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春宇》轩辕血题书

5、002章 认母 他从来都不

　　“我了个娘！”倏忽被阿桃死死勒在怀中，感触着她那身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斑驳长毛，闻嗅着她那股淤泥里打滚没打干净的血与汗之辛酸，本已意识涣散呈半昏迷状的落英被震撼到几乎清醒，他瞪大火红双眼、用尽全力而哀号出尖锐的嘟囔声道：“娘？我娘？您？我娘？！”

　　“啊！啊呜呜，俺的孩子，孩子！”痛快淋漓哭泣到几乎昏厥的阿桃，却听见了落英这尖锐至极亦虚弱至极的小嘟嚷，并尤其听到了那重复不止一次的‘娘’。她欣喜若狂、感动无比，把落英用双手捧起在自个眼前，将自个涕泪横流的嘴脸紧紧贴靠在落英宽阔的额头：“你也知道俺是你娘，并且还都会叫俺娘了啊，啊呜呜，孩子，俺的孩子！”

　　“……”总体来说，一个活生生的活物，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且还跟自己切近到毫无距离这件事，对于身心已寂寞空虚到真真要死的落英而言，实在是个莫大的惊喜。

　　奈何着实已被那张大脸、和脸上无数长绒毛深深憋闷的呼吸困难，再听清阿桃那与自个毫无距离下的赤诚赞美……自负天才如他亦一时间禁不住心潮澎湃，竟深深的、深深的抽搐了……

　　这下抽搐实在有够深够深，以至腹中一绞，肚子里几声惯例的咕咕噜噜响，一口灼而热、足以刹那焚毁诸兽无数的火烈之气无法自抑的升腾，腾腾冲向咽喉！

　　落英小身板板一震，被冲至咽喉的满腔烈火威猛的炙灼着，极度缺氧的混乱脑海中数念电转，电光火石间却只及得微动了动唇——

　　他想闭紧自己的嘴，把那口火气再咽下去；

　　他想这口气不是他能控制和咽回的了，那至少也吆喝一声，好歹给这位‘娘’一个提醒；

　　他想他挡不住这口气要喷，他的‘娘’也躲不了这要喷出的气，但至少，合一合嘴别张太大而少喷一点的话，他‘娘’也许就死不了，或者，好歹不至于全化成灰而留点尸……

　　***

　　一滴泪水，一滴小小的、长久的蜿蜒跋涉而来，早被阿桃和落英都绝对灰污的脸深深蹂躏过，绝不清澈更不会香甜的泪水；

　　就在烈火即将冲破落英咽喉的最后刹那，带着腥咸、带着苦涩、带着温热，轻轻的，轻轻的滚落入那未曾完全闭合的口中。

　　仿如无边的荒漠，枯燥的光景，

　　倏然时雨落下，有福如甘霖而降，

　　所有荆棘刹那变成花朵，即燃的绝烈之火竟就由此而止。

　　——谁？是谁？住在漫漫黄沙的最中心，蓬头历齿着千沟万壑的脸，却用贼亮的眼对我实诚的笑？

　　——谁？是谁？万众围观里走来抱住我，堪堪将一颗泪珠砸落我脸上，便化作一声叹息扬起的尘……天地之间，再不复见……

　　无比鲜明，又带一丝苍黄，像是飞掠而过的两张旧画页，却是由脑海深处轰然的迸烈；

　　那么安静，几乎寂静的画面，却如又此撕心裂肺，撕心裂肺到落英全然无法自制的、真真切切的号啕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哭，甚至不确定在那口大火冲到咽喉后又发生了什么。

　　双手举抱着他，全心全意感恩上苍与白帝的阿桃，更是完全不知发道，曾发生过什么。

　　但深以为失而复得自个孩子的她，却在最短时间内找回了身为一个母亲的深刻本能。

　　她如雷贯耳的听到了落英那几声咕噜腹响，又及之后紧随而来的号啕大哭。

　　她迅速收回自已贴在落英额上的头，微笑着，无限关切与爱怜的看向落英，再开口的声音也在一瞬间无比温柔且动听：“呐，孩子，你饿了啊。”

　　天光渐渐明亮起来的清晨，森森古木枝叶摇动的姿式疏冷而坚硬；

　　立于层层灰烬之中的阿桃皮毛脏污、容颜枯槁，眼睛红肿着、声音也嘶哑着，但神思恍惚的落英在她温柔目注中呆呆回望她，竟觉得怀抱着自己的她在这一刻无比美丽。

　　他从来都不曾觉得过自己冷，但如果一个母亲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

　　嘛，好像有句话叫做：有奶便是娘？

　　眨一眨眼，他把头向阿桃的胸前拱了拱，低低道：“是啊，娘，俺饿了呢。”

　　***

　　相认当天，一顿海喝后落英在阿桃怀里昏昏欲睡，阿桃微笑着轻轻拍他脊背，于灿烂晨光中为他低低唱‘俺的宝贝，宝贝。’

　　至星光璀璨，落英在温柔甜蜜的吟唱中醒来，对怀抱着他的阿桃唤一声娘，然后动动十指，伸伸胳膊，蹬蹬腿脚……很好，全部都可以，且有力度、有速度，有前途！

　　“果然吃饱喝足，万事皆足。”痛快的为自己竖起拇指，落英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仰头，光芒闪闪的大红眼睛对上全心全意目注着他的一双泪光闪闪大红眼睛：“娘啊，您老回下神，把俺给往地上随便一搁，让俺练练翻身和爬行吧吧吧！”

　　“啊！”实已魂游天外入物我两忘之境的阿桃，被那霹雳惊雷般的回音式呐喊震醒，身子一弓腿一直，怀抱着落英闪电般跃出十米有余，落地时尾巴竖立如剑而全身毛发炸起如箭，眼眸及体表各处更是隐隐燃动着凝固的黑火：“谁？谁敢再来伤害俺的孩子？！”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很多天以前，这方圆几十里内凡是能够自己移动的生命体，便都在目睹了小儿落英那一口东方巨龙般的大火后，绝对绝对干净利落的流窜光了。

　　而如今，阿桃有若实质的酷厉强压下，他们身绕十米之内，那些不能自己移动的花花草草、古木高枝们，亦在刹那间的颤栗中无声无息化为粉齑……

　　“亲娘啊！”片刻寂静后，落英可劲儿用小胳膊往阿桃那极度紧绷、却满溢爆发力与毁灭性的身上捅，无比兴奋又无比欣慰的赞叹：“帅呆了！原来您是如此威猛强大，果然不愧为俺天才落英的亲娘啊！”

　　“啊？”阿桃怔怔的低下头，久久的看着怀中落英那闪亮的眼睛：“孩子……”

　　终于眨一眨眼，身子一软，整个的跌倒在地后捧着落英号啕大哭：“孩子啊，俺的孩子，都是娘不好都是娘对不起你都是娘没能好好守护着你才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罪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啊呜呜，啊呜呜呜……”

　　“呃……”为什么自个真心实意的赞美，却换来亲娘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号？且，身为天才，吃饱喝足后自我感觉倍有力量并憧憬无限的落英更是尤其困惑：“娘啊，别的不说，就您儿子俺这样的完美天才，如今这般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的样子，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好的吗？”

　　“孩子啊……啊呜呜呜……俺可怜的苦命孩子啊……你受的苦，娘都知道，抱起你的那一刻娘就全都知道……

　　你看你的毛虽多，却只在头上有，其他地方是全被坏蛋们给拔光了——拔光了，全拔光了，身上一根毛都没有的光溜溜，那当时你得是多疼后来又该多难堪啊呜呜呜……

　　要知道身上没毛的话，就头上那一点，你就怎么遮它也都遮不全遮不暖的啊，这往后、往后不说猴头当不了母猴不好找，就一刮风一下雨一有个沙啊石啊怎么着啊的，你可该多么容易生病和受伤啊啊呜呜呜……

　　这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啊，这往后的日子可真没法过了啊啊啊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