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暗月》绿沈楼主

4、第四章【修】

　　米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废墟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腐气息。挣扎着爬起来，饥饿引起眩晕感让她很吃力，平时一个小小的动作，现在做起来都非常困难，但她还是理智地靠在墙上。

　　环顾四周，虽然是断壁残垣，却是太过熟悉的地方。

　　苦笑，米娅顺着墙壁滑到地面，像个悲剧演员似地眉间出现了皱纹。“好了，这是梦魇。就算暂时无法醒来也没关系，因为太阳照常会升起，阴霾照常会驱散。”

　　钟摆持续地摆动着，在这个限定空间。

　　有人尖叫，有人受伤，有人倒下，有人死去。一切都是残存在她脑海里的记忆，只不过明知道是梦却无法逃离的这种痛苦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随手拿起身旁的盘子一接，收获的礼物是早已腐烂的火鸡腿。把盘子放到地上，然后直接捂起耳朵，阻挡住女人临死前震耳欲聋的凄厉的尖叫。

　　“你的脑袋会飞向西面，只是身子还会留在原地……”

　　“倒在桌子旁的胖子大叔，你的肺会被人杵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我最喜欢的紫色窗帘马上就要点着了……”

　　“喂喂，从我面前跑过，就算没踩到我，你就不怕被我绊个大跟头么？”

　　“有完没完！你没看到他的肠子都流出来了！到底是什么血海深仇，要如此残虐啊！”

　　“是是是，赶快跑吧！帝国军部的刽子手们，已经出动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喂喂，砍头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是吧，每次都这样！”

　　米娅站在平原上无助地看着数千个木桩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以及倒在木桩旁数千具无头尸体，背脊缓缓被冷汗所浸透。

　　以自由为名的战争，以杀戮和被杀戮作为开启和终结，史书上讴歌与唾弃的双方付出的岂止是生命的代价。活下来的人，像他们这样活下来得人，内心深处受到的创伤与震撼，恐是一生都难以愈合的。

　　战争与和平，自古以来一直以矛盾对立的形式的存在。就像历史不断重复，它们也同样随着时间不断轮转。

　　这是人类进步的理由之一。

　　也是无比悲哀的存在。

　　暂时得出如上结论的米娅露出优雅而伤感的微笑。

　　……不可杀人。

　　不可奸【喵~ ＞▽＜ 】淫【喵~ ＞▽＜ 】。

　　不可偷盗。

　　……不可贪图他人的房屋、田地、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

　　……而眼前这些，仅仅是死亡的序曲，而它的终章又会在何时奏响呢？

　　“不死的死夺去了有死的生。”

　　一句话，撕裂了梦魇的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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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再次醒来。

　　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长吁一口气，而是极度的自我厌恶。自从知道要来圣雷诺学园后，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梦魇不断重复出现。米娅痛苦地抱着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太难看了，太难看了……”的咒语。

　　全白的世界，刺鼻的碘酒味道，虽然不喜欢，却让她安心。只是轻微的“沙沙”声固执地在她耳边持续响起，听久了，似乎连寒毛都全体起立了。

　　放下手，寻找声音的源头，却发现一位戴着圆片墨镜的女子正在笑吟吟地用指甲锉修指甲。看看她身上的医师袍，米娅大约猜出了七八分。

　　摸了摸脖子上的圣十字架，然后又摸了摸额头，米娅长吁一口气，低头看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

　　已经是下午三点？

　　虽然今天午后并没有安排课程，但是门多萨学姐的惩罚，她还一遍都没有完成。天啊，她竟然忘了图书馆的工作！

　　想到这里，米娅连忙翻身跳下病床。

　　戴着圆片墨镜的校医一边用指甲锉继续修理着她已经极致完美的指甲，一边不耐烦地说，“醒了就滚蛋吧。”

　　已经拉开门的米娅惊愕地回过头，怔忪片刻，才回答，“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最讨厌给人看病。下回再生病，直接买棺材睡墓地去！”

　　真是逼人的气魄。

　　“还拖拖拉拉做什么！关门！”

　　“啊！哦。”米娅小心翼翼地关上医务所的门，心中哀叹：这所学园里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仅有的一两个“正常”的，其实也足以划拨到怪人或者异类的范畴……

　　等一下！

　　虽然昏倒前的最后记忆有些混乱，但是，她能够肯定的有两点。第一，废弃的旧楼里弥漫的那股气味和她曾经在图书馆中闻到的恶臭一模一样；第二，如果她是昏到的话，绝没有可能自行走到医务室。

　　所以，米娅轻轻拉开门，对着坐在档案柜前依旧磨着指甲的校医讪笑道，“请问，您知道是哪一位将我送到医务室么？”

　　“我是校医。”校医的回答近似怒喝，磨指甲的噪音也因为她的烦躁加快了许多，“不是记事本。”

　　米娅闻言，紧张感倍增了起来，“对不起，很抱歉打扰您了。”说完，她再一次将门阖上，并且检查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虽然没有沾到任何脏污，但是她却感到全身好像溅满了看不见的血。

　　傍晚六点。

　　再一次没有将书籍订购意向单亲自交到图书馆馆长布林德利女士手上的米娅，郁闷地坐在餐厅的一角用餐。

　　圣雷诺学园的早餐，所有学生以及教职员都要在餐厅集合，一起用餐。而午餐和晚餐则会在固定时段供应，学生可以依照自己的行程选择合适的时间用餐。

　　米娅坐在窗边，面前的烤羊排以及蔬菜沙拉对她而言毫无吸引力。虽然厨师手艺非常值得称赞，不过她还是一边用着餐，一边和坐在她对面的埃图胡低声细语。

　　“我看了格拉赫·欧斯塔希乌斯还有圭多·洪德哈默的档案。”

　　埃图胡正在优雅地使用着餐刀和叉子切着面前五分熟的牛排，听到米娅的话，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学姐，我发觉，你对死人的兴趣实在是到达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叉子戳进烤得外焦里嫩的马铃薯中，低垂的睫毛在米娅的脸上投下些许阴影，“他们都是在这两年离世的，加上邓普西·米勒恩，你不觉得心肌梗塞这种疾病实在是有些太过普遍了？而且患病者呈现如此的年轻化，难道你不觉得岌岌可危？”

　　埃图胡诧异地看着米娅，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但渐渐的，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成熟。“和公示的原因完全不同……要知道那两个人都是Peer的身份，学园这样做真得没问题？”

　　“以目前的情况看，家长并未对学园施压，看起来应该是不了了之了。”

　　埃图胡托着腮，从鼻腔里极尽嘲讽地说，“如果死得是我们这些Opp，恐怕学园的那些大人物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啊啊，我们本来就是尘埃呐尘埃。”

　　米娅故意做出忿恨不平的表情咬着下唇，唉声叹气道，“如果迪兰汀首富的独子都只能算是尘埃，那学姐我又该拿什么比喻自己？杂草么？”

　　“嘁，那我是不是要说像我这样的爆发户有得也只是钱了。”埃图胡不满于米娅的说法而压低声音，并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误交损友这种事如果真能时间倒转的话，他绝对绝对不要认识她，明明就是个和他一样的Opp，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当然，“好奇心害死猫”这种话，估计就算他说，她也不会听。

　　“你们听说了么，图书馆长布林德利女士已经向学园长大人提出休长假的申请了。”

　　在和他们有一定距离的桌子，坐着四五个身穿钴蓝色毛衣的Peer，正在优雅地进餐。隐约传来的声音，似乎正是和米娅手里那张书籍订购意向单息息相关的事情。

　　“那么，学园委员会会派谁来暂代布林德利女士的职位？”

　　“这次代馆长似乎是委员会专门从帝都请来的学者，据说精通古希腊语……呵呵呵呵，恐怕这一次圣安得烈图书馆馆藏的手稿可有得忙了。”

　　“学者？有授勋么？不过，依照惯例……”

　　“啧啧啧啧，真庸俗。你们以为这次的代馆长是个老学究么？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难道你认识这位代馆长？”

　　“认识到说不上，不过啊，我下午的时候，在医务室的外面见过他……”

　　医务室？

　　听起来有些耳熟。

　　加了一堆砂糖和牛奶后，米娅一口气喝光了饭后的咖啡。

　　“希望新上任的代馆长还在办公室。”

　　她留下还在用饭后甜点的埃图胡，干脆地站了起来。

　　“诶？学姐，你不吃蛋糕了？”

　　“嗯，图书馆委员的工作还有很多，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天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图书馆委员可是所有社团里最轻松的工作，怎么到了学姐手里竟然忙成这样！”

　　“所以，拜托你帮我打听的事情，请一定一定一定要尽心竭力哦。”

　　“嘁，不就是被几本书砸到了头。学姐——”埃图胡故意停顿了一下，猫一样的眼睛斜睨着她，慢悠悠地说道，“我的歉意可是有时效的。”

　　米娅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轻轻抵着太阳穴，“现在还会头痛、恶心、厌食、耳鸣的我，在经历过下午的昏厥却毫无记忆的情况后，只能证明，我的脑震荡状况，恐怕又严重了。”

　　埃图胡立刻低下头，难得地先退一步，“对不起。”

　　“这样温柔的学弟，果然很可爱。”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可爱！

　　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就像梗在喉中的鱼刺一般，埃图胡立刻抬起头，双眼圆瞪，“喂喂，我可不可爱关你什么事！再者说，夸一个男生可爱，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词！”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可这也不是他的错。回想到刚入学的时候，学长们故意将发给他的校服换成女生版，还说什么，只要这样穿上绝对可以自然而然地混进女孩子中。

　　“不过话说回来，被人夸还那么多讲究，你真是鸡婆。”米娅听到埃图胡抱怨的话语，脸上也不禁浮现苦笑。虽然只是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但是声音刚好能被对面的少年听见。

　　“鸡婆？”埃图胡鼓涨起脸颊表示抗议，“我看学姐才是啰啰嗦嗦。”

　　“好啦好啦，我先走了。”米娅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看了眼孤零零坐在墙角用餐的那个人。明明面前摆着羊羔、兔子以及比目鱼，还有各式各样的甜品，但是看起来，他没有半点食欲。仿佛经受着寒流和季风的侵浸，内心中涌动着复杂而不安的情绪。

　　“学姐……”埃图胡看了眼餐桌上那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不由得扶额苦笑道，“厌食还有这样的好胃口，学姐，我真是服你那时好时坏的脑震荡了。”

　　经过图书馆一楼的普通阅览室时，米娅看了眼今天负责借阅工作的图书馆委员——拉瓦特学姐。只见她将手中写废的稿纸揉成一团，锁定角落里的垃圾桶准备出手。闭着一只眼睛认真瞄准的动作，看起来似乎很有把握。

　　米娅走过去，故意将手肘撑在柜台上，以平静的语气对拉瓦特学姐开口，“‘窗外又是一惊雷，炸得他眼前的世界地狱般的暗黑森凉。’学姐，请问，闪电既然照亮了世界，又哪儿来得地狱般的暗黑森凉呢？”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