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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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第三名也是最后一位为班级夺得头名的同学，而且是三人中唯二的另一位女生！让我们给青柳夏子同学鼓掌！”
班长青井的鼓动之下，班上的同学献上了不逊于前两人的热烈掌声。正在进行着的是立海大一年D组的体育祭总结班会，在班委的组织下对在体育祭上为班争光或者作出巨大贡献的同学做出表彰，一方面增加同学们的集体感，另一方面也是为前一阶段的事务划下圆满的句号，好教大家重新把心思转回到学习上去。无论是班主任还是班长都对此类活动很是热衷。
总之，很少有人会不被浓烈的气氛感染。夺得名次的人会想在下一年继续，退缩着没有报名或者遗憾没有获得名次的人也会被激励着琢磨起明年。教室里，气氛是非常欢快的。
“青柳同学，这是给你的礼物。明年也请继续加油。”
对了，礼物。用班费买来礼物赠予“英雄们”也是一项传统。夏子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教室前方，平静地从虹野手中接过一个礼物盒子，但对“继续加油”几个字无动于衷，像是没有听见，转身向底下的同学们欠身鞠了个躬就径直回位置上去了。一般来说，收到礼物的人是应该说上几句感言的。不过夏子的性格在旁人眼中本就带有几分不合群，加上现在她是班里的“英雄”，自然不会有人对这点小事指手画脚抓住不放。
总结大会按照既定计划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夏子看着放在课桌上的礼物盒。这是一个被浅蓝色包装纸细心包装着的礼盒，不过她显然不会认为这是出自某位同学之手。如今礼品店提供的配套服务是相当完备的，只要你掏钱买了礼品，自然会帮你包装妥帖，不过免费服务并不会采用特别优质的材料。回想方才手指传来的触感，纸质不错，不知道有多少班费流进那家店里才能让斤斤计较的店员在用纸上慷慨如斯。可惜，她没有拆开的兴致。并非考虑到当场打开礼物不礼貌——她不是会被这种规矩给搞得缩手缩脚的人——她只是想到了方才的一个细节。
顺序。
三个人被叫上前去的顺序。
顺序这种事情其实是很微妙的。大多数人下意识里总会认为，越靠后上场的人越厉害越重要，所以有了“压轴”这种词语。但她呢，她被排在最后一名的原因是什么呢？寻常来看，勇夺女子200米冠军的花村前副班长同学，不是更加适合这个位置么。
对，“前”。
体育祭第三天的200米，在没有和田和她的参与的情况下，花村毫无疑问地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为期三天的体育祭也算有个不赖的收尾。在那之后，花村提出了辞去副班长的职务，理由是打算全身心投入到田径部中去。几个班委想到了和田的事又看了看花村的脸色，只做了象征性的挽留就爽快地通过了。于是这次总结班会的筹备里没有花村的身影，暂时接替花村工作的是在班里颇有人气的虹野汐，尽管副班长的正式竞选定在一周之后，但十有八九就是她不会错了。
并非怀疑虹野因为之前的事存了私心，在顺序上动了手脚。作为代副班长，这种事情必须要经过班委讨论和班长首肯才行。
夏子闭上双眼，让肩膀的肌肉放松下来，换了种更加舒服的坐姿靠在椅背上。现在已经进行到了鼓励奖的环节。在青井的宣布声中，美树爱羞怯地走上前，从虹野手中接过一个粉蓝色的礼物盒子——光从体积上算，是目前颁出的礼物中最大的一份——美树抱着礼物对台下的同学们深深鞠躬，说“明年一定会更加更加努力”的时候，教室里响起的掌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还有人起哄叫着说明年第一要拿块奖牌回来。
呵，奖牌？她不是该为这群人仅存的脑子拍个手，好歹没豪言壮语说要拿第一？
影响“顺序”的关键因素，与三名冠军无关，起到决定作用的是美树爱。她才是最耀眼和备受瞩目的人。
那是在第二天。
美树爱与和田分到预选同一组，尽管赛前众人有拼命宽慰她，真正比赛时还是受到了影响。只有预选前八名能进入决赛，她是第九名，与荣耀失之交臂。坐在班级所属的看台上，在广播播放完毕的时候，美树当下就哭了出来。围着安慰的不仅仅是虹野和平时和她交好的几个女生，连两耳不问天下事只管自己打游戏的几个的男生也在抓耳挠腮想办法。最后不知怎么就演变成对和田的批判大会，甚至有几个开学以来就没说过话的同学跑来夏子面前，拜托她决赛一定要赢，为美树同学报仇雪恨云云。
与幸村的对话之后，夏子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但此时被不熟悉的人以这种理由拜托，她还是觉得很微妙。如果自己胜利了就是帮美树报仇，那为了某种执念而选择奋力奔跑的自己该放到哪里？她一向喜欢把事情分得清清楚楚，体育只是体育，跑步就只是跑步而已。哪怕与花村交恶，她也不会去诅咒她拿不到200米的冠军。从来没有轻视过她的实力，这一点对和田也是一样，只不过是出于对自己的更为自信，所以不认为自己会在100米中屈居第二而已。此刻听到这种拜托，夏子只觉得那些在她面前双手合十念叨不休的家伙荒唐可笑。
看到打败自己的人失败，只是这样就能获得自我安慰了，哪怕不是被自己打败也没关系？对方输得越惨越好，那身为手下败将的你又如何呢？
点头表示感谢，夏子从西川递过来的一只信封。信封里体育祭照片的精选，由隶属摄影部的西川和其他两位同学拍摄，经过班委的筛选，再用班费印出来一人一份留作纪念。打开信封的口子，随手抽出一张上面就是美树。那是被欢呼大笑的众人围住的灿烂地笑着的美树。根据相片右下角的时间，是她100米比赛结束的时间点。
真是太好了，所有人都围在美树身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和花村。
她不会看到那些刺眼的笑脸。原本自己颇有好感时而出手维护的美树爱，现在却因为见不到而松了口气。心情复杂。
花村也不用放任自己被欢呼声淹没。因为与和田的友人关系，她的处境很微妙，尽管上明面上，班里能压制住副班长的人并没有几个。但此番辞职事件进行得太过顺利，又何尝没有谁在暗中推了一把呢。不过是无人在意罢了。
花村香织。
她的座位在教室的前方，最靠近走廊的那排。她没有在看讲台上，一个人盯着身侧雪白的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整幅画面透出几分诡异的气氛。原本微微卷曲的及肩秀发被拉直剪短，特意染成黑色，现在已经是利落的黑短直了。花村给人的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
夏子冷眼看着她。这段时间以来花村的境况并不好，她一逮到空余时间就往B组跑，跟班上同学也慢慢生疏了。在体育祭的余韵中，对她的闲言碎语渐起。不过她已经不会去在意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了。
夏子收回视线，从笔袋中摸出一支水笔，熟练地转起笔来，借以惯常的动作来使自己的注意力从台上转开。自己和花村，以后大概就是陌路人了。虽然她像是鳄鱼流眼泪一样假惺惺地为花村感到惋惜，不过还是停下来吧。当作彼此不认识是最好的结果。
那场比赛……
她的决意就是拿下那场比赛的第一名。
无论如何，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因为对别人的同情而把胜利拱手相让。幸村说的没错，如果是值得尊敬值得在意的对手，她一定不会因为被放水而高兴的。
所以她最后错了。
明明是应该竭尽全力的，却在冲线时犹豫时。她的心犹豫了，尽管不确定她的身体有没有顺从地减速。零点几秒的时间实在太短短了，短到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向来对错觉这种事嗤之以鼻的，因为对自己强烈的信心。可是这次……
“刚才的比赛你有没有放水！你告诉我，有没有！……你告诉我啊……”
所以那一天，面对和田的怒喊，她没有办法回答只能沉默。
她也，不知道。
“我不会再参加短跑比赛了。”
这才是她先前做出的选择。对已经接下的战斗，她拒绝输，但是未来的，她可以选择退出。这是她的歉意，只为异常的才能而非取得第一的事实。哪怕剥去天赋的存在，她也不会让和田追上，她有自信。不过永远都不会有确认的机会了。患有精神疾病而存有虐杀倾向的人类，哪怕大多数时间里表现得彬彬有礼绅士无比，也理应被关起来，为了更多的人。
然而，这句保证此刻苍白到无以复加。
再自信的人也不敢妄言能预测一切。
莲二在身边，唯独这一点她心怀感激。
冲过终点线之后全身都丧失了力气，如果不是莲二及时拉住了她，即使一下子歪在地上也不奇怪。那从心底漫出来的无力感，顺着经络缠住名为躯体的外壳，像寄生虫一样吞噬血肉中的生命力，让其动弹不能。整个人都枯竭了。这是连回过神后的自己都感到震惊和恐惧的状态，一直以为自己比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女生要坚强，结果也只是半斤八两。
那时候从手臂那一处皮肤传来的热度，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
右手，上臂，这里。
身体诚实地记住了当时温暖的触觉。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结束了。”
柳用手掌轻拍夏子的背部，既是表示安慰，同时也是想要唤回女生不知飘荡到哪里去的思绪。她现在的精神状况让他有点担心。
“嗯……”
夏子乍一回过神来，喃喃不知该说什么好，少见得说不出话来。柳见夏子这样倒是生出几分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轻抚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刚才的事情……”
夏子在整理过之后艰难地开口。右手手指不自然地弯曲成弧度，想要通过紧握来纾解多余的情绪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但又要遮遮掩掩，所以停在了这样子。柳稍加思考，便觉得现在不是让夏子深想的好时间。如果不小心被负面情绪带走，很容易钻牛角尖，哪怕他在旁边，也不能确保能把她脱轨的思维拉回正路。所以他出声打断了夏子的话。
“已经过去了，过去了。”
用和缓的语气，辅以言语上适当的重复，可以帮助听的人平静下来。这是柳以前看书时见过的，尽管当时并没有多加注意所以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不过大概倒还记得。这回初次实践，其实是有几分紧张和不确定的，不过他必须极力克制住。宽慰别人，怎么能连自己都慌起来呢？
“结束了……我……”
夏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异常的精神状态，开始努力挣脱之前的情感牢笼。但另一方面，残留的负面情绪并没有快速褪去，嘴里无意识地吐出字眼，不知道内心的交战又是怎样的激烈。柳在心里叹了口气，做出了平时不会做的事情。原本停留在夏子背部的手移动到她的肩部，轻轻用力，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是最后冲线的时候吧。根据夏子冲线后的步伐和缓冲距离，柳大概猜到了事实。也许在本人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身体却诚实地反应出来了。如果没有和田的追问，夏子或许不会受到现在这么大的冲击。她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许最终会认定她没有减速，然后心安理得，又或者会意识到减速了的真相，然后咽进肚子里，自己背负下去。她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只要是自己的责任她都会扛着。在她说出以后不再跑步的时候，他也产生过惊讶，但他很快就接受了。因为这是夏子的决定，她从来不愿任由事情拖延，她倾向于快刀斩乱麻。
柳有时觉得，收集和分析数据不是什么好事。数据既是有助于衡量利弊的工具，亦是一种束缚。在别人眼中“很有可能”的60%，在柳眼中就是“不太确定”。一般人在1%的小概率前也会有赌一把的冲动，但柳不会。
在关于夏子的事上也是如此。他知道她的心结和犹疑，就如他知道她身体的不寻常，在体育祭前帮她训练的时候。直到那时才知道，也是因为夏子极少这么重视一场比赛吧。可是，尽管他全都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做。
数据告诉他，那是夏子的秘密，自己不应该多加干涉，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让她单独静一静会比较好。所以他最近变成一个大好人，几乎包下了三人份的工作量。
数据还告诉他，既然和田的质问已经发生了，那就不要再谈减速的事了，已经没有意义了。然后他错失了最好的能说出的机会。如今背负这个秘密的人变成了两个。
但现在，他把数据抛到了脑后。
他让夏子靠在他的身上。
他对夏子的数据从来都是不准的。这一点平时被他有意识地忽略。就像对神的信仰会让唯物主义哲学家的理念出现重大偏差。如果他不能试图忘记夏子这个特例，即使对其他事物他也不能做出精准计算，数据网球就成了空谈。
平时刻意忘记的事情，怎么现在突然提起？柳在心里嘲笑自己。
“请一年F组的柳莲二同学尽快回到主席台。再播报一遍，请一年F组的柳莲二同学尽快回到主席台……”
广播里出现了他的名字。
因为这里是很少有人经过的地方，所以他没有被人找到。因为是找人找急了才连广播都用上了。柳猜测。因为要看夏子的决赛所以特意告假出来，结果现在还没回去，不知堆积了多少文件。
“夏子？”
原本只是靠在他的肩头，现在已经变成抱住他的右手不放了。他根本走不了。
“……再让我靠一会儿。”
夏子小声嘟哝着。从柳的角度看不到夏子的表情，但从声音听来，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反正我待会儿没别的事，我去帮你忙。”
“好。”
柳答应着。有人帮忙他自己不会拒绝，更何况是一位技术熟练工。
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强迫自己不去盯着右边的夏子。右臂被人长时间抱着的触觉和沾染上的夏子的体温让柳稍微有些不自在。虽然现在说这个很矫情，但他刚刚才后知后觉地发觉。
那么，就让别人再多等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