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蚀》泠司

1、CH1

　　CH1

　　青白森冷的电光一闪而过，随后就是狂暴的，激烈的，要将一切都淹没的倾盆大雨。
　　雨幕将天与地隔绝，风挟着雨滴像刀子一样打在赤裸的皮肤上，潮湿的寒气侵蚀着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再久一点，周围树丛鬼影森森，密集得使人呼吸困难，就像是这铺天盖地的大雨和邪恶的林木化作了无形的囚笼，四处暗藏杀机，意图将人溺死在其中……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所有的东西都是他因为空虚而臆想出来的幻影。
　　没有暴风雨，也没有远处微弱的灯光。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无限地拉长了时间的宽度和长度。
　　他感觉自己像是死了，又像是还活着，所有的感官都漂浮在混沌之中。
　　他隐约想起按照创世者的规则，他们这样的生物是没有做梦的资格的。那么他看见的这些又都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
　　——不要相信这些虚假的东西，醒过来吧。
　　又来了。又是这个声音。执拗地、不甘地打扰着他孤独的世界。
　　每当他稍稍有点触及到现实的边缘，火烧一般的疼痛就会迫使他放弃。
　　在他将要放弃的同时，那个人又出声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哀与无可奈何。
　　——醒过来吧，他需要你。

　　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今年十六岁的塞西尔无疑是受宠的。
　　这一点体现在她生活中许多方面。比方说她的房间是除了主卧外采光最好的，而她每个星期从父母那拿到的零花钱也是最多的。
　　对此，她的哥哥总是会不怎么服气的说，爸爸妈妈已经将这个小妹妹宠坏了。
　　就像今天，早早从学校回来的她窝在客厅沙发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缠绕着的电话线，一边和那头的好友抱怨着一些这个年纪漂亮姑娘独有的烦恼。
　　“听着，我一点都不喜欢马克。”提起这名总是逾矩的追求者，她相当恼火，语气不由自主冲了起来。“他太自以为是，也太蠢了，天知道他干出那些蠢事时我有多尴尬。”
　　“他可能是太喜欢你了，甜心。”
　　塞西尔的好友吃吃笑着，故意模仿当时男孩的口吻逗弄她。
　　“噢，我的天使，你的脸庞是被上帝亲吻过吗，它那么红，又那么美？”
　　今天中午，塞西尔的头号追求者马克写了首滑稽又拙劣的情诗在所有人面前朗诵了出来，导致之后每个见面和塞西尔打招呼的人都离不开这样两句。
　　“停下，如果你不想和我绝交的话，停下念这见鬼的诗。”
　　塞西尔没什么好声气地训斥她，顺便抖了抖胳膊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不知不觉间，夜幕就降临了。
　　察觉到客厅内光线变得昏暗起来的塞西尔还特意看了眼钟。今天的天黑得格外早，空气中凝满了水汽，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
　　她讨厌这样的天气，暴雨前的低气压总让她感到闷闷的，浑身都不舒服。
　　天黑了，邪恶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句话的她不安地打开了灯，温暖明亮的灯光驱逐了心中莫名的恐惧。
　　“塞西尔，你在听吗？”半天没得到回应的女孩又重复了一遍。“我问，这周末我们去看戏怎么样？你不是想了很久吗？”
　　心绪不宁的塞西尔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气。今天她读大学的哥哥要回来吃晚餐，所以餐桌上的东西要比往常来得丰盛许多，妈妈还特意烤了他们从小就爱吃的布丁当做餐后甜点。
　　可能是她这一整天被马克的突发奇想搞得太过神经质了，才这么疑神疑鬼的。她这么想着，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好友的邀请。她想看这出戏剧很久了，刚好剧团来到她们居住的小镇公演，怎么说她也不会错过。
　　戏剧讲的是她们这个年纪都喜欢的罗曼史故事。
　　“好啊。”
　　她们又聊了几条男主演的花边新闻。身为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这名有着忧郁蓝眼睛的年轻男演员近日公开了恋情，狗仔们自然不会放过他。
　　叮咚。门铃响了。
　　“塞西尔，去给你哥哥开门。”
　　被打断了的塞西尔朝那边胡乱应了一声，舒展开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僵硬的身体，猫一样灵活地跳下沙发。
　　“是我哥哥回来了，他答应我今天要回来吃晚餐。”临走前，她似乎不放心一般，又对电话那头喊了一句：“别挂，我马上回来，我就是去开个门而已！”
　　客厅到大门的距离不算远，她走几步就到了。
　　“你就不会带好钥匙吗？”
　　从小就喜欢和这个大她好几岁的哥哥抬杠的塞西尔打开了门。但不管嘴上怎么说，她还是很期待他每次回家带给她的礼物。他是个好人，对自己的妹妹无比疼爱，她也很爱他，兄妹两的感情从小到大都不错。
　　但是门外的家伙并不是她的哥哥。这是个黑衣男人，面容隐藏在高高的立领和宽檐帽下，无端给人一种压迫力。
　　因为夜色太浓了，塞西尔只能勉强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下雨了吗？她疑惑地看向男人身后。与此同时某种不怎么好的刺鼻味道冲进她的鼻子里，令她的嗅觉短时间失灵。
　　“不好意思先生，你可能走错门了。”
　　怪人，看起来还相当变态。塞西尔一边应付，一边想要尽快把门关上。
　　这个男人很危险。她浑身的直觉都在这样叫嚣。于此同时，她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味道：浓重到发臭的血腥味。这样的认知令她脊背发凉，恨不得时光倒转回她开门前。
　　哥哥不在，爸爸身体又不算太好，妈妈和她都是较为柔弱的女性。联想到许多杀人魔的形象，她当机立断，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必须把这男人关在外面，然后给警察打个电话。
　　门快要合上的那一秒，一只经络纵横，像是枯树枝的手伸过来卡住门缝。男人的力气很大，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把门缝又扩宽了几分。
　　“爸爸！过来帮帮我！”
　　塞西尔惊惶地尖叫着。她已经能看到男人浑浊昏黄的眼珠了，里面闪动着残忍凶恶的光芒。
　　在绝对悬殊的力量差距下，男人似乎并不急着品尝到手的猎物。他贪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塞西尔年轻漂亮的脸庞，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不属于人类的尖锐獠牙。
　　在绝望和铺天盖地的恐惧中，塞西尔手上最后一点力气也离她远去。
　　门开了，男人，或者该叫他怪物，进来了。
　　“啊——！”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好友的女孩百无聊赖地敲击桌面，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迅速回过神的女孩差点没握住电话。稳定了一下心神，她又把耳朵贴在听筒上。
　　短促的尖叫以后就是短促的呜咽，像极了嘴巴被捂住的人在极端惊恐的条件下发出的。
　　重落地的钝响和男人疯狂的大笑声让她想要安慰自己塞西尔不过是搞砸了一点小事都不可能。
　　“什么声音？喂？你在吗？塞西尔？！”
　　她应该快点报警。
　　但是不知道是什么魔力让她浑身僵硬，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麻木地听着，脑海里回荡着的只有空荡荡的笑声和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声。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久到那边的躁动都已平息。
　　回过神来的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像踩在她的心上。
　　电话被人拿了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光是想想和她对话的是怎样的人，她的心脏就有随时破裂的可能。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尖叫，才能勉强开口说话。
　　“你把……塞西尔……怎么样了？说啊！”
　　说到最后，她不由自主用上了命令的语气，用大音量来掩饰惊慌和恐惧。
　　眼泪疯狂地往外涌，模糊了她脸上的妆容。
　　起初电话那头的家伙什么都没有说。就在她以为电话要被挂断，那家伙已经离开了的时候。对面突然出声了。非常刺耳的声音，粗粝得像是刮在粗糙的岩石上，没有一点情绪，但是她偏偏听出了愉悦和餍足的意味。
　　“别急，小姑娘，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连车都来不及停好就往楼上冲的丹尼尔闯进来时，黑衣的吸血鬼正要离开。
　　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身手矫捷地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吸血鬼的身体机能要比普通人强壮太多，所以丹尼尔从不奢望他会轻易地被摔死。
　　收回目光，他看到一名相当年轻的女性被摔在地上，到处都是血，而她躺在血泊的中央。
　　在追逐和留下之间，他最终选择了留下陪这可怜的女孩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分。不论他的心中多么期盼奇迹能够降临，但真实是，这女孩连几分钟都撑不过去了。
　　失去了全身绝大血液的女孩无力地躺在地板上，干枯的嘴唇几次翕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经常见到的场景是受害人被吸干了全身的血液的尸体冰冷地倒在地上，鲜少见到这种毫不遮掩的血腥场景。不像是单纯的猎食，更像是挑衅和取乐。
　　要不是受害人脖子上的牙印过于明显，近日的这几出案件很有可能会被归类到人类社会里的变态杀人魔那里。
　　追寻着黑衣人脚步而来的丹尼尔只有一个职责，消灭他，解决所有的恐慌和动乱。但是显而易见的，他又来晚了，这个垂死的女孩就是他无能最好的证明。
　　丹尼尔缓慢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单膝跪下，粘稠的血浆浸透了厚实的布料，又湿又冷。他用最轻柔的姿势将女孩托起，让她涣散的眼神注意到自己。
　　像她这样，还有一口气，却也仅仅是一口气的幸存者生命流逝的过程快得惊人，每一步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绝望。
　　“你想说什么？”
　　他伸出手，努力想要温暖她冰凉的手和身体。
　　从她的眼睛里流出了许许多多温暖的泪水，多得他怎么擦也擦不完。这是他的错误，是他来得太晚，如果他能再把车开快一点，早来几分钟，她会不会就不用死？
　　“不要睡，求你了，医生马上就到……”
　　她的瞳孔彻底散成了一片。她又动了动嘴唇，永远地闭上眼睛。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