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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   黑色轿车刚开到山腰,两名负责看守的士兵模样的人从路卡后走出,司机踩下刹车,摇下车窗指指后座的我:“这是大陆来的裴先生。”
      其中一人接过出入证,马马虎虎扫一眼点点头,另一人就去升了横杆,不忘敬个标准的军礼。等车子重新发动,我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搭话:“司机大哥你太客气,叫我小裴就好了。”
      司机看上去四十出头,接触了一个白天,是个爽利又心细的人,听出我语气里的紧张,哈哈笑着劝道:“那我就不客气啰。小裴是让上午那些话吓着了吧,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等你见过顾先生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只好跟着笑笑,扯开话题说些台北风土一类。又走了十多分钟,停在一处挺气派的庄园外。
      门卫照例简单过问,车子径直一路开进去,沿途栽了许多竹,微垂夜幕下透出片单调的墨绿色,最后视线里一栋二楼白色小洋房。
      司机叫我稍等片刻,自己先进了门,五分钟后终于返回来,很体贴的帮我打开车门:“顾先生说要单独与裴先生会面,楼上左拐第一间就是,两个钟头后我再来接。”这房子似乎有种天然的肃穆气,他是又客气起来了。
      我只来得及说声谢谢,他便匆匆将车开走。
      房间精心装潢过,保持着明显的七十年代风格,格局有些逼仄,但暖色的壁花和地毯十分有助于消除紧张感。
      上午被郝教授叫进办公室之后直到现在,仿佛一切都在做梦。以至于在攀上二楼的过程中,脑海里还回响着郝教授与别人有些兴奋且敬畏的谈话。
      禁不住呼吸加促,站在门口鼓了半天勇气正要敲门,房里绝不年轻的声音倒先响起:“请进。”
      花白头发有些稀疏,剪到齐耳梳在脑后,被岁月抽干的躯体瘦得有些怕人,宽大的柏木靠背椅空出三分之二:“裴兴文先生是吧?”
      “是,顾先生你好。”面对这样一个无害又沧桑的老太太,似乎也真没什么好怕:这边的规矩,对于上了年纪且值得尊重的老人,都一律尊称为先生的。
      我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了,白胚细瓷杯子里淡淡浮着几片茶叶,味道很不错,只是陈得有些年头,就像这个房间,这个人,以及角落里一台老式留声机。
      “这茶是六年前朋友去大陆带的,不是什么名茶,不过是家乡出的,喝着别有番滋味,一直没怎么舍得,请裴先生莫要见怪。”
      也就是两岸刚刚开放的时候。急忙摆着手连说“哪里哪里”,她又问:“听说裴先生是苏州人?”
      “很小就跟着父亲住到广东,也是近两年工作变动才回去的。”长辈问话要好好答的道理自小就明白,本以为接下来还要说些家乡近况之类的寒暄,面前老人话锋一转:“听说裴先生是江苏文化厅蔡老先生高徒,最近准备筹建一个昆曲博物馆?”
      这件事提上日程时间不短,但是厅里人手不足,资料搜集极慢,做了三年多也没什么头绪,大家都有些泄气。
      所以前不久蔡老师才松了口,同意我来台北大学交流三年,读的是老本行历史。没想到今天被导师郝教授叫去,说是有位顾先生想见我,两个负责交涉人员穿得西装笔挺,显然都是政府部门派出的,来头肯定不小。
      没想到这样大。
      但此刻哪里顾得上好奇:“难道顾先生有资料愿意提供给我们?”这样的身份费这样的功夫,总不是叫大陆客人陪着喝杯陈茶,然后表达自己对昆曲的喜爱吧?
      老人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很有几分年少人活泼感觉。精神头儿是矍铄的,拐杖也不用,起身走到放置留声机的漆木柜子前,小心翼翼捧出个方形扁盒子,一层层揭下红缎子露出白色的象牙一类材质的盒身,也是被岁月挑染的暗黄。
      盒子里装着几张老式唱片,看样子防潮做得极好。老人爱惜的吹吹本就一尘不染的内盒,挑出面儿上一张放到古董似的留声机上——居然还能用。
      只第一句就叫我原地跳起:“这,这是汤版的仙缘?”
      唱片录制不甚清晰,杂音也大,年头怕是要追出半个世纪去,但仍能听得出几乎失传的南音唱法,字清腔正,口法节奏都是绝顶,几乎能看见有女子水袖云裳,眼前袅袅舞出天地都是清嘉,一时间差点听得痴了。
      每张只放十多分钟便换过,接着《豪宴》、《琴挑》、《密誓》,到第五张则是些短折子,北曲一套“粉蝶儿”,粉蝶儿、石榴花、斗鹌鹑、上小楼……捏嗓无不清丽纯净,极富穿透力。
      而且,似乎所有唱片里的演绎者,都是同一人。
      同一个女子。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留声机前,老人将粉蝶儿从针脚下取出,盒子里只剩最后一张,塑胶外套自然是后面做的,旧标签上用极细的毛笔字写着三个字。
      梦玉记。
      “这是什么?”激动之下有些忘形,伸手就要去拿。
      老人手脚不慢,轻轻按住我胳膊,摇摇头很是歉意:“这张不是什么稀罕曲目,我私人保留。还有,这盒子我从不给别人碰的。”
      太多历史的人有些怪癖很正常,一个个都藏了故事,急忙道歉,翻出牛皮纸袋将前面五张唱片装好,连声道谢。这时房中电话响,老人慢悠悠接了,对我道:“小罗临时给有些事缠住了,可能要晚一两个钟点来接,劳烦裴先生多等一等了。”
      她口中小罗,当然就是司机先生。我乐得多坐一阵,寻思着找些话跟她讲。
      打过仗的老兵我也接触过几个,不管坐立都有一种硬朗的感觉,这位老人也不例外。接完电话之后盒子就一直抱在怀里,看上去孤单得紧,但那种线条感莫名的没有了,此刻坐在面前的,是个普通的慈祥老太太。
      老人神情轻松,仿佛落下心头一块石,刚才听曲时百般复杂慢慢收起不见,抓起那张唱片摩挲半晌,终究还是稳稳当当在留声机上放好:“裴先生不嫌弃的话,就请陪我听一回曲子吧?”
      自然是好的。我甚至恼恨没有暗中带着录音机,打定主意要凭着脑袋,能记一些是一些。
      开头几分钟全是电流杂音和低不可闻的呼吸声,然后女子低低的笑,跟着“刷哒”一声,似乎折扇合拢声音。
      “晓梦。”一开口我就听出是先头唱曲之人,而且与老人是故识,否则不会这样叫她本名,淡淡上扬语气还勾了点笑意一样。
      两个字就勾走了老人的魂,痴痴张嘴应:“嗳。”唱片里头的人仿佛听见她答应,又是低低一阵笑。这一答一笑,房间里就有无形的墙落了锁,隔成两个世界。
      而我被孤零零隔在墙外,心中惊骇再无人理会。
      扇骨在指节上隐约轻敲,听出是阙清唱《长生殿》,然而那女子宛转悠扬声起,我就知道我错了。
      曲是长生曲,唱的却是梦与玉。
      “唱哪番流年离乱,弹这般凄凉河山。空一声北平城满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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