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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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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期六到来的凌晨五点,齐栋函从梦中醒过来,额头流下的汗水浸湿枕头,我手叠在他的手背上,那轻微的颤抖泄露出他的脆弱和疲惫。而圈得实实的骨灰盒在他猛然坐起身时嘭当一声滚落到冰冷的地上,未了还噔噔地打几个转儿。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床拾起骨灰盒,也不知他作了哪般可怕的梦,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眼睛周边略略带点青,特别在他照镜子时更是照出他的憔悴和落寞。我靠着墙壁不时看过去,他刮去长了两天的胡茬,又用清水狠狠拍脸以打起精神,感觉跟自虐没差。
齐栋函换了身沉色休闲服便坐躺在发沙上,膝盖放着手提,嗒嗒嗒的响起鼠标点击声,一下子连续弹出几个页面,其内容都是股市的最新走向。都说商不离股,股不离商,玩的就是机敏和眼光,在这点上齐栋函比我做得好,生前时我没少在股票上吃亏,他倒是攒了不少钱,真真是个做生意的人。
耗到九点左右他收起电脑,又理了番仪容就出了门。他没有像往时那样去公司,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穿过几条街道再往外拐去,就是占地几百米宽大的广场,市内最奢贵的商业店铺都聚拢在此处,前头又挨着地铁站和市政府,热闹和繁华的程度可想而知。
每逢周六齐栋函都不大去公司上班,反而更喜欢在这天见客或是应酬,至于周日便是他的休息时间,伦谁叫他出去吃喝玩耍都不愿,说什么“现在治安很差,我要留家看门”的烂借口,也亏有人信以为真。
齐栋函走进一家咖啡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挑了个两人座位靠窗的位置坐下,一直拿着的公文包搁置在桌边,神色板正的看着店门口。
等了十来分钟,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成熟男人推门而入,而后熟稔的坐到齐栋函对面,两人客气问候,进而商谈业务上的走动和相关要点。
“叶总近来跟L集团的总裁Nice来往熟切的事,在业界可传得很开。”齐栋函绕到这个话题上不露痕迹的微笑一下。
“哦?”男人一闪疑惑,似乎感到困扰般的说道,“或者我该理解成绯闻之类的吧......Nice为人处世古怪非常,并不喜正经套路,如果齐总感兴趣,我可以跟他提提?”
“那谢谢叶总了。”
男人客气的摆摆手,可想这种近似拉拢的手法他见怪不怪,行事作风自然平和,应答有度,也正因为他太过不出色反倒变得出众,温静沉稳的面容让人猜不出他到底盘算什么,就像薄雾里看花般迷蒙失真。
两人谈完后静坐片刻,男人先行离去。齐栋函却坐着没有回去的意思,服务员过来收拾男人位置上的杯子看了他一眼,脸上写着“先生您不走吗?还需要再点一杯咖啡吗”,齐栋函视服务员为空气,转过脸面望向窗外街景。
我随着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不同阶层的人从眼里出现,转而又从眼里消失,或匆忙,或悠闲,这样回首生活的事,似乎在我呼吸的这一刻时间减慢,岁月漫长了很多。
过了半晌,齐栋函从呆滞空洞的不良状态回过神,早就留意许久的服务员见他要埋单,刮台风似的跑过来堆着笑接过纸钱,还不忘“先生慢走”甜甜的道别语。
齐栋函离开咖啡店神情有两分茫然,三分不知所措,手里拿着的公文包被他勒出深深的皱纹,我侧着脸静静等待他。
直到不知哪里响起一声破喉的“小心”,周围穿梭而过的路人纷纷停下,我也反应过来,只见从天落下一道疾速的黑影,而它掉落的位置恰恰是齐栋函的身上。我大吃一惊,下意识用手推开他,却整个身体穿过去,登时急红了眼。
眼见高空直落的花盆就要造成伤亡事故的刹那,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人群中挤进来一把揽过齐栋函就往旁扑倒。瞬间,花盆落到他们身侧四分五裂,盘子里的泥土碎散满地,我怔怔垂下脸看着被人保护的齐栋函,只觉时间停止,呼吸闷重了。
“让让让!”救齐栋函一命的男人推开围观的人,他伸手扶住齐栋函低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要去医院吗?”
齐栋函垂着脸摇摇头:“不用。谢谢......”
“不,我想还是让你去医院压压惊吧。”男人正说着,突然停下来盯着他的脸端瞧,兀自板过他的侧脸,大概被落地时碎开的瓦片划伤了脸,一道鲜红的伤痕在齐栋函脸色非常显眼,男人自顾又说,“伤脸了,不处理的话会感染的,走吧,去医院。”
“多大的伤要烦医生!”
齐栋函板着脸语气生硬的回道,适才的感激转眼消散,他用力挣开男人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喂!喂喂......”
齐栋函三步并作两步转入前面的小街道,身后的声音随之摆开,又走了几丈路,突地从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们一致回头看去,那个男人喘着粗气跑前来一横手截住他。看到穷追不舍的人后,齐栋函脸色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人给骂了。
男人立即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说:“我说,你不去医院就算了,不过伤口还是要处理一下的,那个,如果可以,我想......”
“你想要报答?”齐栋函打断道。
“啊?”男人连连摆手,口中重复不不的碎音,他见齐栋函不耐烦,深吸一口气红着脸说,“那个我想帮你处理伤口,我家就在前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闻话,我和齐栋函当场傻愣住,我看他的目光从打量转而像看到怪物一样的惊惶。因为事情发展得太过令人不自在,心里莫名对齐栋函出手相救的陌生人产生排斥,明知道不该表现出这种态度,但那股猛撞的不快让我有种青蛙跳进屎坑里的错觉,我神色复杂的围着他转了一圈,又看看齐栋函,或许我在期待他用冷硬生疏的口吻回绝男人的好意。
齐栋函也没有令我失望,他板着脸说:“我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
把话讲直后齐栋函不再停留,越过男人便往街道深处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游荡几米远的路,意识浑噩的停滞在空中回望,那个男人竟对着齐栋函的背影微笑,看在我眼里却瘆人极了,我忍不住打哆嗦,悄悄记住他便随齐栋函回去。
回到家里齐栋函简单处理脸上的伤口,再贴上创可贴就一股溜的躺在地板上瞌眼儿,紧闭的双目透着颓废的病态美。我手抚着他浓黑细长的眉宇,重重叹了一声。
想起适才发生的那幕简直把我的胆子吓破了。当我穿过他的身体眼睁睁看着危险降临的无力感令我窒息,现在手和脚都还软着,颤抖着,心里也不停地追问:“为什么不能像电视或是小说般具有不可思议的能力?”我想获得不同寻常的鬼神之力告诉他危险!想阻止外界的破毁和侵入,让他一路平安的老去。
我是多么渴求地府君能开个恩给我走后门,让他知道我的存在,让我告知他那些危险和伤害,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无力只能看着他陷入可怕的境地,这种比起折磨和屈打还要更令我崩溃和绝望。
“阿函,阿函......求你好好保护自己......”我捧着他的脸,低头吻在他的额头上,虔诚的祈祷着。
我趴伏在齐栋函胸膛不停说话,不知不觉竟到了黑夜。
半开窗户的窗外投进一地冷艳的清辉,衬得红棕色的木板深沉与凝重,帘泷更是被晚风吹拂得成浪成海,波纹荡漾。也许黑暗是埋没伤痛的最好存在,齐栋函在我刚坐落到窗台上之际,抖了抖眼睫,预料般醒了过来。
他揉着太阳穴站起身,刚抬脚去找吃的时候,置在边上的手机被他踹到墙壁上,外壳都弹飞出去,齐栋函眼眉抬抬又懒懒垂下,无视手机惨淡的下场去刨冰箱里的食物。
冰箱里头食物并不多,不过还够他撸一碗鸡蛋面。齐栋函扣着两只鸡蛋走向厨房,嘭嘭啰啰的做晚饭。要是我还在的话,他情愿花几个小时研究一味菜让我尝尝,然后边看着我吃边问:“每天吃上我烹调的菜式很幸福吧?”我嘴里嚼着食物含糊说:“你想要奖励?”他眼睛登时亮得像灯泡似的,蹭着我的脸说:“所以我的幸福呢?”我好笑的放下筷子,将油腻的嘴凑过去狠狠地往他脖子上啃了一口,他不仅没吃痛,反倒笑得像个孩子般,用着世上最温柔最缠绵的声线对我说:“谢谢你给的幸福,阿和。”
我坐到他的对面,看着他一半的脸面朦上薄薄的阴影,寂寥的安静的吃着面条,原本属于幸福人的家,此刻显得宽大空虚,挂置在天花板上盈盈闪闪的水晶灯转过了光,转过了影,唯独转不过生与死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