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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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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简没有在凤翔留太久,休养了几日便与李书锋徐北枳辞别,说是要回万花谷送林白轩的口信。林白轩已死在洛阳,局势所迫甚至只能草草葬在异乡,连遗言所托付之人都差点死在那座森严的城池之中。
因为谢简的伤未彻底痊愈,也不宜跟着讨伐叛逆筹划着攻打长安城的大军前进,徐北枳便没有过多挽留。在一个晴好的秋日午后,谢简走出营盘,沿着山道下行不远,转个弯便见灿金黄叶落在马车上头,少年有些无聊地坐在车辕上晃荡着腿,见着他时眼神便像照进了整颗秋阳的明亮温暖。他咧嘴笑了起来,一跃下地朝谢简招手:“谢大夫!”
“小二?你怎么在这儿?”谢简十分意外。他知道李书锋放走陈小二那都是两天之前的事了,他原本猜想他应当回他范阳老家去了,却不料他在这荒郊野外盘桓了那么久。
“我……我看能不能等到您。”陈小二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谢大夫,我想跟您学医。”
“学医?”谢简一怔,有些意外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但这少年心性单纯诚挚,若是诚心想跟他学医倒也未尝不可。
“我也没啥大志向,就是不愿意……眼睁睁瞧着亲近的人死了。”少年的面颊被秋阳映得微微发红,目光十分坚定。他沉默了片刻,又有些局促地分辩了一句,反倒像是欲盖弥彰了,“我娘亲便是死于伤寒。”
“也好啊。”谢简没有多想,朝他笑了笑。他脸色仍因失血过多而带着病态的苍白,然而眉眼漾满笑意的时候却依旧好看得令陈小二觉得有些目眩。他几乎从没看见谢简笑,在洛阳从没见过,而之后逃亡路途之中谢简身受重伤一直昏昏沉沉更是不能,如今乍一见,只觉像是被一支锐利的小箭扎进了心脏似的。他扭过头去轻咳了一声,又有些不舍地偷眼望过来:“那、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万花。认识路吗?在秦岭青岩,有些难找,我指一遍,你往后要自个儿记住。”谢简道。
谢简离去之后不久李嗣业大军赶到,在香积寺与郭子仪汇合,联手于九月收复东都洛阳,安庆绪逃亡邺城。然而彼时肃宗忙于接太上皇回朝,一年后才有所动作,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调遣九名节度使率兵六十万,共同进讨安庆绪。
此时安庆绪早已调集田承嗣、武令珣、蔡希德等大将率各部汇合,虽几经战事将安庆绪部围困于邺城中,然而因史思明十二万兵马来援,竟月余未能破城,这总令徐北枳想起七年前的怛罗斯之战,那一仗败得憋屈可也无奈,那么这一次呢?
“你在这儿生气也没用啊,橘子,吃东西不?敢说不你就死定了。”李书锋随手将一包吃食搁在桌上,看着坐在旁边生闷气、刚张口想说“不想吃”就给噎回去的将领。徐北枳有些没滋没味地拿了个馒头看着,鲜红的翎子耷拉着,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真不知道这是在打什么仗。”
李书锋沉着脸将手里茶盏慢慢搁在桌上。九路节度使六十万大军不设统帅,反倒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宦官在那指手画脚。原本李光弼建议分兵逼魏州,各个击破史军,鱼朝恩却不肯接纳,此时围邺已四个月,诸将各自图全,人无斗志士气低迷,被困住的倒不像是安庆绪而是唐军自己。
“我只是失望。”徐北枳轻声道,“听说高大帅封将军皆因宦官而死,如今边令诚已死,又出了个鱼朝恩。为何皇帝都偏爱崇信佞臣?死了李林甫,又出杨国忠,而今又是李辅国,便是杀了他,今后又会有谁取而代之?”
“这话你与我说说便好,帝王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度?”李书锋冷笑了一声,道,“肃宗喜爱张皇后,宠信李辅国,便是陛下亲生儿子建宁王李倓都因忠谏被张皇后、李辅国构陷害死,你可看肃宗又有什么醒悟的模样?倒不如卸甲归田,回我藏剑山庄做个逍遥少爷,饿不着冻不着,在这儿受这闲气。”
李书锋很少用这样肆无忌惮的讥诮口吻说话,徐北枳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倒没想到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李书锋心里攒了这么多怨气,张口想安慰,却又找不出托词,沉默良久,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馒头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嗣业。”
“我也去。”李书锋道。他虽心怀怨怼,对李嗣业却是打心底里佩服敬重。诸多节度使中唯有李嗣业每战必被坚冲突,履锋冒刃,前些日子被流矢所伤,这些日子没有战事,伤也算好了一些。
出门时已然暮色四合,两人行了没多远,忽听得营外金鼓齐鸣,似有敌情,徐北枳一惊,反手便取下背后长枪朝营外行去,忽听前头李嗣业的帐中一声大喝,徐北枳忙跑过去,挑帘便见李嗣业从病床跌在地上,身上箭疮破裂,流血不止。李书锋见状飞快出帐叫来军医,然而回来时只见徐北枳跪在地上抱着李嗣业,手紧紧捂着他的伤口,却仍是染了满身鲜血。他在黑暗中抬头望着李书锋,神色悲怆,声音微微颤抖,“奸佞何其多,可名将从此又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