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7、Chapter 6

　　马车忽然的停顿，将我硬生生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这才注意到马车外的喧嚣早已散去，想来已经入了宫门好久了吧。

　　帘子被掀开，却是随行辰国女官的声音响起，与我道，“欩歌公主，请下轿吧。”

　　轻轻地站起身，许是坐了太久，一起身竟有一丝眩晕，阿离匆忙搭过手来，轻轻托着我方才安稳下了马车。

　　顺着牵引，蜿蜒许久，被簇拥到一处殿中，众人将我安顿到榻上便又悉数退下了，阿离见无人安排服侍，本欲留下陪我，却被女官一句于礼不合便强行拖拽走了。

　　刹那间，房间里安静非常，只余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轻轻浅浅的檀木香。

　　一天未尽米水，当下难受的紧，想唤阿离，突然才想起身旁一人也无，也无怪，我本身份特殊，比不得一般和亲女子，也难得辰国国君，竟肯耗费如此规模的迎亲队伍来迎娶，端得不怕惹出事端。

　　刚起身，却不想门吱呀一声开了，想是身上环佩叮咚，惊到了守门的宫娥。我本无品阶，不好支使侍婢，只得坐回身，轻轻道：“烦请这位宫娥姐姐，与我杯茶水。”

　　静默片刻，便听到了瓷器碰撞发出的脆响和茶水填满杯盏的泠泠之声，只是我在朱纱下的面容暮地一紧，听着缓慢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在一双黑色绣着蟠龙暗纹的官靴出现在视野边角时，我轻轻侧开身，揭下红色面纱，端端正正的跪在来人面前，眼角却扫到他伸出欲揭开红纱的修长的莹白色手指。

　　我跪在地上，丝毫不敢怠慢道：“请陛下恕罪，欩歌先前不知是陛下尊驾，多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见谅。”

　　其实，我并未想过曦和帝真的会来，不过一方质子，并不需多费劳力。

　　而现下，他却来了。

　　伏在地上良久，都未见到他有何反应，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看向他，未想却撞上他微微含笑的眸子，灿若晨星。右手还端着沏着茶水的瓷杯，漆黑的发懒散的披在身后，一身玄色贴身盘龙常服显得身形颀长，白玉般的面容如雕刻般精细，身上散发出丝丝高雅之气，却又透出淡淡疏离 。

　　我曾幻想过他无数个样子，想过他应是有着征战天下的霸气，威武雄壮的样子，却唯独没想过，包含着这一切的他竟也会是淡如书生的清雅，是如跳脱凡世的仙人。

　　可是他修长的身形，朦朦胧胧中竟觉得有几分熟悉，而当他开口说话时，我便已如遭电击，说不出话来。

　　他微微上翘着嘴角，看似嘲弄却又看似轻笑着说：“新娘子怎生自己掀了盖头。”

　　他说什么我并没有在听，只是那声音，却暮地在我脑中盘旋开来。我怎会不记得，我怎会不记得，那个曾回响在南疆上空冷冽的声音，我又怎生能不记得。

　　那一刻，有太多的情绪闪现，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只能木木道：“竟是你……”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轻笑出声，随后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说：“欩歌公主说什么，朕却是不懂了，朕一直都是朕，北辰国曦和帝，延子祈。”

　　我知他定是懂我在说什么的，只是不承认罢了。

　　我无力的摇摇头，理清凌乱的思绪，只能跪在一旁沉默。长夜漫漫，我却忽的局促起来。

　　正出神，延子祈却已自顾自坐回了桌子旁，手上竟依旧捧着刚刚拿在手中的那个瓷杯。

　　转头对我道：“起来吧，不是渴了吗。”

　　听他如是说，我只得站起身走向他。刚刚托起桌上杯盏，延子祈却把手中的茶杯递了过来，轻道：“喝吧……”

　　我道了声谢，轻轻接过，摸到杯盏上还残留着延子祈的指温，而延子祈的眼光只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便又转到另一方出神去了。

　　眼前的他，已褪去一身寒光，周身淡淡，留得一身清雅。此下情景，若是未曾认出他的声音，我是断不会将他与那日战场上那个冷冽的银甲将士联系在一起的。

　　这厢虽是心思翻转，面上却未漏出丝毫。

　　而自他坐下，屋中便又陷入一片静谧。

　　已过了三更，烛火爆出零星火花。

　　折腾了这些时日，疲惫之感顿增，偷偷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延子祈，他却静得一丝动静也无，不由心中暗暗叫苦，他莫不真是要坐在这里一夜吧。

　　正想着，延子祈却忽的站起身了，我不由惊得后退了两步，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接下来做出什么举动。却见他只是轻轻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淡淡道：“此处名为沧园，以后你便留在此地，品阶……暂先空着吧，待我想好再定，夜深了，你歇下吧。”

　　我呆呆地看着他推门而去，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竟就这样走了……

　　盯着摇曳的烛火静坐了许久，透白的烛火烧成火红的烛泪，滴滴扑落在烛台上褪去热度凝结成块。终是起身吹灭红烛，缓缓步回榻上。

　　曦和帝，和我想象的竟是这般不同，只是，兜了这样一大圈，你到底是要什么呢。

　　当疲倦席卷而来，再也抵挡不住，顾不得许多，便和衣睡了，神思混沌前，仿佛那个颀长清雅的身影仍坐在桌前，斟着杯茶水淡漠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