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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谁还没个叛逆期 ...

  •   夏夜的天空总是让人有种触手可及的错觉,风清云朗,连天边的星星都清晰得如同闪烁的萤火。千秋看着那几处明灭的光点,若有所思的在画布上搁下最后一笔。

      她在黑魆魆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得仿佛要把自己也站成一颗星。

      因为城市的迅速扩张和更新换代,她所住的这片区域在短短几年里历经了繁荣衰落到现在的荒芜,居民早已经搬走得差不多了。每当夜晚暗下来的时候,曾经偌大的一片商业区,竟然只剩下她这里的一点灯光。

      远远看去,没准真的会被错认成一颗星。

      白炽灯调成恰到好处的亮度,被一个简易支架架在少女的画架上方,光线所及之处,掩映着一幅绚烂的星空和焰火。

      浓墨重彩,繁复靡丽,正是星辉耀眼和火花荼蘼的时刻,美丽得近乎虚幻。

      她想了想,把这幅画命名为《追光》。

      ——所有她在追逐的,如同亿万年前的星光,如同转瞬即逝的花火,都是虚妄。

      你看,人在无聊的时候总是容易想很多有的没的,相比之下,还是没钱的时候更加直接一些,只是想死而已。

      千秋重重地叹了口气,盘着腿坐在一个充当板凳的旧箱子上,眯着眼睛抿了口白开水。现在的情况就比较简单,因为光临了一趟校医室,刚刚预支完工资的她再一次陷入了经济危机。

      唉,人生真是蛮艰难的。

      她默默地在心里的小账本上划掉一大笔数字,心疼得直发颤。

      然后她发觉,她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再然后她发现,颤的不是她,而是她身下的大地。

      风声,蝉鸣和鸟雀声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一致停歇,四周安静得像是进入了异空间,只剩下院墙边的蔷薇从和院子外高大的树枝剧烈抖动着,枝叶相互抽打发出的“哗哗”的响声和因为大地的抖动而从房子里传来的器物互相撞击的声音……

      ——地,地震了?!

      她坐在箱子上愣了一下,然后淡定的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这地方当初建的时候寒川女士还算是个有钱人,防震应该是很过硬的,而且这种振幅怎么看都没到会把房子震塌的程度。四周一片荒地,也就她坐着的位置最安全。

      院子里的鹅扑棱着翅膀从后面跑出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拼命想要飞起来。千秋眼睁睁看着它一头撞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过了没几分钟地震就停了,千秋走过去,捏着脖子把昏倒的鹅提了起来。心里直乐,少见这小恶霸这么怂的时候,真想给它拍张照,印个一百张,挂满整个后院。

      她掂着鹅正晃得开心呢,门铃突然响了。

      “嘎——”的一声,仿佛蠢鹅被掐住了喉咙,真是要多提神有多提神。这门铃装了有十来年,房子在的时候它就在,千秋已经好几年没听见它响过了——一般认识的人都会直接敲门,其实就连这种情况也很少见,毕竟她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能找到家里来的关系可以说寥寥无几。

      她警觉地在门后的工具箱里翻了翻,找到了把有点生锈的小斧子,手柄有小臂长短,一点也不锋利,充其量吓吓人罢了。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在门后问:“谁?”

      门外是个挺年轻健气的声音:“啊!您好,总算在家了。您现在还好吗?毕竟刚才的地震真是蛮惊险的。”

      惊险的明明是刚刚地震过后就有人过来敲门好吗!

      “我还好,请问您是?”

      “那就好。”门外的人像是松了口气,结结巴巴说道:“是,是这样的,我是瑠山置业的浅野瑛太,今天冒昧的上门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主,主要是之前来过好几次,您都不在家的样子,所以只好试试晚上来拜访……本来还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没想到竟然会遇上地震,真是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啊,不过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吭哧吭哧说了半天,透露的信息也不过只是他的名字和工作单位而已,剩下的全是废话。千秋打断他:“请问您有什么事?”

      “啊——对,对不起!”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偏离了目的,他惊呼一声,然后趴在门上说道:“今天冒昧打扰主要是想要和您商量一下产权的问题…………总之,我这里有一份购置的协议书希望您能稍微看一看。”

      瑠山置业?产权?购置协议书?

      什么鬼?

      活这么大没跟房产打过交道的千秋一头雾水,这块地当初寒川女士不是买下来了吗?

      门里面久久没有声音,浅野瑛太有点着急,他朝门缝里看了看,只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轮廓,应该是个人。确认了人没走,他稍微放了点心。

      “那个……小姐,我…我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也不是变态,所以能不能……那个,我是真的有些东西想要和你稍微的商量一下,我的工作证和身份证都可以给你。我知道啦,这种情况下的确是很难让人信任,最近日本的治安真是越来越让人担忧了呢……这片区域又没什么人,您每天也很辛苦的吧……”

      千秋本来只是在思索她们家的房产问题,毕竟她也就这么一个能睡觉的地方,要是真的因为房子而扯上什么金钱纠纷,那就非常麻烦了。但是她万万没想到门外的这位浅野先生竟然是个重度话唠,她从一开始只说了两句话,到现在竟然莫名有种两人似乎已经相识了好多年的错觉。

      但听他说话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啦……

      千秋忍了忍,还是觉得总打断别人说话不太礼貌,但是不打断浅野瑛太的话,他已经从日本的治安问题聊到了党》派选举,再往下还有往世界形势发展的趋势。仿佛已经开启了上帝之眼,颇有一种能在她门外独自侃一个晚上的架势。

      “……所以说,日本的这个决定还是错在没有考虑的太全面上——”

      “吱呀——”门开了。

      “……”

      千秋只听了一会儿就烦的不行,她觉得自己一向脾气挺好,毕竟很少发火,但这会儿也终于忍无可忍。她的门外此刻就像停了一百只青蛙,聒噪得脑仁儿疼,就想一棒子过去全赶走。而当她打开门完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不由愣了一下,心里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家伙病到这个份上竟然还有公司愿意录用他。千秋沉默着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挑了挑眉,刚才不是说的挺起劲嘛,怎么突然就熄火了?

      浅野瑛太看着她吞了吞口水,非常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心里暗暗叫苦。

      本来身为一个客户服务部门的员工,他基本上是不需要做这种上门的事情的,但是因为欠着负责前期工程的前辈一个人情,又被大家评选为全会社最无法抗拒的人NO.1,从而顶替了前辈亲自来游说这位据说看起来就十分难搞的住户。

      ……但,但是没想到,只是看起来难搞的住户,其实真的非常难搞啊!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被少女捏着脖子提在手上奄奄一息的鹅,又看了一眼她另一只手上还沾着血色的斧子。虽然心里叫嚣着一定要淡定自若的拿出最无法抗拒NO.1的风范,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朝她跪下叫爸爸求放一条生路。

      嘶——完蛋了!看,看过来了!

      呜呜呜呜呜——超可怕!!!

      早知道就绝对绝对不要来了!明明就知道最近治安不好而且这里连路过的人都没有,话说会住在这种地方这种房子的真的是正常人吗?!绝对有问题吧!果然很奇怪啊!这里该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千代田凶宅的位置吧?据说禁锢了从江户时代到现在所有房客灵魂的鬼屋就是这个样子吗……事到如今为了好好的离开这里到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不过都到了这种程度就算认怂也……

      “喂!”千秋紧了紧手里的斧子,神色犹疑。说真的,她有点不太确定刚才的话唠和现在面前这个打扮得十分正式的青年是同一个人。虽然陌生人之间刚刚见面保持沉默也算正常,但是对这家伙来说就非常奇怪了。而且,他一看见她就直哆嗦是怎么回事?

      “嗨……嗨!”

      啧,连声音都是哆嗦的,地震的后遗症吗?

      “今天来这里并不是在下有意的!请,请大人原谅在下的冒昧打扰!”浅野瑛太觉得自己快哭了,什么鬼啊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不动弹!要灵魂的话给个痛快不好吗!他双手合十扣在头顶,闭上眼睛朝门口方向几个90度鞠躬。“在下……在下现在就离开!”

      千秋一脸懵逼。

      “咳……”

      “大大大大大人饶命啊……”浅野瑛太腿一软,扑通一声自己把自己绊倒,然后坐在地上……

      哭……哭了啊。

      “那个……你不是要给我看购置协议书吗?”千秋愣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于刚才这段超现实主义派的表演其实她也不是很懂,难道现在负责□□的业务员们都开始流行这种套路了?

      “诶?”

      双手还保持着求饶的姿势,只是嚎叫声一顿,坐在地上的男人挣扎着张开一只眼睛,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少女一脸困惑。这时,她左手提着的鹅突然小幅度地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粗噶的尖叫,然后手一松,鹅……飞了。

      千秋看着自家的街霸扑腾着翅膀,摇摇晃晃却又异常准确地踩上话唠君的膝盖和额头,翻了一个难度系数9.0的跟头,然后以一个展翅飞翔的姿势,跑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

      “……”

      呆坐在地上的人吃惊地瞪着她刚才拿鹅的那只手,虽然还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但看上去似乎一下子正常了很多。

      千秋脑子一转,终于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她“哐啷”一声扔掉手里的斧子,觉得内心里充满了安全感。

      这种原来满级BOSS是自己的感觉真好,尤其当她面对的还是个刚从新手村出来的菜鸟的时候。

      “你还好吗?”关怀菜鸟的眼神。

      “嗯……”

      “要摸一下吗?”千秋把手伸给他。

      “……什么?”他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下意识伸手碰了碰。

      “热的哦。”

      浅野瑛太脸腾地红了。

      在被邀请进这座奇怪的房子之后,他才慢慢平复好心情,从刚才的事情上转移了注意力。

      总之,身为一个男士,刚才那种表现,寒川小姐都没有让他负分滚粗,不得不说真是一个好人啊。

      猝不及防被发了好人卡的千秋:“……”冷漠jpg.

      不过话说这么古怪的“家”他也是头一次见……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展览馆更贴切一些吧……浅野瑛太捧着白开水,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地方很大是没错啦,但是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房间里本身就很少见,而且这明明就是一个展厅嘛。

      更不要说这房子还是用玻璃搭起来的。

      千秋坐在他对面,认真看着那份购置协议书。虽然她不是很懂其中某些条款和名词的含义,但大致意思还是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瑠山置业要在这里开荒了,因为她们家比较碍事,所以打算买下她的产权。

      对于附近的地产业来说,这些年因为商业中心迁移,行情一直在走跌。瑠山置业给出的收购价,已经算是高出市场价了。

      千秋默默在心里算了个数,一阵怅然,然后把协议推还给浅野。“不好意思,这里我并不打算卖。”

      各方面都还是个菜鸟的浅野君也没多意外,做生意不都是这样吗,喊价总要留三分余地,大家都懂这个套路。

      他正襟危坐,觉得终于是时候拿出自己最无法拒绝NO.1的气势,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

      于是坐在对面的千秋就目睹了“刚才还挺正经的人一下子变得不正经”是个什么样的过程。

      她后来回忆了一下,总觉得迷之羞耻,仿佛她站在路人的角度,围观了一场美少女战士变身。

      彼时浅野瑛太正双手托腮支在膝上,眨着眼睛一脸困惑,用一种撒娇的口吻问道:“诶?为什么呢?”

      “……”对不起年上诱受不戳萌点谢谢不约。

      千秋面无表情喝了口水。

      浅野瑛太:这TM就很尴尬了……

      “……那,那个……是,是价格不满意吗?”一下子脸颊通红,语无伦次。千秋看着他游离的目光和越来越窘迫的表情,不由弯了弯唇角,觉得有趣。

      “不,是因为这里,我并没有卖出去的权力。”

      浅野瑛太一愣,“难道户主并不是您吗?”

      “是我没错,总之因为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吧,”少女虽然没有明说具体的原因,语气也听上去很委婉,但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卖。”

      但是显然这种坚定并不足以动摇瑠山置业想要买地的决心。

      千秋家的门铃在第二天晚上再次响起的时候,她就知道肯定是另外一拨过来游说她的人。昨天直到最后千秋也没有松口,浅野瑛太一无所获,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她实在不想让别人误会自己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但又懒得去跟一帮社会人打交道,只好装作自己不在家,一声不吭的等着门外的人自行离开。

      隔天开门时就收到了一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里面除了一些客套的问候之外,主动给她分析了利弊,条理十分清晰。并且额外给出了很有利的购置新房条款——凡瑠山置业开发项目,购置八折。当然最后也言明,如果不同意的话,以后就不得不经常前来拜访之类的话。

      千秋把信扔进垃圾桶,素淡的表情多了几分嘲讽。

      精神可嘉。

      不过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也得看对谁,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说成是强行洗脑卖安利也不为过。被人威胁的感觉并不好,用错了方法的话或许会让表面平静的现状变得乱七八糟也说不定。说起来自己现在也正值十六七岁,啧,叛逆期呢。

      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虽然很累,但因为蛋糕店的老板娘提前结了工资给她,另外还多给了一些额外的酬劳作奖励,千秋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她摸黑在院子里把晾了一整天的被单收起来,想着明天或许可以多买一打鸡蛋,就开心的想唱歌。

      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啪啪啪啪啪——”

      持续,急切,用力地拍着院子的铁门,毫无章法。这样的敲门声既杂乱又聒噪,就像是乐队里不受控制的铜钹,烦人指数取决于听到的人强迫症的严重程度,在这方面初始值高并且不需要靠努力就能轻松排第一。

      可以想见在大半夜听到这么一阵敲门声是有多酸爽了。

      千秋面色沉静地翻了个白眼,想到那一群逼她卖地的家伙,内心里压抑着的怒气值简直要成立方增长,分分钟就能憋个大招让他们原地旋转爆炸。

      “啪啪啪啪啪——”敲门声还在继续。

      得亏她没邻居,不然绝对要因为扰民而被投诉!

      翻出她那把吓哭了话唠的小斧子,千秋压着火“哐”的一声推开自家大门,怒目圆睁。只是没想到看清了门外的人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并不是想象中的一帮社会人,而是一个孩子。

      啧,叫什么来着?

      什么树?她不记得了。

      因为她突然开门,孩子受惊地向后退了一步,千秋这才看清,他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水痕,眼睛熬得通红,正在不断地用手背抹着压抑不住的眼泪。

      不,不是吧?她看起来那么可怕吗?

      千秋心里一突,干笑了一声。她扔掉手里的斧子,有点不知所措:“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孩子没吭声,只是一个劲的抽噎,仿佛全部的力气都花在克制自己不要嚎啕大哭上了。千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那个……对不起啦,我虽然刚刚看起来挺可怕,但那都是为了吓唬别人的……”

      孩子闻言小幅度摇了摇头,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不、不是的……是、是爷爷,爷爷他……他不好了……帮、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了……呜呜——”

      千秋愣在原地,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再看那孩子已经颤抖着想要跪下。“我不知道该找谁……爷爷他、爷爷他好难受,地震……房子塌了,他伤的很重。求你……我要怎么办……求你帮帮我……”

      她眉头一皱,利落地转身锁上门,拉起了已经伏在地上的孩子。

      他抽抽噎噎的讲了半天,千秋才大致搞清楚。

      两天前的地震,并不像千秋以为的那么温和,起码对于一直生活在简易木屋子里的爷孙俩来说,就是挺大的一场灾难。她不知道为什么两天前就已经受伤的人,竟然拖到现在才来求助。而且,受伤的话,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吗?

      千秋心里疑惑重重,理智上也在告诉自己,大半夜的随便跟别人跑出去十分危险,况且这件事本身就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无法拒绝这个瘦小的孩子。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自从她第一次见这孩子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无助过。那种眼神,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看过来的一瞬间,悲伤、绝望、痛苦、彷徨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朝她汹涌而来,那本不应该是一个孩子所应承受的东西。

      千秋没说话,跟在孩子身后跑得飞快。他们穿过一幢幢空置已久的旧房子,跑过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最终在一个非常破败的小院子前停下。

      这里距离千秋的家并不远,但是中间隔了好多街区,所以跑过来还是花了不少时间。她看到那孩子在门口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小心翼翼地擦干了刚才流出来的眼泪,然后换上一脸僵硬的笑容,装作高兴的样子推开门跑了进去。

      “爷爷!有人来帮我了!我找到人来帮我了!我们可以送你去医院……你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爷爷!你看,两个人的话,我们一定能把你送去医院的……”

      “爷爷!我没有哭哦,一直很坚强的去请求别人的帮助,所以,你也一定要坚强……”

      千秋跟在后面走进屋子,看到那孩子上半身趴在一张木板床上,紧紧握住床上的人的手,拼命说着话。他根本不在意有没有回答,亦或是,他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种得不到回答的情况。

      被握着的手枯瘦如柴,皮肤沟壑纵横,泛着令人心凉的青黄。

      千秋走近了一看,差点以为那老头已经死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先是有点迷茫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像是还不清楚自己在哪,之后终于回神。空洞的目光转向孩子时,变得慈爱和不舍。

      “英树,你回来啦。”声音犹如砂纸打磨着玻璃,又带着微弱的喘息。

      听到老人说话,孩子终于松了口气,他又咧了个笑:“爷爷,我们现在去医院吧?”

      老人闻言目光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看向千秋时定住了。他沉思了一会儿,语气悠远深长,仿佛带着一点对命运的喟叹。“你长大了……”

      两人都愣了,然后不约而同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千秋说的。她仔细端详了片刻老人的样貌,意外地发现他竟然真的是位认识的人。

      “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过得好吗?”

      其实说到认识也谈不上,千秋并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们也只不过是见了寥寥几面而已。但千秋却能靠着糟糕的记忆力牢牢的记住他的模样,在将近十年未见之后又一次认出他,大概感激的成分占了大多数——如果没有他,当年的风野千绫会因为故意杀人被指控入狱,而现如今的她也不可能改头换面地在阳光下好好的生活。

      “相比起来,我觉得很好。”少女清透的眼眸沉了沉,语气淡淡说道。“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的爷爷会是您,看起来这些年,您还是一点都没变。”

      老人沉沉地咳了几声,虚弱地躺着,缓了好久才再次开口:“大概吧,但我也觉得很好……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我,还能有可爱的孩子愿意陪伴在床边,尽着最大的努力去挽留我,不正是说明了,我的人生是值得怀念和珍惜的吗?”

      “既然值得怀念和珍惜,为什么自己不去争取呢?”千秋摸了摸孩子的发顶,他见两个人只是在说话,正着急着想要把人拉起来。“明明打急救电话的话,立刻就会有人来,为什么不告诉他?”

      正在努力的英树怔住了,他颤抖着嘴唇,眼神茫然。过了片刻,那双小手猛地抓住千秋,急切地问:“急救电话……是多少?”

      老人轻轻笑了,眼角滑下泪水,水痕沿着脸上的纹路,慢慢沾湿了头发。

      他朝千秋摇了摇头。

      “119。”千秋视而不见,顺便从口袋里摸了个硬币递给孩子。即便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经在弥留之际了,送去医院只怕也不会有什么转机,但千秋还是无法顺从他的想法,眼睁睁看着人慢慢失去生机而什么努力都不做。“毕竟我也在经历叛逆期呢。”

      “诶……”那老头子看着英树跑出去的背影,目瞪口呆,只觉得人生都走到最后阶段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精彩。“嗨!由他去吧。”

      “趁……那孩子不在,正好有点事情,要拜托你。”

      他的声音还是很缓慢,所以话音刚落,千秋就猜到他要拜托什么。

      “……看在当年的份上,英树那孩子,希望你能照顾他……”

      果然。

      她有点头疼,这老家伙是不是选择性忽略了,她自己表面上看也还是个孩子这回事?

      “英树那孩子…是,是四年前在郊外捡到的孤儿,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没办法把他的户籍和我放在一起,毕竟、毕竟当初盯着我的人也不少,总担心会连累到他……”

      老人缓慢的声音停了停,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平整的信封,枯瘦的双手慢慢抚着,带着怀念一般的眼神。身为一个警察,最后却沦落得隐姓埋名,连给收养的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都无法做到。千秋想象不出他内心的感受,但多少明白,这大概算是他一生的请求了。

      “……带那孩子走吧,让他做你的家人。虽然、虽然这多少有点自私,但……”

      “所以说啊!都是警察先生你这么烂好人才会变成这样!跑出来作证也好到处捐钱也好,明明只要好好的去相亲结婚存钱就能有的东西,竟然还要用在最后的请求上!这种时候多少也该提一些豪华墓地和贵重奠仪这方面的要求吧!”千秋说着说着眼睛就酸,世道艰难,她早就知道,但她实在不明白,这艰难的世道,为什么总是好人承受的更多。

      “说着自己自私的话,却提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要求,真狡猾啊……”

      老头子浑浊的眼睛看着以手覆面鼻音浓重的少女,笑着说:“虽然、虽然你这么说我,但是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会,会做这种事的,你也是个好孩子啊……绫。”

      “我已经很久不叫那个名字了,千秋,我会写在奠仪上烧给你的,要记得那些东西是我给的,如果成佛了,也要多保佑我知道吗?”

      “哈哈……咳咳咳咳”面对千秋毫不掩饰的挟恩图报,他不禁笑出声来,不防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千秋连忙颤抖着抚着前胸帮他顺气,担心他一个不小心就真的过去了。

      “这个信封,你拿去。”老人好不容易缓过来,但明显脸色灰败了很多。他大概自己也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仓促地嘱咐千秋。“警视厅的负责人,片仓……你应该认识,把这个、这个交给他,他会帮你……把英树的户籍办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音。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之后的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

      千秋在怔然中听到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手指无意识地捏皱了信封。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她的手里还捏着老人的脉搏——她知道他还在,他在撑着一口气等英树回来,他得亲自告诉那孩子,他有了一个家和一个姐姐。

      不是又一次被抛弃,而是终于把他送回了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谁还没个叛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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