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天气晴朗。 小学生们日记开头都这样的,可惜这不是。 不过天气是真的很好。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被朝阳渲染成橘红色的云朵绵软无力地在粉蓝的天上飘荡着,像是棉花糖,让流年很想伸手去摘下舔一口看看是不是甜的,一如他现在的心情。他不疾不徐地漫步在去往梦寐家的路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耳朵里面是悦耳的歌声。他最爱这个太阳初生时候和傍晚,周围的一切都是柔和的,蒙上一层暧昧不清的光芒,恰恰是这种朦胧让他心安静,不再去想有关于自己的一切不快,他想要和梦寐一起分享这一刻,即使让这个小懒虫没得睡懒觉他也狠了狠心。 猛地,耳边的歌成了“ALL BY MYSELF” When I was young I never needed anyone And making love was just for fun Those days are gone Livin' alone I think of all the friends I've known When I dial the telephone Nobody's hom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more Hard to be sure Sometimes I feel so insecure And loves so distant and obscure Remains the cur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more. 他不是很懂英语,男孩子小时候一般都对英语都不上心,但是他模糊记得他曾经翻过的歌词的意思。歌名是孤独无依的意思,歌里第一句话就击中他,“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从不需要任何人。“尔后又有一句“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我想到了我所知的所有朋友,但当我拨打他们的电话,没有人在家。我孤独无依,不想要再这样孤独下去。”女星的高音在他听见的那刻似乎在和他灵魂对话,没有苍凉感,却有着浓郁的不甘,抑郁。 他不明白恋爱是什么,但是他明白孤单时什么。 歌里的人还有朋友,他只有亲姐姐,而有些话,是无法自由地跟姐姐说的。 他活得真的就是这样无所傍。不过,转念之间,他还是笑了,也许,他能放下标准去接受这个朋友很多的人,就算以后她会因为别的人没有空闲只看着他,他也不顾了。终于走到,那个小傻子才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走出她家的大门。 她家不大不小,是别墅的式样,在这小区里也算得上别具一格了,梦寐的出现让高高的尖顶大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他看见里面接近门口的青青的草坪,上面还有这些许的野花,跟周围的水泥路格格不入,再抬头一看,粉色砖瓦为这座别墅更添梦幻的感觉,刚刚好三层,小则小矣,温馨的氛围让人不忍打扰。 她靠在旁边灰绿色的家用信箱,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赶紧收回心思,又在心里嗔怪自己,人家的家你看那么认真干什么呀!于是就大步迈向梦寐,两人如有心灵感应,在流年前脚还没落地,梦寐就抬起了脑袋,睁大了原本慵懒半闭的眼睛,人畜无害地绽放世界上最纯洁的笑容,那笑容几乎要把小流年的心给看出水来。 “小傻瓜。”他低声地叫了出来。幸好梦寐是听不到的。 虽然好像很恶俗,但是看电视上好像男的都流行这么叫女的。 “诶,流年!”梦寐冲他喊了出来,“你可真准时啊!”他赶紧加紧脚步走到了她身边。 “我一向准时,你倒是让我想不到啊。居然没有睡过去,我都做好不带上你自己走的准备了。”流年缓缓地舒展眉心,开心地嘲讽这个活宝。 梦寐的小脸一红一青,看得流年心情大好。 “你敢丢下我试试!”只有梦寐自己知道怒容下面是小小的害怕,万一自己真睡过去了,他会不会叫不叫就自己走了。 “走吧。”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很自然的拍拍她的肩。 两个人静静地走了一路,公园离梦寐家不远。 梦寐不知道在想什么,不时抬头盯着头顶上的天空,很认真,不期然地开了口,“诶,流年,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早上的天空挺好看的。“ “嗯。你活了怎么说也有8年了,怎么现在才知道。”他给了她一个白眼。 “也不是,天天上学也会看,不过今天的天空真的特别好看!”梦寐出乎意料没有回应他的逗趣,给了个很正经的答案,倒是把流年噎住了。 梦寐和流年都不知道,有时候有些场景特别地迷人,那是因为身边有让自己安心的人,自己喜爱的人,他们,才是最美丽的风景。 只有那人永远离开你,你再去看风景时,风景都不再吸引你,你的眼神没有了焦距,你才明白是人的作用。 物是人非大概也不过如此。此乃人之变也,而风景何与焉。 还是有人为这一片景色心醉神迷,那人不是你了而已。 梦寐天天早上上学都是没有精神的,又有起床气,她爱谁懒觉,所以她当然不知道早晨的美好。 流年给了她一个没有起床气的机会。 两人都没意识到。 到了公园,有熟识的老爷爷兼流年棋友跟流年打招呼,招呼着他来。他看了看梦寐,梦寐点点头,微笑道,“去呗,反正我也可以看你下棋,不过事先说好我不会玩,不要拉我下棋哦!” 不会下棋?嗯哼哼,小小的计谋在流年心里开始浮出。 “陈伯,我来啦!怎么,今天打算教我什么局?”流年一改平时的冷淡,笑眯眯地迎上一个满身都是文艺气息的老爷爷。 这老爷爷一看就身份不一样,梦寐估摸着,她平时也会见到爸爸一些上级,老朋友,他们很多非富则贵,身上的气质就跟着老爷爷一样,有着岁月沉淀波澜不惊的气息。 陈伯颔首,示意流年坐在对面的石凳,于是两人就开始了梦寐看不懂的厮杀, 一开始还好,她好歹是个中国人,中国字她还是识的,那些马,卒,士,象,车,炮,将,楚河汉界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它们怎么走的她都不明白,怎么那炮和车可以到处飞,而将和帅就只能在九宫格里面走一步或退一步,那象和马的走势也不一样,哎,越看越模糊,本来就没有睡好,坐在一旁的她头越来越低。 不行,她甩了甩头,这是流年跟学习时一样最认真的时候,一定很帅,不能错过,她赶紧抬头看向流年,他的眉头微微锁着,目光死死地粘在棋子上。似乎在思考在怎么破局。不过象棋没围棋那么难,一会儿他似乎就摸对了门路,继续和陈伯生死对抗,棋子被他紧紧捏着,快准狠地摆在了一个点。 陈伯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不错啊,真是后生可畏。” “过奖。”毕竟是小孩子,流年压抑不住的笑容。 “到底还是年轻啊。”陈伯却又摇了摇头。 梦寐不知道为什么不一会儿流年就困毙了。 流年无可奈何地咧咧嘴角。“爷爷还是你厉害啊。我无棋可走了。” 她恨恨地瞪了棋盘一眼,人家对战的两人都没说话呢,她倒来了句,“再来。” 流年噗嗤地笑了出来,输棋也无所谓了,“你不说我们也会继续的。” 老爷爷也带着一脸怜惜的像看自家狗狗一样的神情看着她,她只好又坐定,低下头撇撇嘴巴。 但是让流年无语的是,梦寐不一会儿就流哈喇子了。 其实梦寐是做过挣扎的,只不过,在面对困意这头猛兽,梦寐还是举手投降了,她是真的对围棋一无所知,一直以来她就不大喜欢棋类运动。特别是围棋,那黑黑白白的小东西怎么就能摆成那个样,摆成那样怎么就赢了呢? 反正她也不需要懂这些。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很久了,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梦寐的脸上,她细小的绒毛站上层金边,周遭一切都宁静而祥和了起来,她浓密狭长的睫毛还会微微颤动着,原本就卷翘,这么一瞧跟惜年幼时的芭比娃娃一样。与此同时,她的小脑袋小鸡啄米一般点啊点的, 流年的眼睛瞬间就温柔了下来。 老爷爷不干了,“小子,下棋!”流年这才慌慌张张收回自己悄无声息变化的神情和眼神,继续一门心思研究棋艺。 一局快完了,老爷爷捶了捶背,“下完这局,带你的小伙伴走吧,看她实在对这个没兴趣。” 流年的小阴谋还没实现呢,他悄悄附在陈伯的耳朵旁说起了自己的计划,乐得陈伯罕见地捂着嘴想笑又不能大声笑,怕吵醒梦寐让梦寐知道。 一局下完了。流年悄悄走了过去拍拍梦寐的肩膀,梦寐一个激灵,连连说,“下完啦下完啦?谁赢了啊?” 流年又好气又好笑,“当然是陈伯啊,我只能偶尔赢下他,老师不是说了嘛,姜还是老的辣。”毕竟经验不足,也是才学一年,流年怎么可能局局赢,能偶尔赢陈伯已经很不错了。象棋也是需要实战经验的。 陈伯突然眼睛放光,“小姑娘,我看你挺有天赋的。跟我学棋吧!”怎么跟武侠小说里面那些高手老了想要找传人,对那些废柴说“我看你骨骼清奇,不如就传你绝招。”的感觉一模一样。 只可惜--天赋!?他是没有看见她都睡过去了么。梦寐恐惧地摇了摇头。 啊,原来流年的奸计就是想要让梦寐学棋! 陈伯不以为意,拽着小梦寐就开始了他漫长的教学之旅。 嗯,一开始听这些规则还觉得无趣透顶,可是看陈伯一副乐在其中并认真教导她的样子,梦寐一向尊重老人,就不忍心甩袖走人,只好耐心地听下去,没想到越听越是滋味,已经会步棋移子了,想要离开的念头就这么没了,流年眼里精光一闪,成了! 让梦寐学棋的最终目的就是让她每个星期都陪他来下棋,下午也无所谓了。 至于为什么,流年说不清楚,小小的他觉得看着她,内心就会像气球充满气一样满满的,有快乐填充原本空缺的地方。 流年眼里带着笑意,也跟着陈伯一块儿教了梦寐几乎一个上午,最后太阳到了最高点,时候不早,该吃午饭了,流年便和梦寐跟陈伯道别,结伴回去。梦寐不住地拍手,“呀,我真厉害,原来我这么有天赋!流年啊我过多两个星期我就可以赢你呢!” 流年的眼角今天就没有耷拉下来过,始终是微微向上的,“早着呢,你很多阵法都还会,术语你都叫不全,你知道暗车是什么,守丧车是什么,穿宫马是什么?” 梦寐顿时语塞,“不管不管,就要赢你。” 开始耍无赖了啊,流年满脸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看我心情吧。”他淡淡抛下句。 “……你让我一局不行啊,你还是男孩子呢怎么可以这么小气。我要跟你妈妈说。”梦寐开始了她的控诉。 没想到流年就在这一刻怔了一怔,先前昂扬的笑意收敛了,“我等你说。不过我想你应该没这个机会了。” 梦寐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什么叫没机会,那我不说了,我跟你姐姐说,我知道你姐姐哦。” 流年的笑容这时候才又恢复,他意识到他对父母的抵触让他刚才有些失态,他宁愿家里穷一点而不是现在这样忙得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 听说他们要开公司了,嗯,那应该更忙了。 还好他们早就生了他和惜年,不然的话要成丁克一族了吧。 其实他们说要给惜年和自己更好的生活,说自己不能陪着他们很愧疚,心里有没有一点点是为了自己。 因为不满足,钱哪里能赚够呢?不过还好两人感情好,起码不会让他们成单亲儿童。 “她可是我亲姐。”流年又忍不住逗逗梦寐。 “帮里不帮亲。”没想到这小家伙还知道这句话,扭头看到自家门口就跑了,丢下句再见就奔向午饭去了。 流年但笑不语,看着这小小的背影如同那天一样蹬蹬噔地上楼。 那颗小种子有种要破土而出的感觉,开始发芽了呢。 梦寐吃饱喝足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愣愣地呆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抱着流氓兔,看着它的眯眯眼,开始慢慢思考一些事情。她感到,今天的流年有些不一样呢,以前虽然俩人也会这样玩闹,但是流年总是在刻意掩埋什么,可是今天他似乎放开了什么,她看到的是,更加灿烂阳光的流光,那个一个人时冷僻的流年开始披上了快乐的外衣,至少在她面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