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夜幕中的星 田木言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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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木言轻轻耸了耸肩，看向左宇的笑容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透着一股放下执念的释怀，没有了此前的苦涩，也没有了不甘的纠缠，反倒显得格外平静。她懂左宇的好心，也明白这份好意背后，藏着太多成年人的身不由己。
左宇看着她这副强装洒脱的模样，心里揪得发紧，纠结了半天，还是试探着开口，语气迟疑又不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确定：“要不来我的工作室？哪怕先过渡一阵子，也比你漫无目的强。”
他这话一出口，自己都先没了底气，眉头微微蹙着，满是顾虑。田木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难处，心里透亮，半点不怪他犹豫。
“其实啊，不用为难我。”田木言深吸一口气，收了脸上散漫的笑意，看着左宇认真的神情，自己也变得专注起来，语气平和又通透，一字一句说得实在，“你那后期剪辑工作室，七成的业务都是乐九给的，秦聿川就是你的大金主，我要是去了你那儿，他肯定容不下，到时候连累你生意受影响，没必要。”
左宇闻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田木言的话说得一点没错。他的工作室能在北京站稳脚跟，短短几年做得有声有色，全靠秦聿川关照，乐九旗下所有影视项目的后期剪辑，几乎都优先分给了他，说秦聿川是他的衣食父母，半点不夸张。
他不是不想帮田木言，是真的不敢赌。秦聿川的性子，他们俩都再清楚不过，那人一旦下定决心要赶一个人走，就一定要彻底斩断所有关联，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田木言若是进了自己的工作室，无异于还在秦聿川的眼皮子底下，以那人的掌控欲，必定会迁怒，到时候断了工作室的合作，他这么多年的打拼就全白费了。
左宇是他们这群人里最早结婚的，早就褪去了少年人的肆意，肩上扛着一整个家庭的重担。妻子全职在家操持家事，没有额外收入，全家的吃穿用度、房租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夫妻俩早就计划着备孕，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升级为人父，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更何况是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养孩子从来都是一笔天价开销。还没备孕就得花钱调理身体，产检、建档、各类营养品，桩桩件件都不便宜；等孩子出生，奶粉、尿布、辅食、疫苗，每个月都是固定的大额支出；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不用喝奶、不用穿尿不湿，又要忙着选幼儿园，稍微好一点的私立园，学费加上赞助费，更是让人喘不过气。
田木言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替他想一想，都觉得压力扑面而来，更别说整日亲身扛着这一切的左宇。他不敢拿全家的生计冒险，也拿自己苦心经营的工作室赌不起，这不是薄情，是普通人面对生活时，不得不低头的现实。
田木言看着他紧绷的神情，心里没有半分责怪，反倒满是理解。人这一辈子，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呢？年少时他们都满腔热血，讨厌世俗、讨厌算计，讨厌被生活裹挟，可走到最后，被生活磨平棱角、活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又何止是处心积虑的秦聿川一个人。大家都在被现实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从来都没有例外。
左宇盯着田木言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深深的无力。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酸涩，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开口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闷闷的不自然，甚至刻意轻咳了一声，才缓缓问道：“小七，你是打算离开北京，再也不回来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无波，没有丝毫颤抖，可那份藏在语气里的不舍，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田木言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望向废弃工厂上空的夜空。这里远离市区，没有刺眼的光污染，也没有浑浊的尾气，夜空显得格外辽阔，偶尔能看见几颗微弱却清晰的星光，在黑夜里静静闪烁。
她眼神放空，语气轻飘飘的，答非所问，却藏着满心的疲惫：“你还记得吗，我们到底有多久，没在北京的夜空里看到过星星了？我早就记不清了。这座城市太大、太挤，也太冷漠，我现在啊，只想去一个能安安静静看清星星的地方。”
左宇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头猛地一酸，过往的回忆齐刷刷涌上心头。那时候他们还是一群不懂人情世故的毛头小子，整日泡在校园里，抱着对电影的一腔热诚，天真又执拗地以为，凭着自己的努力和热爱，就能改变中国电影的现状，就能拍出属于自己的作品。
那时候的他们，没钱没资源，却有着最纯粹的热血，哪怕吃着泡面、挤在狭小的宿舍里，也能对着剧本聊到深夜。那样干净热烈的时光，终究是随着岁月，再也回不去了。左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拿起手边的啤酒，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用凉意压下心底的酸涩。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车后备箱上，一罐接一罐地喝着酒，谁都没有再说话。晚风卷着野草的气息吹过，带着几分凉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疼、放不下的过往，全都吹散在夜色里。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田木言才起身收拾东西，跟左宇简单道别，驱车离开，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第二天，秦聿川便带着黎弯弯，踏上了前往巴厘岛的蜜月旅行，行程只有短短一周。对于新婚夫妻来说，这样的蜜月时长着实仓促，甚至算得上敷衍，可一向善解人意的黎弯弯，没有半句抱怨，全程都表现得温柔大度，事事顺着秦聿川。
巴厘岛风景绝美，碧海蓝天、沙滩落日，随处都是浪漫的景致，一周的时光转瞬即逝。黎弯弯过得知足且安稳，从下定决心嫁给秦聿川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她清楚秦聿川的身份、清楚他的事业忙碌，也做好了成为一个成功男人背后女人的准备，学会包容他的疏离，理解他的身不由己，接受他所有的忙碌与忽略。
返程当天，意外突发，飞机大面积晚点，原本白天的航班，硬生生拖延到深夜才得以起飞。秦聿川天生就是急性子，创业这些年，虽然被世事磨平了不少棱角，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可长时间的无效等待，还是让他心底憋满了烦躁，脸色全程沉得难看。
他强压着心底的火气，不想在新婚妻子面前失态，起身走到机场的落地窗前，想吹吹风散散心，缓解心底的烦躁。目光随意扫过窗外的夜空，却意外地瞥见了几点清晰的星光，在漆黑的夜幕里微微闪烁。
在巴厘岛的那几天，满眼都是极致的美景，他只顾着应付新婚的场面，压根没留意过夜空，此刻在嘈杂拥挤的机场，反倒意外撞见了这片星光。平日里待在北京，城市空气污浊、灯光繁杂，几乎看不见星星，此刻突然映入眼帘，竟让他有了片刻的失神。
秦聿川下意识地侧过身子，余光瞄向身后坐在座椅上的黎弯弯，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本能的熟稔：“喂，有你喜欢的星星。”
那还是大学的时候，每学期拍完期末作业，他们四个人总会约在学院的天台庆祝。曾余男和左宇负责搬烤炉、生火，忙前忙后；田木言就安安静静守在烤架前，细心地烤肉、烤串，动作轻柔，话也不多。
后来秦聿川嫌她烤的东西味道一般，干脆撸起袖子上手接手，田木言也不恼，就乖乖站在一旁，给他递调料、递食材、擦手巾，安安静静给他打下手。久而久之，天台烧烤就成了秦聿川的主场，田木言就站在他身侧，眉眼温柔地看着他，满眼都是细碎的笑意。
等吃饱喝足，四个人就并排躺在天台的地面上，舒展身子摆出大大的“大”字，一睁眼就能望见整片夜空。运气好的夜晚，就能看见漫天繁星，在夜空里静静闪烁，干净又纯粹。
田木言跟大多数小女生一样，格外喜欢星星，每次看到星空，眼神都会变得亮晶晶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柔的暖意。那时候的秦聿川，满心都是电影和梦想，对这些浪漫的事物满是不屑，甚至觉得格外可笑，压根无法理解，这些距离地球几十亿光年、外表凹凸不平的星体，到底有什么值得痴迷的。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吐槽，星星本身根本不会发光，所谓的光芒不过是反射而来，看似耀眼，实则空洞。
有一次，四人看完星星，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盯着星空出神的田木言，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星星？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田木言慢悠悠扭过头，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灿烂又纯粹，没有丝毫敷衍，语气真挚地回道：“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着好看，心里觉得欢喜，就够了。”
看着她干净通透的笑容，秦聿川莫名觉得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慌忙转移视线，语气尴尬地支吾，刻意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有这闲工夫看星星，还不如回宿舍拉片、研究剧本，做点有用的事。”
话虽这么说，可他全程都没有挪动身子，依旧保持着舒服的躺姿，安安静静地陪着田木言，看了一整夜的星星，没有丝毫不耐烦。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只要秦聿川看到星星，就会下意识地看向田木言，用带着几分嫌弃、几分不屑的语气，对着她喊一句：“喂，有你喜欢的星星！”
那句随口喊出的“喂”，不是失礼，不是疏远，是独属于田木言的称呼，是藏在少年别扭心事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与偏爱。
回忆戛然而止，秦聿川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微微攥紧，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涩意，压得他喘不过气。直到广播响起登机通知，他才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夜空，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突兀的、不受控制的回忆，全部压在心底。
飞机一路飞行，抵达北京机场，降落时已是后半夜。一行人走出机舱，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秦聿川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向北京的夜空。头顶黑压压一片，没有半颗星光，只有浑浊的空气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细微颗粒物，灰蒙蒙一片，压抑又沉闷。
这座他打拼多年、功成名就的城市，再也没有田木言喜欢的星星，也再也没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功成名就的田木言了。而他这个受益者，亲手把那份纯粹的爱意，彻底推开、彻底弄丢了。
乘车返回住处的路上，车厢里气氛安静，黎弯弯低头整理着相机里的照片，秦聿川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侧过头，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你喜欢星星吗？”
黎弯弯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蹙眉认真想了一会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定又成熟，透着一股超出小女生的理智：“星星都是小女孩才会喜欢的东西，虚无缥缈，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秦聿川扭过头，看向车窗外模糊的光影，黎弯弯坐在身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声嗤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星星本来就是小女孩才会执着的东西。”
黎弯弯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继续柔声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相比星星这种虚无的东西，我更喜欢钻石。不是因为它名贵、能彰显身份，而是因为它足够坚硬，坚不可摧，不会轻易破碎，也不会轻易改变，让人觉得踏实。”
秦聿川重新转过头，看向身旁笑意温柔、举止得体的黎弯弯。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恍然，心里生出一股陌生的疏离感。这个他费尽心思追求、最终娶回家的女人，这个他认定是此生归宿的妻子，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了解，他以为的契合、懂得，或许一直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只是这份恍然，仅仅持续了短短片刻，秦聿川便很快收回思绪，把这份异样的情绪抛之脑后。他只当是旅途劳累、心绪杂乱导致的错觉，压根没有深想，更不愿意去深究。
可他从未意识到，这世间所谓的心动、所谓的爱情，本就是一瞬间的感觉。那些转瞬即逝的念头、那些不经意间的触动、那些脱口而出的本能话语，往往藏着一个人最真实的内心。
一瞬间的心动，有人可以用一生去追逐；一瞬间的温暖，有人可以用一生去品味；而一瞬间的错过与推开，终究有人要用一生去回忆、去悔恨、去弥补。
人生本就是一道道选择题构成的，每一个选择都对应着一个结局。秦聿川选择了推开田木言，选择了这段看似体面合适的婚姻，此刻心底莫名的空洞与失落，都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往后余生，皆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