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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曲拔宫商,无尽思量 “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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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是何时回来的?怎么不见阿娘和兰若?”
我欢喜地靠在一株粗壮的无相树上,双眼含笑望着天上皎洁的月色道。
“前几日,我收到公子的飞鸽传书,说是让我替你找一个熟悉陈宫礼仪的师傅,连夜带回樊阳来,那几日我正巧遇上一个,便不敢耽误快马先赶回来了。阿娘和兰若坐车,怕是要明日才能到。”
于役靠在我身旁,头枕着双臂,亦是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衣袖间隐隐透着清淡檀香,闻之让人舒心。
“许久没见阿娘和兰若,日日想着盼着,明日终于能见着了。”
“丫头,你心里便没有半分挂念哥哥么?”于役略有些不满,偏过头睨了我一眼道。
“你自有人挂念着你,又何须我费心。”我亦偏头对着他做了个鬼脸,撇撇嘴以示不屑。
“哥哥你老实说,这位花容月貌,美艳无双的棠梨姑娘,是你从哪里油嘴滑舌拐来的?”
“……”
于役面色微僵,嘴角艰难地抽了抽道,“你说她,我从哪里拐来的?明明是半道上她自己死皮赖脸缠上来的,一路荒郊野岭的我又怕她孤身一人,万一遇上什么豺狼虎豹的……”
“看来是我误会哥哥了,哥哥如此怜香惜玉,柔情旖旎,又何必拐骗?棠梨姑娘怕早已将芳心暗许了呢……”
“丫头休得胡说,说来她的身世也是十分可怜,一个姑娘家,被逼着远嫁,且夫君又是个风流成性的登徒子,这才拼了命从家中逃了出来,又怕被家人找到,一路上专拣着荒野的小路走。”
“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你便信了她?”
我心中稍有疑虑,便追着问道。
“我遇见她的时候,正好遇上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沿路挨家挨户在找她,她一脸惊慌,便想也没想就跳上我的马狠狠踢了马肚子……”
于役眼眸微眯,回想道。
“那哥哥可细问过她是什么人?”
“她说她家是陈国的皇商,专门负责给陈王宫采办衣料首饰……”
一阵风拂过,身后隐隐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我立刻警觉,十指抚上腰间短剑。
还未拔剑,哥哥已躬身向来人行礼,口中恭敬称道,“属下参见公子。”
我亦回身,眼眸便对上一双流光溢彩甚是明亮的凤眸。
来人正是几日未见的无逸。
“于役你果真是心疼你妹妹,星夜兼程赶路回来,未先到书房拜见本宫,倒是在此同你妹妹赏月谈心。”
无逸微微含笑,便径自走到我们面前。
“属下不敢,适才正要去书房拜见公子,只是路过此处,正好见丫头在这里,许多时日未见,便少不得要过来说几句话。”
“我要你找的人可带来了?”
“回公子,人我已带回府上,方才还在此处。”
于役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我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方才在此的除了我和哥哥,便是那棠梨姑娘了,甚是好奇,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你让我哥哥找棠梨姑娘作甚么?”
“……”
“怎么,你哥哥没有告诉你,那便是要教你陈宫礼仪的师傅?”
“教我陈宫礼仪的师傅?”
我一时惊讶,指着自己的鼻子,失声高呼道。
无逸狐疑地看了眼于役。
于役没好气白了我一眼,朝无逸道,“属下不敢。”
“公子是说,那棠梨姑娘原来不是我未来的嫂子,竟是我未来的师傅?”
“……”
“人既然已经在府上了,那明日便让她开始教你罢。”
无逸淡淡道,凤眸中却隐隐有促狭的笑意。
我顿时两眼一黑,咕咚一声差点栽倒在地上,幸亏于役眼疾手快忙伸手捞住我。
我心内一时凄苦,想起方才对她如此使坏,若是她明日故意存心刁难我……
“傻丫头……”
于役看着我一脸哀怨的样子,不免好笑,伸手轻轻刮了我的鼻梁,无奈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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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庭院中略略坐了会儿,哥哥便同无逸回书房去了。
想起明日便要开始习那繁琐的陈宫礼仪,心下烦闷,我便取道回房要好好休息休息。
经过后院的桃林时,见光秃秃一片,想起每逢春日桃花盛开的时候,无逸便会在林中摆些果酒,弹些他新谱的曲子给我和云烟听。
我虽顽劣愚笨,可经无逸多年陶冶下来,竟也能在他弹曲子的时候安心坐在身旁细细赏花,实属难得。
此刻见四下无人,我便走进桃林,挑了一株枝干粗壮的桃树,倚在树上枕着一树清香,闭上眼浅眠。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夜已深沉。
双臂微有些麻,我便要回房。
隐约听得不远处的听涛阁中有琴声传来,曲调细腻缠绵,哀婉决绝,听得我心下一片酸楚。
这曲子我依稀记得听无逸弹过,可无逸弹这曲子时声调清朗铿锵,恍若千帆过尽,潮隐波平,惹人怀想。
我心下不免对弹琴的人起了几分好奇,便快步朝听涛阁移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这夜深人寂之时,弹出这样的曲子来。
到得听涛阁门外时,曲子仍未弹完,我悄悄走进去,怕惊动屋里的人。
立在窗下探头朝屋里看,只见一室烛火明亮,珠帘下,一位美人宫装迤逦,素手弄七弦,曲调比方才更加凄凉,听得我眼中亦隐隐有了泪光。
月色撩人,一室清冷。
那美人不是别人,正是虞侯夫人息芷。
我眼中惊愕,脚下冷不防踩着碎石,发出几声声响,屋内琴声戛然而止,美人掀起珠帘走出来,眼中微微含了丝笑,轻启朱唇道,“既然来了,便进来陪我说会儿话罢。”
我无法,只得跟着她进去。
她伸手一挥,丫头们便都低头退出。
片刻,听涛阁内便只剩我和她两人。
“你深夜来此,可有何事?”
息芷端起茶壶替我倒了杯茶,含笑问道。
“我原不知是夫人在此,只是循着琴声而来。”
我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如实回答。
“你听过这曲子?”
“我曾听我家公子弹过。”
“那便是了,这曲子是他教给我的。”
息芷看着我,眼眸中却下起了一场迷雾,缥缈不清,自顾自呢喃道,“那一日,他到宫中,在大殿上弹了这首曲子,殿中只我与他两人,曲终,他便含着笑看着我的眼对我说,这首曲子叫《相思引》,是他父君为他母妃所谱……”
“那时,他的眼中一片清明,可我能看到,他的眼中映着我的容颜,我的眉眼……”
息芷的唇边隐隐勾起一抹笑,兀自沉浸在那一段美好的时光中不肯醒来。
我心下一片悲凉,息芷口中之人,我自然知道,便是无逸。
宣帝五年,无逸出使虞国,在虞地停留了近一月。
息芷说的,想来便是那段时日。
我不曾想到的是,息芷竟对无逸,情深至此。
“他对我说,只要我在我夫君的酒中下蛊,助他灭了虞国,他便会娶我回府中,与我一世相守,白首不离……”
我闻言,灵台间霎时清明。
怪不得,我假扮息萤经过虞国的时候,原本恪守礼法的虞侯,会在席间调戏我。
如今想来,那时的虞侯舞步散乱,眼神迷醉,口中胡言乱语,正是中蛊的迹象。
苗疆的蛊毒,本就能扰乱人的心智。
而虞侯对息芷一往情深,又怎会当着她的面调戏我。
“你说的这些,虞侯可知晓?”
“他当然知晓,那日雪夜你走后,他便知晓了……”
“夫人对虞侯,可真是狠得下心。”
“蔡侯那么宠爱你,你不是也狠得下心么?”
我闻言,猛地抬起头望着对面的息芷,心中如针扎般千疮百孔,痛不可遏。
息芷亦看着我,目光璀璨,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