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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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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玉李老板今年二十有五,原先是宝坻、迁安一带唱出名堂了的,到京不过三两年,荣庆班就巴巴改了名,还要将玉字置在前头,正是风光无限时候。
照说那嗓子身段,不该到这年岁才出彩,细一打听,也是有过往的。
李宁玉领入门的师傅原是恩荣班有数儿的男旦,大清没了之后混迹京津一带,投靠着徽班赚些边角。不得志,总要找些发泄,一来二去染上大烟,终于坏了嗓子。
人活着没个念想,日子总有办法越过越糟。
幸好抽足了烟泡子,难得清醒记着昆曲式微,不肯轻易失传了手艺。赶上饥荒年,流民里挑出几个小孩,被父母千恩万谢送到手中,一份断契,都卖身十年与他。赐了姓,便算是重生,一点点教起。
李宁玉拜师时刚八岁,老师傅瞧着身骨柔软,十五个大子儿换到契书在手——无他,女孩儿总要便宜些。
谁想领回家粗布帕子略擦擦净,露出脸盘子白玉般,五官皆柔,偏双眉眼生得倔,又黑成潭。
师傅只瞧一眼,险些老泪就下来。
落魄半生,怎知半截身子埋入土,竟交出好运,捡着个老天爷赏饭的。
于是旦也教,生也授,刚柔间来回,扮无数别的人。小小年纪就学会眼神飘出去,凭空生悲喜,辨不出戏里外。
用师傅的话,是这百年间天妒的短命角儿们,难得寻见好皮囊,争借着要用,挨个的还魂呐。
等再大点,十二三,旁人怕到死的倒嗓,轻轻松松劫渡过去,正式登台亮艺。广阳镇上王瑞兰呜啼一声郎君,从此是个角儿了。
日子总算好过些,师傅却终于叫鸦片掏空底子,没几年瘫掉,慢慢瘦成一张壳,说去也就去了。恩师如父,十九岁的李宁玉规规矩矩守孝三年,这才尊着师傅遗愿上京来。
北平,才是真正能唱出头儿的地方。
还要叫满北平城都记住,没落的恩荣班,也有了不得的传人。到底,爱徒成了灯,照亮他安心往生。
对李宁玉,哪里唱的不是戏?
唱戏的,一条嗓子最重要。
余砚山却有其他话说。
文看口,武看走。
他唱的武生。五色蟒袍,云肩搂带,背插鱼鳞缎靠,腰悬白纹剑,乍喝:“义胆忠肝挺一戈风雪往来兵间。功成际一旦命殒权奸。堪叹未复江山便做昔日砍头严颜。尚留传满门一剑血痕斑斑。”
嗓门如穿针绳细成丝,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忽地口气接不拢,要断。
哪能砸了场。词未收,乌龙绞柱身段伶俐,飞腿连着下拱桥,翻转半身眼看鼻尖挨地,堂下众看官都“吓吓”惊出声,又没一个肯捂眼错过热闹。
岂知脚尖一踮,巧妙站住。真个勇武无双岳鹏举。
倒彩变喝彩,得意洋洋退回后台,迎面吕老板恨恨,一脑门子的汗:“你便蒙,哪日遇上道行深的,不骂脱一层皮!”
他不管。早起雪白短打练功,后院里扳着腿,汗珠子流成片,招惹松江布前后贴紧,显出结实身段儿来。
他起身早,也有更早的。
刚过五点钟,李宁玉端着小碗出房门——碗是白色,卷一圈黑色边沿,是时兴的“洋瓷”,轻易摔不破。不过到底是那什么“机器”做出来,比不得瓷窑里沾了手心汗的精细物件儿,黑与白都惨淡。
碗里盛着昨夜含到嗓眼的雪梨片,倒在墙根,接着细细洗漱。新打上的井水带夜寒,容易激凉,所以用水都是前一夜搬进屋里的,润润正好。
趁时光尚早,素着脸出门去。
护城河风烈,阵阵毒。长颈子水鸟单腿立着,脑袋埋翅膀里,翎毛都闭紧。
正是吊嗓好去处。
默片刻,挑定《调风月》,便开了口。
“这书房存得阿马,会得客宾。翠筠月朗龙蛇印,碧轩夜冷灯香信,绿窗雨细琴书润。”
燕燕遇着小千户。公子倜傥,体贴温存,违着心三番两轮推却,半杯清酒就化酥浑身骨。
女人的拿强,不过叫男人多些趣味罢。
渐渐,河堤上不见了李宁玉,只剩燕燕诉断肝肠:“无男儿只一身,担寂寞受孤闷;有男儿呓梦入劳魂,心肠百处分。知得有情人不曾来问肯,便待要成眷姻。”
这纨绔放荡偏爱煞,多可恨。在外相中别的女子,竟叫你上门说项,嘤嘤哭得血,不肯死心。
倒不说郎情薄,只怨欢情短。
拔高,再拔高。
金声玉振。恨意跟着窜天,惊了水鸟咕呱蹦跳,也惊了身后蹑手蹑脚余砚山。
北平给日本人管着,连名儿都换掉,哪里太平呢。
千百本戏折子里,也翻不出“东亚共荣”的话来。
李宁玉是台柱,差错不得,这才回回偷偷随。风声冷冷然,掩去他所有行迹。
心思呢?
李宁玉长发松松扎,卷出几丝拂面,勾着痒。横手一抹凉凉是泪,便又栖栖遑遑笑:“许下我的,休忘了!”
眼角上飞。哪怕灰了心,祈住生机不敢弃。
余砚山险些喊出来:“不!哪会忘了呢!”
月消日长,虫豸们夜行的忙忙躲,昼醒的惶惶奔,挣破头不过一季寿数。只盼着天赐福祉,下世修为人,便穷苦甘心受落,也要一头扎入红尘。
糜了眼数十载繁华。
禾宛蝶就是繁华里最扎眼一抹色。
大明星红得紫透,一年十多部片子等她点头,便有些身份人物轻易都不惹她。谁家酒宴会不想请到禾小姐,那是贴到脸上的金呢。
昨晚刚去了中联银行唐行长府邸,爱女生日宴上一唱七八首。下了台,在座都是主顾,她灌人,人灌她,晨间风沾着露一吹,头疼得紧。
就按着额角站玉庆班牌匾下,前清老房一水黑,没多少生机,独她着身桃红,偏要艳。远远见李宁玉目不斜视,暗蓝旗袍角要闪进门,笑声有些急,带着厉:“师姐!”
径直上前拉住手,李宁玉微挣一挣没甩脱:“宁和?”
晚一年入门的师妹赵宁和,模样不差,身段不差,可惜倒嗓时没抻住,说废便也废了,被师傅寒着脸逐走。
幸好父母都在,接到北京城来,连名字从头换过——也不是头一遭,凭着相貌招人,嗓子带点烟酒味,正适合微闭眼,故意放哑了唱:“为君留住今宵,明日不知哪时,红玫瑰会枯掉。”
“早知道师姐来了北京。可惜一直忙,今天可算逮着空儿,特地来看看。一切可还好?”望望李宁玉普普通通衣料子,不等答话,又接嘴:“师姐真是没变过,总节俭。等我手上片子拍完,一定请师姐好好逛逛,最近开了不少洋装店子,样式新,又肯花细功夫,穿着保管好看。”
一忙两三年,谁信?
可不是?见李宁玉仍淡淡,当下就带了刺:“莫非师姐不要认我?当初师傅我劝回家,也没说从班子里除名儿呢。”
声音尖起来,路上行人少,都侧过头来看。戏,大清早便开唱。
余砚山离得远了些,见李宁玉被缠住,连忙要上前,结果门里先晃出件高领粗呢毛衣,哟呵一声:“这不是禾大明星么?原来和李老板是同门呐,真是人不可貌相,怪不得一把好嗓子,竟是童子功练出来的。”
一句话险些将禾宛蝶肺叶子顶出来。
瞧瞧,这是唱不成曲子的次等货,运道好上天成个劳什子大明星,还有脸回师姐眼前显摆呢。领子下细细嫩嫩小脖子,一派天真撅了嘴,眼睛亮亮。
余砚山认出来了:那天大学生发起狠,将他从李宁玉身边冲散开,就是这位小姐伸的援手。尔后时时来,总是听上几段便走,像是姓顾?
他想到别处,便把原来心头憾压下去。
又慢一步。
李宁玉低下颈子,仍叫顾晓梦的笑落进眼中。
石子落进深井里。
呵,燕燕遇着小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