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茶几蜀黍

1、惊愕

　　“原来如此。”
　　揉了揉眉心，少女看着手中的化验单：“秦老师，你是想跟我说，因为我们之间有过一次荒唐，所以你怀孕了？”
　　穿着白大褂的黑发青年沉默片刻：“……小欣，你觉得我在骗你？”
　　苏欣摇摇头。
　　“对于我，你还有什么好骗的？”将单子折叠起来，轻轻推回他面前，“秦老师，和你不同，我是个对医学知识一窍不通的管理专业学生。”
　　她看着他。
　　那是张秀气的脸庞，和时下浓妆艳抹的女学生不同，苏欣的眉眼天生浅淡，就像笔尖轻轻勾勒出的一道水墨。
　　————清丽，温婉。
　　“可是，虽然我什么都不懂，却不代表我没有常识。”
　　苏欣不知道秦云为什么要来找她，而眼前的这一切，更令她疲惫：“两个月，无论过去我们谁对谁错，这种事上，女性始终是承受方。”
　　“若真如化验单上所说，”
　　苏欣笑了笑，双手习惯□□叠在一起，“那么，孕育孩子的，不应该是我么？”

　　.
　　‘叮当’‘叮当’
　　中央大楼的钟声响起，苏欣看了眼时间，把厚重的课本抱在怀里，歉然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上课。秦老师要是无聊，可以找同事谈心。我课业紧，实在没办法抽出太多时间供您消遣，希望您能理解。”
　　打开门，明亮的阳光铺洒进来。
　　清风拂动，窗边的白纱像帆鼓起。逆光中，抱着书本的少女不曾回头，“还有……伯母的事，我很抱歉。你父亲之前亏欠的债务，爸爸也已经一笔勾销了。这个学期读完，我就会转校到其他城市。所以———”

　　秦云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却听她继续说：“所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好，请不要再和我联系了。”
　　“等等！”
　　秦云追上去，“你说转校，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去哪？还有，说什么不再联系……”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迎面走来两个学生，其中一个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腿部似乎受了伤。
　　“老师，他踢球时摔倒了，你帮他看看吧！”
　　男学生和苏欣擦肩而过。
　　秦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落了空，怔怔地看着苏欣消失在走廊尽头。微风吹起她一头乌亮的短发。
　　因他而断的发。

　　.
　　“………in spite of the fact that administrative problems received attention in ancient times, no important managerial tools of analysis developed until the end of the Dark Ages when commerce began to grow in the Mediterranean.”
　　余晖渐渐染红了天际，学生们都开始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向宿舍或校外走去。
　　寂静的湖边，叶声沙沙。
　　秦云来到一棵松木下，清朗流畅的英文，如弦曲自舌尖飘出。认真的孩子总是受到上天垂怜，只有努力付出后，才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即使苏文轩的女儿也一样。
　　“一段时间没见，你的口语进步了不少。”在对方身边坐下，秦云不意外地看到了苏欣仰起了脸庞。
　　有几分惊讶，几分困惑，也有一点点，不易觉察的释然。
　　“不想见到我？”
　　苏欣愣了一下，轻笑，“这所学校不是我的私有物。你是学校职员，不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受限制，偶遇也是种缘分。”
　　秦云低下头。
　　“偶遇……吗？”两人静默半晌，秦云开口，“我账户上的五百万，是你打来的？”
　　“不，是父亲。”
　　苏欣淡淡道，“伯母身体不好，现在治疗效果或许已不明显，聊胜于无。我们苏家亏欠你良多，就当还人情债吧。”
　　“………”
　　秦云呼吸一窒，倏然扭头：“你说亏欠？！”
　　“你是笼中鸟。”
　　纤长的手指慢慢翻动书页，苏欣微微出神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是我不懂事。我喜欢你，所以固执地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折断了你的羽翼，扭曲了你的人生……现在，关住你的牢笼已经消失了，你可以尽情翱翔。”
　　remedy this defect
　　指尖一点点抚过最后一页上的这句短语，‘补救这个缺陷’。苏欣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柔和而干净的笑容。
　　“你自由了。”

　　.
　　自由。
　　秦云张开手，看着掌心蜿蜒的纹路。隔了很久，终于问道：“所以，你是打算跟我分手吗？”
　　书本被轻轻合上。
　　“你从没喜欢过我。”
　　苏欣说，“不是分手，我们只是各自回到原来的轨迹，如果你觉得这样的补偿还不够，我会竭尽所能弥补你们。”
　　她顿了顿，忽然放缓了语调。
　　“……Love would wear out。”一心追逐着艾希利的郝思嘉，最终失去了真正爱着她的白瑞恩。爱情不是糖果，不能永远根植于梦幻中滋养。
　　拉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伤口。
　　“我该回家了。”
　　弯腰整理了下裙子，苏欣向秦云点了点头，“那么，秦老师，再见。”
　　“等一下！”
　　这次秦云反应迅速，立即拉住了她的手。苏欣皱了下眉，秦云见她神色不对，想到了什么，慌忙松开手：“对不起……”
　　“没关系。”
　　忍下剧烈的疼痛，苏欣缩回手，笑着回道。
　　秦云看着她藏在身后的左手。
　　“……你的伤，怎么样了？”
　　从二楼上摔下来，只是手臂轻微骨折，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不敢查探她的伤势，也不敢旧事重提，秦云抿了抿嘴唇，“我帮你开假条吧，你……回去修养好后，再来上课。”苏欣摇头，“不行，那样课程就——”
　　“我会教你。”
　　秦云脱口而出，“你的所有课程我都会帮你补上，而且我也……”他看着她，握紧袖子里的双手，“我也很久没见到你了。”
　　一旦断开，即是永绝。
　　“小欣，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俊美的脸上泛起黯然，秦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你的钱，我不要。母亲的病，我自己会想办法。
　　秦云握住她的手。
　　“……你没有亏欠我，我也会继续教你功课，陪你玩。我们……我和你……”秦云扣紧她的十指，“我们之间……”
　　他想说什么，却突然发现无话可说。
　　苏欣笑了笑。
　　“放手吧。”

　　.
　　轻轻将手腕从青年手里挣脱出来，苏欣抬头。
　　落日下的湖面，散落着点点金光。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只是我们都太过于注重自己狭隘的世界，而关上了承载这个世界美丽的心门。
　　“你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你的缺点也是因为你太过于有自知之明。”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闺蜜于倩倩的话。
　　———自知自省，把握住能够把握的，放弃应该放弃的。
　　太过执着只会伤人伤己，苏欣撩起耳边落下的碎发，顺手一摸，才记起曾经及腰的长发，已经被一刀剪短了。
　　挥剑斩情丝，原来也不过如此。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秦云在夕阳下被拖曳变长的身影。十年朝暮，最初心动的理由早已忘记，依赖却成为了习惯。
　　夜风中，那双漆黑的凤眼，紧紧盯着她。
　　“小姐？”
　　从书包里取出另一本教材，翻开首页，【IELTS】的字样跳入眼帘。笔尖在繁复的词汇中穿越，这门原本她不擅长的科目，如今却比任何一科都熟稔。
　　“回去吧，李伯。”
　　闭合的车窗阻绝了交汇的视线，苏欣靠在车座上，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