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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人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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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朱户横金锁,纱窗月影随花过。烛泪欲阑干,落梅生晚寒,宝钗横翠凤,千里香屏梦。云雨已荒凉,江南春草长。
踏青节的初晨,娇嫩的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珍珠,泥泞的小路初露新绿,一点一点绿了那漫山遍野,空气中酝酿着草木的气息,晨风带着生命的体征,从那未知的大漠吹来,又向那富饶的绿洲飞去,万物在那阵呼唤后苏醒,鸟雀叽叽喳喳的飞鸣着,听见花开的声音了,还有露珠在轻轻地摇晃。
青石板的小径蜿蜒绵长,稀稀拉拉地布着湿滑的青苔,穿过古老的民家院落,准确的说,是整个江南的脉络。
“卖香囊喽!”“上好的胭脂水粉!”“绣花纸伞什么颜色都有,随您挑选!”一条繁荣的小巷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儿童的嬉笑声,人们的闲聊交织着,在街巷上空回荡。
一身着桜色锦绶藕丝罗裳的女子姗姗而行,在她身侧亦随着一着铁绀色锦衣劲装的侍卫。
三千黔墨丝束在脑后,一双秋水剪眸衬着浓密的鬈睫,纤丽的身姿无不彰显着尊仪,双手绞于小腹,走动时一双精致的绣鞋探出裙摆,丽姿袅袅。
经过一成衣铺时,她倏然驻足,正是全城最富盛名的成衣铺——“俏裾”,转过身来,那侍卫上前扶她跨过店槛,店里陈设不凡,上好的沉香木茶桌,扎着蓝印花布的圆凳,紫砂壶以及配套的瓷杯静静地搁在茶案上,柜台呈大气的弧形,各种布匹按照鸨色、赤白橡、油色、绀桔梗四大主色排列起来,一直到洗柿、生壁色、绀青、紫黑不等,花式也多,螺旋纹、水纹绣、流苏、丝绸、绫罗、蕾丝、蝉衣、挑针绣···掌柜的好像向来很忙碌似的,一直都只是些小伙计在店里招呼客人,若向他们问起掌柜的去向,他们定是守口如瓶,但却依然要不断地赞颂他们的主子。
“梁小姐,这次不知您看上什么服饰了?”一个头戴青灰角帽的,约莫是伙计中的头头的人上前恭敬的询问道,那帽子上用亮丝绣了“俏裾”二字,倒挺有些滑稽。
梁锦婳没有吭声,她示意身侧的侍卫离开。然后径直向内间走去,那头头立刻明了,他点头哈腰的招呼着,略于她之前引着路,掀起内间的布帘,一道长长的回廊映入眼帘,雕梁画栋,颇具江南风情,两侧是泊着绿萍的浅塘,一群桃花鱼游于其中,偶尔亲吻,不甚娇人。梁锦婳款款挪步至中亭,果不其然,他早已在那候着,有力的右手执笔挥洒于“宣纸”上。
锦婳落足极小心翼翼,他却似乎依然听闻窸窣,回过头来,打量着她,
“你何时好了这口?”他仔细的扫过锦婳衣领上的一串碧月芙蓉,拖拽着一袭娟丽的罗裙,略施粉黛,只配着一支银步摇,上镶嵌的宝珠熠熠生辉。
于其他人而言,这锦婳的姿态已十分优雅无暇,但是那双足间细微的不稳还是没能逃出南宫桀犀利的瞳眸,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一个月的教习罢了’。
侍婢奉上极品蒙顶甘露,另有几款色香味俱全的精美点心。
梁锦婳只是不慌不慢的行至软榻,一拨裙摆,席坐罢,浅啜香茗,别过南宫桀左脸上的半面银色鬼蝶面具。
“我一向是喜武的。”她眨眼的速度很慢。
“往常你只着赤、黔二色,今脂粉香袂,花色款式皆与寻常女眷无异,我看了,也觉得厌,该是那小青奴在造次吧。”他以羽扇遮面,故作庸态,看着梁锦婳越发黑的脸在心底狂笑,“你又不想受扰,所以便随了她,我说的对不对?”
“这一点我们倒是不谋而合。”她将茶杯重重的压下,眉头蹙起。
“好了好了,谁想聊你那些家务事,不过来找我,不也是服饰问题吗?”他收了笔,这一瞧,才发觉那哪里是“宣纸”,分明就是一套胡粉色武衣,但设计却又几乎是一件极致的华服美裳,有战甲的作用,但外表看来又柔如无形,衣袂似流水,腰间一条锦带,绘着流云,还包括了与之相称的绸带、锦靴、护甲、头饰甚至是亵裤、抱腹。只是这抱腹不同于其他,上无任何彩绘,只一朵墨色木棉花,一想,正是刚才他挥笔所出。
“为何是木棉?”
“木棉又称英雄花,连它的坠落也分外的豪气,从树上落下的时候,在空中仍保持原状,一路旋转而下,然后“啪”一声落到地上。树下落英纷陈,花不褪色、不萎靡,很英雄地道别尘世。”他略微一顿,挑她一眼,“这倒是与你的性格颇为相似。”
锦婳一转眼波,桌面上铺着一层蓝印花布,软榻上也是蓝印花布制的垫子。
“小王爷你可知这蓝印花布的来处?”
“乌镇以三大绝学著名,一是民风皮影戏,二是三大口白酒,这其三便是蓝印花布了。”
“不错,乌镇最大的染坊乃属郭家,然这郭氏染坊中以蓝印花布为首的惜秋山庄却是郭老爷的小女婿李山彬所执掌,大概外人都要将心倾向那李爷了,却也不全,远在这惜秋山庄之外的一处小作坊实则更负盛名,你可知那小作坊的掌事是谁?”
锦婳支左足立身,亦舒衣袂,“正是李山彬的爱妻、郭老爷的小女——郭玬祺,几年前这对恩爱鸳鸯突然崩裂,原因是李山彬降爱与一名舞姬,惹得这性子火辣的郭玬祺一怒离家,后来,这郭玬祺就着从家中带出的蓝印花布秘方,再以泪为汁,以情亦融,做出的蓝印花布上略带泪点,她的蓝印花布不同其他,美其名曰“斑泪”,使购得的人感同身受,名声便渐渐大了起来。可这李山彬也不是个善茬,他临幸那舞姬本也只是一时冲动,那阵子新鲜劲儿过了,也就后悔了,贬走了那舞姬,一心一意只盼着夫人回来,这郭氏染坊就此告一段落。”
“你这样说着,我倒觉得这蓝印花布有了几分争端,那舞姬倒真真可怜。”
南宫桀呷了一口茶,眉睫忽的紧了,“流离的舞姬?难不成是——青奴!”
“小王爷你真是聪颖。”锦婳转身莞尔。
“那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从那青奴第一次在我家家宴上献舞时,我便觉古怪,她说她家乡遭了旱灾,来到江南谋生,无奈之下才做了舞姬,爹爹说是九王爷所赠,我暗下觉得有蹊跷,爹爹向来不喜疑人,我却不敢放松,朝中之事谁能看透,我按惯例去核实她的身份。” “她是为九王爷所使的?”
锦婳摇了摇头,“我先前也以为她已投身九王爷门下为了细作,因为她口中所说的那些情况都是捏造的,九王爷很有可能借此买断她的余生。这本还有法子可了,可是我却没算到,这世间有一种东西难了,那便是——情。”锦婳神色迷乱,她斜倚在朱柱上,“有了这情劫,我便很难除掉她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何不让那李山彬来结事?”
“呵~~你真以为她那心高气傲的小狐狸能瞧得上李山彬那种毫无情意的纨绔子弟吗?她爱上的不是李山彬,却是当今圣前红人,梁大将军的爱子,我的长兄少主梁桓。”
“委身于我爹不过是为了接近大哥的一块跳板罢了。”
“那这青奴可真非一般风尘女子尔。”南宫桀悠然后倾,仰在一蚕丝靠垫上,对自感慨。
“是啊,昔日在苏州城里的第一青楼——芷风楼,她是冠有‘笼尘仙子”美名的一绝舞姬——沈青衣,而如今,在我左相府,她依然是一手遮天,望尘莫及的花容夫人——青奴。这等本事,自然是绝顶的聪慧丽质了。”锦婳带着几分自嘲淡淡道。
“我本不好过问这些宅中怨斗,只是她野心太大,竟妄想夺去我娘亲的正妻之位,且手段阴险毒辣,叫人再难袖手旁观!你可知,自正月她入相府之后,对我娘亲是处处针对,我娘亲向来清心寡欲,一心向佛,早已将掌家之权寄予二娘,原本的清净都被她毁了,我自是不能容她!”
“锦婳,你要切记,冲动必会蒙蔽人心,失去理智!如今你家中情势有所变动,但不足以撼动整个家族,所以你还不能轻易亮出身份,计划自有它的用途,怎可先就乱了手脚?”南宫桀起身对视着锦婳的瞳眸,“你向来性子冲动,但一身武学不亚于骁勇男儿,这是我信任你的理由,可是你也要知道冲动和焦躁是成大事者之大忌,如果你尚不纠改,他日是必定会后悔的!”
锦婳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仇恨的火焰也平息了不少,渐渐被墨黑的瞳眸掩盖。
“我明白,今日是我冲动了,往后这种事不会再有。”锦婳幽幽的眸光投向远方,“也许这十四年的平静已开始挣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