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知秋 ...
-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帝京,只在天黑投栈,隔日清晨便又接着赶路,连程破都有一种几近喘不过气的感觉。可别春似乎无暇回顾路途,无暇感叹这一条来时路,无暇回忆这几个月来的离家出走,临近帝京,却又突然地有些胆怯,她自小长在江南,只在十几岁时候跟随十三哥哥来过几次京城,对于京城的印象就是雕栏玉砌的宁王府。她以为,自他成亲,她便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可是现在,当望着面前高高的城墙,不断进出其中的行人,内心竟然衍生了浅浅的感慨和胆怯。
“停车!”有士兵忽喝的声音止住了马车,别春撩开帘子,只见十几个守城将士拦在车前,带头的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她,大跨步地走上前来,用力地掀开帘子,只见里面只别春一个姑娘,便挥了挥手放行。
“这是在干什么?”程破问夏葛。
“看来是还没有找到夫人的人,全城都还在禁闭,这守城的是右将军韩放驹的手下,平日里凶惯了,不用理会。”
“那也该搜查一下出城的人,不用连进城的人都搜查吧。”简直有点莫名其妙,人家沈知秋此刻必然是想方设法出城去了,若出了城,难道还会想方设法地回来送死么。
马车一直往幽静的九宁街上行驶,穿过几条大街和小巷子,为了快点赶到宁王府,特意绕开了繁华的街道,避开了人群。忽然,夏葛勒住马缰,快速地跳下马车离开,只落下一句“照看好小姐。”程破眼尖,只见前面路口一个白色的人影一闪,夏葛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去,消失在街角。程破的心里起了很多疑问,还没来得及回身看别春,便感觉到一股杀气追到,他下意识地跃下马车回身接招,与来人打了个照面,不料那人显然志不在他,刚好探身而出的别春正中他下怀,冰凉的匕首触到了她的脖子,程破及时收住手势,停住脚步。
“你是谁?”
“麻烦两位跟在下走一趟。”
牛头不对马嘴。
别春拧了拧眉,垂眼看了一眼闪着寒光的匕首,又望了望程破,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用猜的也能猜到他们是有备而来,调虎离山引开夏葛,然后挟持两人,目的就是阻止他们去救十三哥。
程破也摇了摇头,他不能弃她一人不管。
来人示意他走到前面去,他也便照做了,眼睛却紧紧地盯住他手上的匕首,真害怕他一个不小心便在别春的脖子上划下一道来,从旁边的小巷子穿过去,绕了几个弯,那人在一家门口停住,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冲着来人笑了一下,“大哥。”然后冷冷地瞥一眼别春和程破,放三人进来,又拍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就是夏葛请来的神医程观之?”男孩问道。
“应该就是他不错了。”
“那这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
说话间,那人已经移开了匕首,冲程破一抱拳“抱歉,在下有事相求,吓到两位了。”开了脸上蒙着的汗巾露出脸来。
程破顾不及看他,凑过去看别春的脖子,上面一条细痕也没有,才稍稍放了心。别春瞪着那两人,脸上有微微的怒意。
“你们是什么人?”程破先替她问了。
“在下若消痕。”
“我叫林朗。”
“请两位来是想请程大夫救一个人。”
“谁?”
“两位请随我来。”林朗跑在前头,抢着掀开帘子,走进内室,然后再卷起挂在墙上的一副画,露出小小的暗室入口。程破握住别春的手,小心地护在她身前,跟着林朗往里走,有微弱的灯光透过来,转了个弯,他便看见了一双眼,冰冷得没有半点感情的眼,不,似乎还带了许多的恨意的眼,防卫地盯着他们。
“婉儿,别怕。”林朗拖着那双眼的主人往一边让去,程破却仍然为那一双眼有点心悸,她那哪叫怕,那是恨。
突然,程破觉得手背被指甲刺痛,是别春在用力地握紧他的手,越握越紧,连指甲都几乎要陷到肉里去,他扭头看她,只见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场景,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是十三王爷吧,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程破下意识地想。
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无,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
“他中了赤孔雀胆。”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白色的人影,经过他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脸上神情冷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身心的事情,“那是世界上很难解的一种毒,满朝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说他还有半个月的命。”
她竟然还没出城?程破和别春一样的怔惊,不,更怔惊地是,十三王爷竟然被她藏在这小小的暗室里面。
别春放开程破的手,慢慢地踱到床前,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她依稀能记得几个月前的杭州城,这个女人眉飞色舞的脸,为了一盆垂丝海棠跟花贩争论,而那一盆垂丝海棠应该还好好地在她的院子里。她很美,无论是趾高气扬得意的样子,还是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都有一种别样的韵味,如果她不是沈知秋,也许她们会成为朋友的吧?可是她是沈知秋,是把十三哥哥害成这样的沈知秋。
沈知秋站起身来,望着别春身后的程破,眼睛蓦然得瞪大“听说你是夏葛请来的神医,能医百病,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倘若治不好他……”她顿了顿,片刻之间目露凶光“那你们也别想出这个门。”她身上的白衣有些宽大,在烛光下都能看出来沾了很多泥土,鞋上也有,显然刚才在巷口引走夏葛的也是她了。恶狠狠的样子跟身边的小女孩如出一辙,仿佛若是他程破摇一摇头,她便立刻要把他分筋错骨,吞吃下肚。她这般地着急救十三王爷,究竟是爱还是恨?夫妻一场,却落得沈家株连九族。
别春却似是没听见她说话,只朝着床的方向移过去,床上躺着的是她朝夕想着的十三哥,眉目依旧,只是紧紧地闭着眼不说话,安静地如同一尊雕塑,她的眼泪便悄无声息地顺着颊流下来了,沈知秋像是突然感觉到了她的接近,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护住十三,别春一时不察,便直直地往后摔倒,幸了程破及时扶住。看来是爱了,程破唇角一扯,这沈知秋对十三王爷也并非无情,想来当中必然有些纠葛隐情。
“程大夫,十三王爷的病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握?”
程破走近前去,轻轻把沈知秋推到一边,掀开十三的眼皮瞅了一眼,只见眼白有一半变成了混沌的黄,看来毒已经蔓延了周身经络,只需再等三日左右,便没得救了,再轻轻地推开他的头,看见他脖子上蔓延上来的黑线,这赤孔雀胆本是奇毒,只要下毒的人狠狠心便能一招致命,可是因为用毒量少,并且是分批逐日加进去的,所以才让十三的命维持了那么长时间。程破皱了皱眉,又去搭十三的脉搏,脉跳微弱,即算他用药,此刻的十三恐怕也很难受用。当然,其实他是有仿佛解这赤孔雀胆的,早前在江湖行走,也曾遇见过这样的毒,偏巧得了药方,更何况现在下毒者沈知秋就在身边,只要知道赤孔雀胆里加的是几味毒,他便能快速地调制出解药来。
“你知不知道毒里加的是哪几味?”
沈知秋摇头,“所有御医都查不出来。”
“你也不知?”程破惊讶。
沈知秋怒道“你是怀疑这毒是我下的?”
难道不是吗?程破只定定地看着她,也不回话,但那表情分明就是“全天下的人都在说毒是你下的。”
“他是我丈夫,我怎么会给他下毒。”简直就是大怒。
“是傅伦那个大坏蛋给姑丈下的毒。”旁边的沈莞尔突然出声。
果然别有隐情。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程破好奇心起,看来这是一场涉及到权利争斗的阴谋。
“程大夫该知道外面沈丞相勾结妹妹谋杀亲夫,损害皇室血脉,企图颠覆王朝,事迹败露,株连九族的传闻了,其实事情很简单,不过是傅伦一向很沈丞相不和,便出了这一狠招,嫁祸而已。”
“证据呢?”某人的好奇心实在也太强烈了吧,别春皱了皱眉,伸手拉了拉程破的衣角,待他看她了,她便转个头望了望床的方向,“现在治病才是比较主要的吧。”
“好吧。那就是说只有傅伦才知道这赤孔雀胆里究竟有哪几味毒了。”
“应该是,傅伦做事相当小心,恐怕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
“我们必须得知道这几味毒吗?”
“对,差了一点,便会前功尽弃。”
“可是要从傅伦的嘴巴里撬出答案,很难。”若消痕摇了摇头,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难。”沈知秋天扯了扯唇角,轻轻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异常好看,像是嘴角有花在盛开,可是却人害怕,程破的心颤了颤,不自觉地望了望别春,只见别春张了张嘴,也回过头来望他。
大家谁也不知道沈知秋耍了什么样的花招,只知道她取了十三的一点血,然后便拖着莞尔的手出了密室,大家在密室中等了一日,直到林朗端了饭菜进来,说道已经是第二天天明了,才见沈知秋和莞尔进来,手上捏了一只白色的小瓷碗。她走到程破面前,揭开碗盖,只见里面依然是血,红色的血液,只一点点,送到程破面前,“这血里便含了解药,你应该能配得出来吧?”
“你这血?”
“不过是拿了我夫君的血去换了点傅家的血而已,还便宜了他傅家。”
可是凭借她们二人,根本不可能接近傅伦,更何况是强行让他喝下十三的血液了。似是看破了程破和别春心里的疑虑,沈知秋才缓缓地道“莞尔和傅家的小子有点交情,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程破愣住,十三是大人,而且还是练武的身子,能承受得起这赤孔雀胆,可傅伦的儿子,传说傅家有二子,分别才十五和十二,根基尚不稳,被灌下十三的血,就算立即得了解药,估计也会落个余毒不清,残害终生。沈知秋说来却轻描淡写,而她身边被当成了桥梁的沈莞尔似也是毫不在意,是了,那是家仇,株连九族的家仇,她们这般得对待傅家,已是手下留情。
闲话不提,程破得了含了解药的血液,便仔细地研究起解药来,不消得半日便分辨出了其中的物质,又凭借他先前对赤孔雀胆的了解,开始着手配置药方,这过程当中,十三似是有些回光返照,在次日清晨突然醒过来,不曾睡着的沈知秋握紧了他的手,只一味地望着他,十三也是,他似乎从来不曾相信自己身上的毒是她的妻子下的,情爱,早就在这两个原本是媒妁之约的人身上种了根。也许是沈知秋的一声哽咽,旁边的别春醒过来,看见十三睁着眼,显然有些激动,手便探了过去抓他的衣角,十三终于看见了她,脸上有片刻地惊喜,然后轻轻地张了张嘴“别春”。
别春的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