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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

  •   李宁玉没见着顾晓梦。
      不怕读书书已尽,可堪度夜夜如年。
      乔小青素净头面,斑斓心思。哀戚,摇摆上前。
      她寂寞。
      放眼满座屏气待热闹,她寂寞。
      她不是一般妓子。
      她是扬州才女,被迫沦入风尘。她是美貌妾室,横遭大房妒忌。她是梦里梨花,偏遭狂风吹凄。
      她是……她是……
      姹紫嫣红地唱,逶迤。
      眼角子飞在钟鼓楼尖,暮色卷起来。
      座下男子新西装,扣子系到下巴上,青须剃净,规矩把跳脱挤兑。成人做派,是久未露面胡先生。
      几个月里,他把稚气退了。
      与两边人说话,寒暄带距离,不是往日等闲学生。很多东西看透眼里,教人看不透他。
      这样进取,是一点一滴靠近那位明媚小姐,般配。
      初初忆起,每每她见她,每每有他。
      她不止与她言笑亲密。
      佳人自艾,薄怒。丢下册子,风雨深,丧心魂。
      “我,乔小青,空负俊才,竟遭奇妒。”上等的点翠头面,六角花一晃,泼粼粼的艳光。
      又一晃。是佛门地,思凡心。
      谁遭谁的妒来?
      就于此刻,忘了书。
      “唉,痴丫头啊,你是做了个梦啊。”
      怜人是自怜。乔小青读的杜丽娘,戏里是戏,梦中还梦。
      有几重?
      房里,桌上,一沓子信不作答,藤月味道钻出来。
      一折戏,很快完了。迫得收拾心情,退下高台。
      喜怒是片断。要等看客点头,才把悲欢翻腾,不由已。
      跑堂的伙计,五十出头,面容老旧,跟不上时代——如今别处同行们都叫服务生,侍应生。眯着眼大红纸张贴门前牌子上,今日戏码都写大红纸张上。
      曾经京戏班子里细眉秀目扇子小生,锣鼓二胡拥着光鲜戏装开唱,满堂彩掩不住的细亮小腔。
      意得志满,瞧不见末路,架一管芳菲云雾,吞吐间升去仙境,便不老了。
      谁料烟泡子催着嗓子老更快。新的角儿冒头出来,这后浪汹涌,踩在他过往成名路上,风姿落新老主顾眼中。
      看客比恩客还绝情。
      是啊,谁料呢。
      戏码,行头,一样样败退出去。投身别处,练就新的绝活养着烟瘾,沙哑:“手巾把接着喽!”
      热手巾稳当起落,倒赚一声彩。
      风光,潦倒,离不开这园子。
      离不开,也把背脊朝着身后高台,不甘,意味深长:“世道变啰……”
      以往班子里,哪有女人活路?有些男人扮不好女人,一样的没活路。稍有疏忽,就走到绝境地,不得超生。
      哪似现在……
      他把嘴角一抽,眼泪浑浊挤,急忙掀帘子进内堂。慌乱里踩住谁的脚面。
      谁人看戏,站在这偏角处?无暇想,呵欠吊起来,念着他的烟筒子。
      烟筒子里有忘忧。
      偏角里,男人侧头,望乔小青。
      三十来岁,国字脸,眉毛稀稀淡淡,面相不善。大头火柴嚓嚓一响,半爿眉目在暗里。
      随吁一口气,弥漫烟味,热闹退了。
      热气才攀。
      这当儿,冰是好东西。青皮西瓜搁凉一阵,捞出来切了咬满嘴,甜成神仙。
      这当儿,余砚山就是神仙。他年轻,活力,抵消动作粗鲁,沙红色挂落下巴。
      黏歪,清凉,一片,汗珠子发亮。年青台柱秀气帕子捏着,失了用武之地。就秀气捏一角细细腻腻地尝,耳根生细细腻腻的红。
      她多情,便因自家斯文,倒难为情了。
      猴儿们立着功架,给日头抽软脊骨,一排可怜巴巴来望。
      英雄软的是心肠。
      招呼声里积极扑拢上前,只顾畅快,个儿小的一时轮不上,也抓了冰碴子覆盖脸颊火烫,蒸出的三魂,偷劝归身。
      师父立后面,兀自骂,到底不拦。
      哪怕寒气激凉嗓子,最容易坏戏坏生计。
      有些时候,寻死是痛快的。
      轰然里一尊冷静。
      李老板新旗袍,短袖,圆襟,熨帖头发,打外面回。白胚,光洁,额头出一点汗,不带暑气。
      生冰雪眸。
      格外震慑,真假英雄都气短。同与猴儿们慌乱阵脚,忙要藏起罪魁,经受不住数落。
      晚了。嘴角边,颈子里,白褂上,沙红色还在,出卖他和他们,无声。
      四下静谧。
      轮到叶底下黑蚱蝉,蛰伏到机会,双翼抖,一鸣要惊人。
      抢头里拉唱起调的,却是跑堂伙计。神气足,大烟里刚获新生——短如虫豸的:“李老板,有人送行头衣箱~”
      含酸,不耐。藏再深呢,亦教他气浊:“都没个名帖呐。”
      是啊,时代进步,规矩全进步掉。几时见过这样不讲究。
      送礼,都没个名帖呐。
      晃荡,吃力,迎近。上好货色,鲜妍描花,捧手里,抱胸前。
      晃荡,箱底探出圆头小皮鞋。
      晃荡,屋里电子钟闷响出来,只惊扰生人勿近。
      李老板站原地,恍惚儿不复在原地。
      四下许多人,没有人,左右难逃。
      笑意于白胚上一抹红,眼色飞出花底,欢喜高挂,恣意着意。
      “玉姐。”
      是信里的话,吹出到耳边。
      “玉姐。”她再喊。
      两个月里,下巴尖出来,脱胎深邃眉眼,刚长大模样。
      她也把稚气退去。
      问阿乔女。戏,第几重了?
      余英雄帮着安置行头去,成全顾晓梦占住廊下地盘,捧过沁凉沙甜,满足出微末叹。
      猴儿们悻悻也散。连李老板都只肯望她。
      呸,大户小姐,土匪做派。
      小衬衫搭配纽扣好看颜色,解一粒,两粒。一下子年轮拨转,又能放肆,免遭责难。
      顾小姐没能放肆。
      玉姐望着她呐,冷冷热热来回,读不透。只管颗心里里外外忑忑。
      专程的来,莫不是专程为沉默。
      话在信里说尽了?
      她把手上缄口理由慢慢啃掉,嚼烂许多交代,想不出如何交代。
      顾小姐已经大学三年级。
      胡良玢膝下只一个侄儿,疼爱如亲生,一心教育接班。
      却忘了侄儿年轻,读书,修学,迫不及待蓬勃思想。反抗,是他成长方式。家庭与理想,幼稚拉扯。
      就在愤懑里,一头撞见顾小姐。
      男人在女人掌中,轻易了悟。书、画、戏,都这么千百年写、描、唱的路数。
      警察厅里踏实做起,像换个人,得体应对。
      高兴的是胡家夫妇。连带疼惜顾小姐,露一点口风,急忙应下,要把未来侄媳并拢进警察厅,心腹看待。
      什么东西捏住手上,都盼传承,成全自家人。
      前人旧慧。老朽们一脚踏进民国境地,也这般求全。辫子剪掉,改头换面,活下来,新的皮。
      人死不容易。
      丑陋妍丽,一唱一生。
      世道打仗,打仗,不到头。
      北平城里,许久未见青天白日旗。
      地暑算准昏黄时辰,蠢蠢,神魂去远。
      下定心,没由来。
      “玉姐,这次回来,不打算走。”
      “找着差事,学生只做到这学期念完。”
      “行头是托人苏州那头寻来的,叫他的话是‘江南味儿可足’。”
      “以后得空,会时时来听玉姐的戏。”
      心思捏牢,想探,怕探。磕巴,断裂,话连不成话。说给玉姐,都懂与不懂。
      她于她,也或是新鲜一折,只得片断。
      秀气眉当中拢,匆忙一黛。牵引李宁玉手指微曲,无形丝,蓦惊醒:“你要来便来,与我说什么。”
      蝉声终于起了,笑往来口不对心。
      顾小姐怔愣,眼里有力竭太阳,坠落掉。伤心景色。
      猛然,眉头开展,再弯成月,快活的:“嗯。”
      一声应,响去绿柳尖,镜面湖,似坠非坠晨露。教风占去先机,波纹吹起。
      美丽,上瘾。薄雾罩过来。
      如是这般,都别种模样烟筒子。
      唱哪番流年离乱,弹这般凄凉河山。空一声北平城里满幽怨。枉看待挑明祖拨长卷,亡梦幻兴悲叹,恁血透谱惊心默默英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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