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双生镜 ...
-
今日相逢花未发,正是去年,别离时节。东风次第有花开,恁时须约却重来。重来不怕花堪折,只怕明年,花发人离别。别离若向百花时,东风弹泪有谁知。
这些天来,一既死气沉沉的相府也涌现了一丝久违的春意,大约是化却了冬雪的寒气,各色明艳春花竟也争相在枝头斗了起来,画栋飞甍间也出其不意地探出一株株婀娜的花蕊。
柔和的阳光搭着一袭浅浅的清芬,斜斜地投在相府的曲转悠回间。
一群双螺玉髻,衣着蝴蝶水袖的侍婢由一红衣嬷嬷领着娥娥徙步,绕过迂回的琯廊,姑娘们清秀的脸上已扑了些许酡色,最是明丽动人。
“你们要记住,进了这左相府便是左相府的人了,左相府里只能有伶俐的下人,那些个笨手笨脚的,都没有福相,少说多做才是上策。”段虹霁端直了腰身,用那极其老练的声线训导着这群新进的侍婢。
“诺——”所有的侍婢都乖顺地颔首,每走一步也把脚下的路踩得更踏实。
约莫又隔了半个时辰,开始有些身子纤弱的侍婢体力不济了,紧蹙的喘息碾碎在越来越紊乱的步伐里。
段氏却依旧有条不紊的行径着,偶尔抚一下身着的绛色对襟立领缎竹菊纹样褙子,一拢插着双鸾衔寿果金簪的圆翻髻,袖里持着一柄碧玺折花卉如意,颇有几分冷厉的威仪。
“都听好了,在左相府里,最大的主子就是梁将军,其次便是正妻秦夫人,二房杜夫人,三房苏夫人前些年已经殁了,大夫人一心向佛,早已将府中大小事宜交与杜夫人执掌。秦夫人膝下无子嗣,三夫人的独女锦婳小主过给了大夫人,二夫人杜氏育有二子,梁桓、梁翼两位少主。将军血脉不多,你们若不放机灵些,惹怒了哪位尊主,定是有你们受的。”嬷嬷絮絮叨叨的念着相府内的章程,转眼间,众人已行至锦酩园,这锦酩园处处琼楼金阙,飞阁流丹,多数自幼家贫的侍婢都诧异的睁大了眼睛,目不暇接的奇珍、名簇,水榭亭台、庄严的建筑中交错淌过淙淙溪流,繁花争艳,好不烂漫?
在众人一片唏嘘中,迎面的暗花里却显出一个灰影,一人身着烟色雾霞玄衣,一双纹金流云靴,墨黑的发丝由着一根暗红的缎带潦潦绾上,瘦高的身影渐渐清晰可辨,是的,一个少女,她琥珀色的瞳眸澄澈却微阖着,腰间一块镶银羊脂白玉配,双手皆挽着流银护甲,肤色稍暗但看来身形矫健,必是习武之人,她的眼里坦然地像是没有望着任何事物,思虑给人镀上一层精致的雕琢。
“参见酊魄少主——”正当众人痴痴地看向少女时,段氏率先福了身子。
“恩。”少女没有多迟疑,闷闷一声鼻音算是做答,侍婢们也慌忙行礼,在心中痛骂自己的不识礼数。
待众人再敢起身时,少女早已不知去向,段氏这才启齿:“都别瞧了,那是酊魄少主,当今皇城第一富商之女——丁千与,人称酊魄,她与我家大小姐锦婳小主是旧交,难免常来相府,你们往后若是见了她,也一样要视为主子。”
“诺。”
穿过香径,众人便进了这锦酩园的正殿——绯婳殿,这处华殿始建于光晋十五年,原是将军祖上为其致宠夫人所造,沿用至今,其每一处设计都极尽奢华,金制转阁,奇花异草,袅袅仙顶,凝聚了一代帝王最淋漓尽致的爱。梁将军将这样一处殿邸赐予二夫人,其荣宠程度可见一斑。
一掌事侍女进入内殿通传,不一会出来回了诣:“二夫人诏你们。”
踏入内殿,风中浮动着几缕淡淡的果香,叫人如沐春风,贵妃榻上,一身姿丰腴的雍容贵妇正阖目小憩,一娇柔小侍儿悠悠地挥着雀羽芭扇,紫檀木的几案上搁着一盏凉茶,冰丝缀着几片鲜果。
“虹霁啊,可是新进的侍儿到了?”一慵懒女声响起。
“回夫人,新侍婢都到了。”
“恩,待我好好瞧瞧。”杜沙陵欲起身,几个伶俐的侍儿立刻上前搀扶,这杜夫人一头鸾凤凌云髻,攒着一支云凤纹金簪,着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移步时一对杜若色丝覆隐现,奢丽之至,言不能及。
“这几个丫鬟倒是招人喜欢,就留在这儿吧。”杜夫人挪着莲步,从婢女群的一端扫过,精致的笑靥微微的上扬,忽的她却驻了足,滞留在一个面部拢纱的小侍婢面前,那一瞬间的错愕,勾起多年前的往事,恍惚中又现那年华阳花影。
“你,叫什么名”杜夫人听见自己音线里的一丝颤抖。
“回夫人,奴婢乌镇苏娴允。”那小侍儿依旧颔首着。
“抬起头来。”
苏娴允缓缓仰面,杜夫人掀开面纱,眼前的情形却令她无从解释,多么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倒也清秀干净,稚气未脱,却是双眼憔悴,两颊上还挂着泪痕。
“这是何故?”
“奴婢这些日来家中多变,故奴婢心中黯殇,双目红肿,不堪示人,这才以面纱遮掩,望夫人许奴婢暂且拢上面纱。”苏娴允瑟瑟稽首。
她的神色又淡然下来,“也罢,也罢。”杜夫人转身,扶额蹙眉,“本宫乏了,段嬷嬷,你带她们去各处安置。”话毕,杜夫人由着几个侍儿搀扶着进了寝殿,降下层层纱幔,掩不住一地叹息。
众人稽首谢恩后出了殿厅,段嬷嬷将大大小小三十多侍婢依次分派至倚醉轩、拢玥斋、锦酩园、浣汀坊、竹笙馆、珃墨阁、煮贇亭不等,苏娴允由于容貌尚未恢复,不能见人,便暂被派去了相府最北边的拢玥斋。说来也怪,这拢玥斋的正位玥华夫人已好些年不外见视人了,她原是前任将军的填房丫头,却一直不得宠,前任将军念着她与大夫人情同姐妹,便也好吃好喝的供着,直到后些年被查出身患顽疾,玥华夫人竟主动奏请将军于拢玥斋静养,自此便不再踏出拢玥斋一步。
娴允绞手于小腹,踢踏开一颗小石子儿,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正是百思不得其解。尾随着拢玥斋前来领人的公公,穿过茴渠,便有一条潮潮的小径,爬满了漉滑的青苔,几簇纷繁的丁香掩映香径,荫色葱茏间细碎的日晖洒下,雅致而绵延。
“前儿就是拢玥斋了,咱们玥华夫人意向求清净,丫头婆子什么的也少,大抵也就我一个管事公公上下张罗着,你去了,除开平时的杂什,也就陪夫人聊些细短便是了。”那佝着身子的公公偏过头和蔼的笑着。
“有劳公公了。”她心里的一块石头又着了地,看来这拢玥斋还真不赖。
“今儿夫人到后山赏花去了,你就先到南苑儿歇歇吧。”公公推开南苑儿的丫鬟房门,这相府真不愧是相府,连丫鬟的寝房也是特别的讲究,紫檀平头长案倚着粉墙,翠色蝶金瓶里斜插着新鲜的杨柳枝,黄花梨木六足空雕榻共两张,蜡染屏风绘着罗衣仕女,梨月洞式门罩前后各笼着一层青幔,墙上悬着几幅字画,笔锋力道皆是粗犷凌厉,不知是哪位笔家真迹。
“苏姑娘就先拾掇拾掇?”
“多谢公公了。”娴允福了福身子,掩了门,向里屋去。
屋里干净得不像样,随手一掸竟是一尘不染,娴允安放好行头,又将母亲的遗物——那支银镀金碧玺花卉簪,藏进了用小刀挖出的裂缝里,这才安心地踏出了苑子。
娴允打趣模仿着杜夫人的步态跨下白玉阶,“也罢也罢——”她乐滋滋的笑着,手里捧着一杯她刚为自己煮的,用来抵御春寒的姜汤。微风挑起薄如蝉翼的面纱,雪白的洋绉裙如少女般羞答答地藏在蝶袖上衬下,和煦的春风里牵起层层涟漪。
失神的一回眸,她眺见不远处的绿丛处一角乳白,似乎是羊脂玉佩,羊脂玉佩?这难不成是,是——酊魄少主!娴允急忙搁下瓷杯,快步走去,她犹豫着唤了声:“酊魄少主?”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伴着晴朗的笑声回过头来,“你叫我什么?”
娴允埋着头,低低地道了声:“酊魄少主——不是-吗?”
“你且抬起头来。”
苏娴允缓缓抬起头,面前的人的确不是酊魄少主,那是一个少女,正处妙龄年岁,与她着同样的衣裙,她也是拢玥斋的侍婢不?
“顾辽烟。”少女双手负于身后,自报名讳。
“我叫苏娴允。”见是与自己同龄之人,娴允也觉得放松了许多,开始与她交谈起来。
“可是娴于辞令,允恭克让的娴允二字?”
“顾姑娘的说辞真是精妙。”好些年,她不再听见过这样的话,一切,恍若隔世 。
“我是玥华夫人的贴身侍婢,以后你我二人便要一同居住了,大家还要多互相照应。”顾辽烟捻着一枝纤细的花茎,阳光映在她年轻的面庞,看来淡然美好。
“那墙上字画是我作的。”
“真的?”
“过些天咱们府里还会有春日祭,届时你也可以参加。”
“有些什么?”
“像是瓷枕、彩塑、绣帕、香囊、脂粉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