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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家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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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同司徒明哲长谈归来,徐沐雨就养成了发呆的习惯,总是做着事情做着做着就走了神。好在她有一个沉着能干的嫂子,即使家中办着丧事,徐沐雨也并不是很忙绿。头七过了,家中人等就将大娘抬到将军冢了。起先徐澈的情绪十分低落,到了大娘盖棺的时候,他却平静了许多。徐沐雨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有些怅然:三年前,大哥战死,因是为国捐躯,身为将门之后自然不能太过悲恸。而徐澈得知,却是在庭中练了一天一夜的枪法,直到脱力,后来听碧彤告诉她,当仆人扶起徐澈的时候,他的背紧绷的如玄铁一般——冰凉而坚硬。
而如今,面前的这个男子,虽然依旧背脊笔直,徐沐雨却很确定,那不是因感情无法抑制的僵直。眼前的这个人如今已经比她高出了将近半头,三年中,她们几乎很少相见,而每次相见,也不过匆匆一面,留下个只言片语。不过,徐沐雨清楚的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生母去世,可他也不过只是在大娘刚走的那天表露出了伤心和呆怔。而第二天,他就如同换了一个人,面上看不出再多的痛心和难过了——这个和她一样在蜜糖里的孩子长大了,老天爷不等他们反应,就将如同胆汁一般的苦水一股脑的倒入了他们的糖罐子,逼着他们舔着伤、和着泪的忘肚里咽。从父亲去世时的懵懂无知到大哥去世时的痛苦震惊,再到如今大娘去世,几人的平静。徐沐雨苦笑:自己前些日子还让虞沁柳提醒他要小心行事,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而终有一天,即使再亲的人离开,也许她和他也会如大嫂一般,再挤不出一滴眼泪了……想到此处,沐雨也不由得怅然起来。
大娘身为徐家的当家主母,为人和蔼,对待下人也十分亲厚。大娘入土那日,在一路去将军冢的路上,空气中不时传来轻啜声。徐澈、虞沁柳和徐沐雨一起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端,三人一路沉默,甚至连表情都几乎没有。
直至大娘入土的时候,徐沐雨忽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顺声看向身边的男子。身边的男子比她高出一头,直视着前方,沐雨看不到他此刻面上的表情,但她可以肯定,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生动的。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看着夕阳沉入群山之中,又再次感伤起来。
大娘入土后的当晚,徐澈就又去当值了,而徐沐雨也再次见到了司徒明哲。
当天晚膳后,虞沁柳将抱在怀里的长达交到了站在沐雨身后的碧彤手中:“今晚可以帮我照看下长达吗?我和沐雨许久不见,想和她说一说体己话。”
碧彤点头接过长达,转身跟着领路的小侍女走了出去。虞沁柳也拉起徐沐雨的手走向内室,徐沐雨知道,那是已故的大哥的书房。
徐沐雨一踏入内室,就发现室内并非如她料想的一片漆黑,而往日大哥坐的桌案前此刻正坐着一个人——青袍玉面,眉眼间居然还有些许醉意。此人正是司徒明哲,徐沐雨虽前些日子也见过满身酒气的司徒明哲,可那日司徒明哲的眸子清亮倒不似喝过许多,而今日看来也不知喝了多少竟然让徐沐雨看出了醉意。徐沐雨记忆中的司徒哥哥虽然喝酒但却并不多见,几次哥哥带众朋友来家中作客,几位像是将军的人几乎是抱着坛子猛喝,只有司徒哥哥一人手里端着一个小酒盅不紧不慢的喝,那时候的徐沐雨想,大抵文人墨客才该这么喝酒吧——什么吟诗作对,一天下来废话倒是讲了一箩筐,酒却没下半壶,这种没有半分豪气的人,沐雨是打心里很是瞧不起的。然而,自哥哥离世后,她虽在城外为大哥守孝却也听说:司徒明哲自徐臻贤战死后,几乎日日逛花楼喝的不省人事。“如此看来,传言也并非不实。”徐沐雨暗自嘀咕。
“你来啦。”司徒明哲见徐、虞二人走进来,探身将案上的灯火拨亮,然后看向屋子的阴影处道“你们几个和新主人打个招呼吧!”
徐沐雨疑惑的顺着司徒明哲的目光看去:只见书房的阴影中走出了四个人影。其中有一个,正是那日送嫂子回府的小书童。只见那书童对徐沐雨一笑:“在下司徒歌,是司徒公子的书童。”“在下徐书平”只见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人双手一揖道。“在下冰儿,给王妃请安”只见一位清秀女子走上前,向沐雨微微一笑做了个福。徐沐雨有点差异的扶起眼前的女子,刚要说话就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雀鹰”,只见从女子身后走出了一个和司徒歌年纪相仿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和声音一样冷冰冰的,徐沐雨听他嘴里蹦出的词先是一愣,而后才恍然大悟:想必雀鹰是这个孩子的名字。
众人介绍完毕,皆一字排开站在徐沐雨面前。
“我去端醒酒茶来。”只听一个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虞沁柳走出了书房。
此刻,司徒明哲也站了起来道:“沐雨,他们以后就是你的部下,听你调遣。”
“什么?”徐沐雨看着眼前:一个衣衫简朴的文弱书生,一个柔弱女子,两个孩子。且不说什么部下不部下的了,就是单看这个阵容也够寒碜的了。
司徒明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脸上浮起笑意:“还记得那日我像你提起过的人吗?”徐沐雨听了这话也想起了研磨楼那晚司徒明哲说过的话——过几日,我在给你介绍一个人,论谋略,他比我强些。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问他。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司徒明哲指了指那个冷冰冰的人影:“就是他。”
“他?”徐沐雨不自觉的提高了音调,她太诧异了,若是说眼前的孩子武艺超群,天下第一。她信。说她五岁能诗,精通各种才艺,她也信。可有的东西,非得有了年龄的积累,有了岁月的沉淀才会显现,譬如心性,譬如——谋略。
似乎看出了徐沐雨的不可置信,司徒明哲并未说什么,继续道:“这位徐书平是我们管账的先生。一般的事情他都会自己决定,若是十分大的买卖他才会找您商量,不过生意上的事情,要多听先生的。”
“账,什么账?”徐沐雨已经有点昏了“徐府的账不是一直由嫂子管吗?”
“我说的不是徐府,是白府”司徒明哲顿了顿又道“南梁四富贾的白家。”说完,司徒明哲招招手示意徐沐雨坐到案前,而自己,站到了她的身边。他虽开始有点醉态,现在反而显的清醒起来。:“你爷爷随武帝开国,也算是开国的将军,虽然去的早,却也是有大笔财富的,他在世时结识了白家老爷子,两人义气相投,成了要好的朋友,后来你爷爷去世,白老爷子也辞了官,因此白家就落魄了下来,那时候,你父亲就借了不少银子给白家,名义上是借,实际上你父亲连字据都没要。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徐家开始落魄,白家却送来了一张字据和一块玉佩,说是分白家一半的财产给徐家,以玉为凭,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有白家产业的地方,随处可以提银子。还让徐书平月月来徐家报账,你哥哥没将这账纳入徐家,而是交给了我,我想这也是他给徐家留的后路吧!那字据现下在我这里,而那玉,现在正挂在你身上。”司徒明哲说完,指了指徐沐雨腰间的碧玉。
徐沐雨一愣,她拿起那块玉,放在手中摩挲着,心中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司徒公子,可以说正事了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徐沐雨缓过神来,只见司徒明哲点点头道:“今天普济寺传出来的动静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吧!”只见除了徐沐雨和那雀鹰众人皆点头应是,那个叫冰儿的女子见徐沐雨没有回答便温柔道:“王妃近日忙着徐府的事也许不知,今天一早宫里人就去普济寺宣了圣旨,朝廷拨了二十万两黄金,要为皇帝修九重宝塔,向佛祖祈福,以求南梁昌盛繁荣。”
徐沐雨听了这话,看向司徒明哲:“看来,普济寺确实收到了二十万两黄金,不过既然是皇帝想建塔,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又一声冷哼传来“我怎么觉得这是一早设计好的?”
这冷嘲热讽的声音一而再,再而三的传出,纵使对面的是个孩子,徐沐雨也有点火了,刚想讲话。只感觉司徒明哲按住了她的肩:“雀鹰,你怎么看?”
雀鹰瞟都不瞟徐沐雨一眼道:“司徒先生,恐怕一早就有人这么盘算了,让皇上自己开口为他们兑现钱。第一,本来如果真是普济寺要赎金,那普济寺担的事也就大了,可如果是经过皇帝首肯那就不一样了。第二,以太子的性格,虽然是凑来的黄金,可他一定交的是官方打了号的金子,这样,往后查起金子的动向就十分容易。可现在,普济寺打着修塔的名号,用起这些金子名正言顺,不出一月,他们就可以将这些金子全部兑出去。”
“怎么兑?”徐沐雨不由的插话。雀鹰似十分不耐烦道:“金子珍贵在民间并不十分流通,自然要去兑成五铢钱,再拿这些钱分批买小额的东西,找回的钱你如何查起?”徐沐雨听了觉得雀鹰说的十分在理。紧接着,只听雀鹰继续道:“这事估计太子也十分关注。这事恐怕还有下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