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歌》未愈者

7、台风日·章七 中

　　中考后，沈静远得到了一辆捷安特。
　　叶觉和他一起骑着车在乌伤市里转悠。他们从书店转到电动城，从动漫店转到游泳馆。暑假的游泳馆人很多，跟下饺子一样的一锅池水中，大人小孩各色泳衣混在一起扑腾。
　　叶觉说：“叫何和出来一起去一中吧。随便去看看校园。”
　　说得像是要那里上学一样。不过叶觉的话也不是不可能；自己的话，虽然有点玄，但语文实在考得很得心应手。何和已经因为省运动会上的出色表现被一中提前纳入囊中。他就跟那些被提前招生的优等生一样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在叶觉与语文奋战和沈静远与理科奋战的冲刺日子里从叶觉班晃荡到实验班，因此被他们两个打了不知几顿。不过何和晃去最多的是初三一班。
　　初三一班的班长是个高壮的胖子，校篮球队的前锋。何和见到他也就只能叫大哥。
　　“你找谁？”
　　“不找谁。”何和看见沈晓莉和别的女生在讲话，说着又笑起来，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只在刘海地方扣一个发夹，露出光亮的额头。
　　胖子推了他一下：“看谁哦？”
　　“干你屁事啦。”何和转身跑掉了，回头喊，“死胖子！”
　　整栋楼都能听见一班的胖子班长的吼声：“谁他妈敢说我胖！干架啦！”
　　何和骑着车出来，头发油光光，衣服是新买的，裤子也是崭新的不带一丝褶皱。“要去哪里？”
　　“你穿成这样要去相亲啊？”叶觉笑问。
　　“屁啦，谁要去相亲。我用得着相亲？”何和扑上去拍叶觉的背。
　　沈静远快速闪开，远离犯罪现场。
　　“去一中吧，去游泳。”
　　“过几天就要过去训练了啦，不要去啦！”何和喊道。
　　“吓，体育生果真很惨哦。是不是，沈静远？”
　　沈静远笑着说：“那样你会不会变瘦一点？”
　　“那去沈静远家附近的水库吧。”叶觉在何和的“我没有很胖，我很标准”的抗议声中提议。然后三个人就前后向城市的稠州镇骑去。

　　沈静远借叶觉的手机收听无线电台。
　　“交通电台说今天会有台风来到。有预警诶。”
　　“怕它啦！”

　　台风来了。台风终于来了。
　　每年的暑假，台风都要光临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的田地、树木、楼房都要接受一遍来自太平洋或者印度洋的蒸汽海水的浇灌。大而结实的叶子被雨水压垂了，地上铺满了叶子和树脂的绿色的碎片。水倒灌入楼房内，将地上的纸片和拖鞋撑浮起来。
　　妈妈跑着收掉院子里的衣服，然后看到三个被淋成小狗似的男孩子推着车奔跑在田地上，不停摔跤，不停大笑。
　　爸爸被堵在学校回不来。
　　何和还有叶觉在沈静远房间换了衣服后，出来到大厅里坐着。沈静远和妈妈在厨房里摘毛豆。沈静远双手抓起一大把毛豆植株走到大厅里，拉他们过来一起摘。
　　“怎好意思的啦？小远。快自己摘啊。”
　　“无事啦，阿姨。我们反正很空闲啦。”何和说。
　　沈静远用手肘推他一下，用眼神说：“算是兄弟！”
　　叶觉摘下一节毛茸茸的毛豆，说：“何和还可以哦。”

　　许知溪想起奶奶。台风日的奶奶抱着他入睡，可以不开电扇的老房子在台风日很凉快，蚊帐外面都不用点蚊香，奶奶手摇着扇子就睡着了，许知溪也不知道奶奶有没有睡着，跟她说话也不理人，就是摇啊摇，摇啊摇，每次都摇到许知溪睡沉了。台风日的许知溪站在顾群家的窗台前看已经结果子的栀子花盆栽在狂风中摇摆得像一支被压弯了腰的草。顾群站在他背后，突然勒着他的脖子大声说：“吓到了没有！哈哈！”然后看他的脸色那么冷漠，就撇撇嘴，捶了一下他的肩。

　　晚上三个人挤在一起睡觉。何和从脑袋下面抽出一个硬硬的东西。
　　叶觉看了一眼：“吓，沈静远，想不到你还看床头书哦。”
　　沈静远疑惑地转过头，看见那本那在叶觉手上的《都柏林人》。
　　“瞎看啦。”说着伸手将书拿过来放在一边的写字桌上。
　　“看不懂哦？意识流？”叶觉问。
　　“是啊。”
　　“吓，沈静远果然很厉害！难怪作文写得那么好！”何和惊得头都抬起来。
　　沈静远关了灯。
　　叶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努力想要适应突然变黑的环境。
　　他能感到沈静远也在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