
我需要他的股份,我不能让他有选择,我要摧毁他离开我的信念。
xxxx年,4.1
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张煦冬,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怎样都不离开我吗?你不是不会后悔吗?你到底躲在了哪里,我再也不欺负你了,我知道错了,你不用再怕我,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我如同你喜欢我一样喜欢着你。比如,我根本不能没有你。
xxxx年,6.9
我找不到他。我翻遍了整座城,才发现,他除了我,根本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正常的生活。我快要被他逼疯了。
xxxx年,7.14
我好想他。
xxxx年,8.1
我开始酗酒。
xxxx年,8.30
张煦冬,你在哪,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xxxx年,9.4
没有你,没有人替我关空调,没有人给我做好吃的饭,没有人给我煮粥,没有人提醒我晚饭要吃豆腐,没有人受得了我任性,没有人,再也没有人比你更爱我。
xxxx年,10.10
你还没有闹够吗,你怎么还不回来,张煦冬,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可以出现,你快回来!你他妈快给我回来!
我想哭,想大叫,想抱住他,可我是条魂魄,清晨便要销声匿迹,涌不出泪水,只能放下日记,与他脸对着脸,看他紧皱的眉头,伸手抚摸。
我就这样穿过他温暖的身体,呆怔。收回手,更加难受。
“煦冬..张煦冬..”
我躺在他的怀里,他感受不到我,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我闭上眼,微微笑,听他梦里喊着我的名字,活生生像个孩子。
“我在这里。”我心满意足,语气也不由甜蜜,但我知道,他听不到我的话,也看不见我的脸。
“煦冬!”他突然坐起身,一头冷汗,我也坐了起来,痴痴望着他。
“我好冷,煦冬,我真的好冷..”他蜷缩着,抱住头浑身颤抖。我听他低吟的哭声,心便更是刺痛。我久然都这样陪着他,看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终于,他擦干眼泪下了床,走到阳台,那里有盆可怜的粉杜鹃,是我离家前养在这里的。他看着已经枯了的杜鹃,轻轻触碰干黄的枝叶,沉默落了泪。
他穿好衣服,去了车库,大半夜的,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但我只有一个晚上,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他,就算他看不到我。
夏铭凡去到了教堂。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父,一直盯着我的位置,就好像是能看到我似得。
夏铭凡与那神父聊了几句,却拽住神父的衣角,神父笑笑,又看看我,我想让铭凡别闹了,可我不能与他对话。
“嘿,他现在想让你放开我。”那神父说的轻松,夏铭凡满脸不可置信,我惊讶,也黯然,果然,我的确死了。
“张煦冬活的好好的,他只是不想见我。”他的声音发颤,眼睛也通红,神父摇头,向我走来。
“他就在这。”神父朝我一笑,我无力,对他弯了个嘴角。
“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我问神父。他点头。
“你可以帮我告诉夏铭凡,他欠我一次婚礼吗。”我笑如魇花,看着亦凡又没出息的在哭,笑得更深。
“夏先生,张先生说,你或许欠了他一场婚礼。”他瞪大眼看看神父,站直了身子,问他,我在哪。神父指指我,我朝夏铭凡眨了眨眼,他一脸茫然。
“夏先生,你们最好快一点。”是得快一点,马上就要天亮了。我走到教堂的大门口,神父走上了宣告誓言的讲台。告诉夏铭凡‘去到大门口的地方,他在那里等你。’
铭凡踉跄的过来,神父又告诉他,抬起手臂,他会搂住你的胳膊。他听话极了,立马抬起手,我便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与他,走在红地毯的中央。一路上,我还自己配起结婚进行曲的音乐,笑的不亦乐乎。
走上宣誓台,神父把我们各自面朝对方,我看着夏铭凡忧伤的眼睛,感觉自己的眼眶竟然一热,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夏铭凡先生,你愿意和张煦冬结为伴侣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都不离不弃,你愿意吗。”神父念着誓词,我微笑,夏铭凡努力寻找我的位置,我们竟默契的四目相对。
“我愿意。”
他说的颤抖,我笑的更甜。神父看看我,告诉铭凡‘他在笑呢。’铭凡也难得露出笑脸,眼泪都笑了出来。
“张煦冬先生,你愿意和夏铭凡结为伴侣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都不离不弃,你愿意吗。”铭凡深吸了口气,我乐开了花。
“我愿意。”
神父朝他笑笑,他看着神父,认真的一点也不像他。
“张先生说,他愿意。”夏铭凡的眼睛因泪发着光,他呆呆望着我,强忍着泪水朝我的方向走来。
“可我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说的。”他就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我伸手便能碰到。
我终于清楚的了解,生离死别,也不过是一步的距离。
黎明在即,神父轻声叹息,我微笑,心满意足。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对方。”
我迈出步子,搂住他的肩膀闭起眼吻他的额头,夏铭凡像是感受到了肩膀上那微乎极微的重量,楞在原地不得动弹。
阳光照进教堂,百灵鸽飞在五彩玻璃前舞动漂亮的翅膀,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夏铭凡突然大叫。
“张煦冬!张煦冬!”
我舍不得放开他,也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该是在慢慢消失,一点点的变无才对。夏铭凡想要抓住我,我知道他能看见我了,但很抱歉,我再也没有握紧你双手的那份力量。
“不可以!不可以!煦冬我求你..煦冬我求求你..我错了,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拜托..”他疯了一样要抱住我,我朝他笑,眼里带着泪花。
我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他惊恐的目光,满脸的泪痕,还有那双不愿放开的手。夏铭凡,你怎么不能早一点来爱我。
也只有失去后,才明白珍惜的价值。
夏铭凡脱力坐在了地上。他摸了摸额头,湿湿的,该是刚刚张煦冬留下的。他痛哭失声,不成样子。
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爱我的人,而你,再也不会回来我身边。
此后,他包了一块山头,种满好看的杜鹃花,每年四月,漫山绯红。
那年的他未等到花开
如今漫山遍野的杜鹃为他盛开
看花人已不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