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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谷里虫鸣不 ...

  •   谷里虫鸣不断,没有一丝风。
      梦里,她穿着丝罗嫁衣,正轻踏莲步,步步走近一座贴满喜字的屋堂。
      屋内宾朋满座,她一眼就看见了师父,赤衣乌发,喜气洋洋。
      一片喜庆的烛光中,他就优雅地站在那,冲她微笑,朝她伸出手。
      她缓缓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轻巧,生怕一不小心会惊醒这个梦。
      她的心在颤抖,全身在颤抖,当她将要把手交付出去时,一只手抢在她之前放入了他的手心。

      不敢相信的望向手的主人,一个极其艳丽的女人,女人也在看她,眼底尽是轻蔑。
      她扯过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笑:“一个妖精,妄想能抢得过我?”
      她的心重重的陷下去,挣扎无功,跌入一滩泥沼。
      她无声的大叫,想要醒来,可她醒不了,想要离开这间屋子,四肢无法动弹,生生被定住。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师父疼惜的握紧那女子的手,温柔的亲吻她额头,然后对她说:“日后,她就是你师娘。”
      她就是你师娘。
      师娘。
      一阵天旋地转,她终于是醒了,死死咬住被子的边角,不肯让自己哭。
      她不要师娘!无论是谁都不可以成为她的师娘!

      天亮一场大雨毕,苍穹重新被碧云铺满,翠微山陵尽显烟岚袅袅。
      明明早已过了春季,山坳处却有一株粉墨桃花于丛莽中独自盛绽,徐徐清风拂上桃花面,乱红随风纷纷洒洒。
      落英之下,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男子坐靠在桃树边。
      尽管此刻满脸血污,但他鬓若刀裁,目若秋波,俊逸的姿容犹然不减。
      他一手捏柄通身乌青的宝剑,另一手捂住胸口,气息不稳喘着粗气,如墨画的眉头紧紧蹙拢。
      满地的桃花瓣被他溢出的鲜血浸染得分外妖娆。
      离他几丈外的空地处,有近十个衣着相同的白衣人,他们的衣衫胸前均绣有暗红色的图腾,脸上戴着同样图腾的面具。
      他们手持长剑,一步步逼近桃花树下的男子。
      男子的眼底没有恐惧,只剩一抹决绝与不甘,他拭去嘴边的几缕血丝,将剑嵌入土里,扶着桃树想要借力站起来。哪料身后所凭依的桃树突然凭空消失,男子一下失去重心跌倒,脑袋昏昏沉沉,朦胧间,似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靠近,随即便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已是日暮,夕阳在重山中躲躲藏藏。
      男子吃力地从竹榻坐起,倚靠在床沿上,焦急的四处摸索,像在寻找什么,不想扯到伤口疼痛难忍。他抚上伤处却发现身上的伤都被人敷过药,用白净的绷带包扎好。
      他自行切脉,眉宇间浮动出诧异,惊得是体内的发作的毒竟然没了迹象。
      他重新审视四周,房内陈设简单,明净整洁,像是一个普通人家。床边右侧是梳妆台,上有一枚铜镜,应是女子的闺房,可台上并不见珠钗和胭脂水粉。而房中间的木桌上一盏茶还未凉,飘着热气。
      这时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女子,不是极美的容貌,但生的一双眼眸格外灵动。
      女子走近他,倏地一股清香袭向鼻端,男子眼中闪过震惊,片刻又恢复了镇静,向女子点头示意。
      女子径直走到床边扶他坐好:“你体质倒是与众不同,竟这么快就醒了。”
      男子闻言心下有些计较,嘴上却答:“在下身体一直特别健朗。”
      “把这碗药喝了吧。”
      女子抬手将药碗递上,浓烈的药味冲散了那股清淡。
      男子迟疑一下并未接。
      女子似乎了然,轻轻抿了一口再递过去:“这药不像普通药味那么重,你放心喝吧。”
      男子这回接了,凑近闻了闻。
      “这药闻着居然很香。”
      女子咧嘴笑道:“这是我独家秘方,你身中奇毒,寻常药物可解不了。”
      男子脸上露出惊讶,问道:“这么说,我的毒已经解了?”
      女子正色,说:“它在你身上停留的时间太长,我虽已经尽力给你除净,但不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多多少少以后都会留下后患。”
      她停下话语去观察男子的表情才继续嘱咐道:“若你能信得过我的医术,让我照看你一段时间,我有八成把握能让你药到病除。”
      她成日呆在深山,所学医术从没在真人身上试验过,这次送上门的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男子不语,仰头一口喝光,却皱起了眉:“闻着香,喝起来这么苦......你不是说味不重吗?”
      女子哈哈大笑:“骗你的不行吗?对了,你身上的刀伤很多,有好几处都伤在险要位置,也要好好静养,总之你就老实呆着,等会还需换次药。”
      男子面露为难:“姑娘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还有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我若继续呆在这恐怕会连累姑娘你。”
      “废话多!我是医者,你是病人,病人理当无条件听从医者的吩咐,天大地大身体康健最大,我不能让你离开。”说罢又朝男子狡黠地眨了眨眼:“还有,你不用这么客气,本姑娘向来心善。”
      男子失笑,不好再辩驳:“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桃年年,你呢?”
      “在下,苍火。”

      夜深,几案上的红烛淌着泪快要燃尽,年年微阖着眼,三根纤指轻压在苍火的手腕上替他诊脉,一副神医模样,浑然不觉对方正静静打量着她。
      晌久,年年放开苍火,伏在案上着手写药方,想起他不同寻常的体质,突生好奇,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临城。”
      她嘴边轻轻念叨着这两个字,倒从未听师父师兄提起过这样一个地方,更生好奇,来了兴趣。
      “那是哪?”
      男子笑道:“你不知道?”
      年年有些羞赧,但还是老实巴交地点头:“未曾听过,离这儿远么?”
      “倒是很远。”
      苍火注意到她脸颊的酡红,在烛光映衬下显得异常可爱,鼻间又一直萦绕着那股清香,他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唇边不着痕迹地一笑,目光深幽,看来他的确可以在这呆一段时间。
      “姑娘别动。”
      “怎么了?”年年扬起下巴,满面疑惑。
      苍火低头凑近,拂开她额头上的刘海,指尖装作不经意地划过年年的脸颊到达耳边,轻轻捋起一撮调皮的发丝放在鼻前。
      “你很香。”
      年年吓的猛站起身,心底狂跳,面上已是绯红一片。
      她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苍火:“你!耍流氓!”
      苍火却是一脸的无辜,歪着头辩解:“姑娘确实很香啊,在下不过是说实话。”
      除了师父师兄她就没接触过其他男子,虽然和师父师兄也很亲密,但他们都是亲人一样的存在,可眼前这完全可以算做是个陌生人的男子居然......明目张胆的调戏她!没错!调戏!
      想起师父教育过她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当下又气又恼,狠狠踢了肇事者一脚,冲出了房门。
      这一脚正踹到伤口,苍火抽了一口气,可脸上的笑容却不减。

      听到屋内传来苍火的笑声,年年恼羞的捂住耳朵,一个劲跺脚。这人白日里还彬彬有礼,怎么到了晚上就变成了流氓!自己何苦救他!还强留他在这休养,这不是自作孽吗!

      自己屋子被臭流氓占着,她唯有搬到师父歇脚的房间,而屋里可以睡得就只一张石床,睡上去又冷又硬,年年更觉得委屈。
      无可奈何的躺下,若有若无地嗅见了师父的气息,她小心翼翼的寻着气息,渐渐平静了下来,却又翻来覆去不敢睡着。
      她怕会梦见昨晚那个梦。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困得不行,干脆爬起来搬了张小竹椅到院子里,仰躺在上面看起星星。

      “姑娘还不睡吗?”
      年年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苍火,没有做声,只在心里狠狠剜了一眼,臭流氓,本姑娘才懒得搭理你。
      “要不,在下给你讲讲临城?”
      不等她回应,苍火自顾在她身旁坐下,滔滔不绝的讲起了有关临城的风土人情。
      当听他讲起当地美食,年年终于破功,恶声恶气打断:“你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
      苍火耸耸肩,不置可否。
      年年灵光一闪,不怀好意的问:“那些追杀你的人是什么人?”
      苍火果然神色顿住,周身腾起一股戾气。
      “不过是些嫌我呆在临城碍眼的鼠辈罢了,我倒好奇你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救下的我?还敢问姑娘究竟如何处置的他们?”
      “我本事大着呢,一些小罗罗,根本不用我动手!一个迷香就全部搞定,扔出山去了 。”
      苍火暗自好笑,机罗宫顶级高手竟被她完全不放在眼里,他们又岂是能被小小迷香就能放倒的,况且等他们醒转,必定立刻纠结更多人马进山。
      待要再问,却被年年制止。
      “放虎归山的道理我懂,但我曾立过誓绝不杀生。”当初师父收她为徒的先决条件就是要她发誓绝不杀生。若是被师父知道她杀人,铁定是会被逐出师门的。
      “我师傅说过,你们凡人呐,受七情六欲所困,终生都沉浮在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里,不得解脱。”
      苍火扮作大惊失色状:“这么说来......莫......莫非姑娘不是人?”
      话既已说出口,年年也懒得解释,摸着下巴装模作样:“我乃山中仙人,你信是不信?”身份虽引起了怀疑,但她心里反倒得意,若发现她真是妖怪,这臭流氓肯定被吓得屁滚尿流。
      “我信我信。”她若说她是妖怪,他应是会更信些。
      “听你的话里,你还有个师父?”
      “没错,说起来你该感谢我师父,我这身救你性命的本事那都是我师父教的。”师父本事通天,她才学得皮毛,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天,她能随时随地的陪在师父身边......
      “哦?那劳烦代在下好好谢谢你师父。”
      年年轻嗤一声,很不屑的拿斜眼撇过去:“就这么口头感谢了?”
      苍火挑起她的发尾意味深长的一笑:“那在下以身相许如何?”
      年年打了个颤,抢回自己的头发,心里暗骂,脸上却是一本正经,道:“你要嫁给我师父做我师娘?这个......我做不了主,得先请示师父他老人家,看他是否看的上你。”
      苍火的笑僵在脸上,片刻后苦笑着摇头,果真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在下不求共白头,只求一心人,不知你师父娶亲了否?”
      一席话字字戳得年年心口怔忡,她慌乱的垂下头合拢略微颤抖的双手。
      “快了,你若真想以身相许,怕就只能做小了。”
      年年自以为了无痕迹,苍火却听出了话语中的忐忑,奇怪的看向她,发觉出她脸色不对劲。
      他轻轻唔了声,未再说话。
      四周骤然静了下来,只剩虫鸣,清冷的月光穿透树枝,打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斑驳的暗影。
      年年察觉到这种安静的氛围有些尴尬,遂打破了沉默:“那你还回去吗?我说临城。”
      苍火仰躺在草地上,枕着双手,双眼微眯,看不清里间的情绪。
      “自然。”
      倏地,年年嬉皮笑脸的凑过去:“我整天呆在这深山,与世隔绝不知世事,不如趁你走之前多跟我讲讲外面的事,如何?”
      苍火定定的看她,似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年年忙举手挡住他的视线:“你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他的眼神,她突然觉得有些惧怕,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却觉得他能看穿她的心思。
      那个埋在心底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苍火没有固执,不再看她,淡淡颔首,断断续续的讲起了人世间。
      年年在男子低沉的嗓音中渐渐疲倦,趴在腿上沉沉睡去。
      苍火的故事却并未停下,仍旧在这静谧的天地间,伴随山林中的虫鸣,娓娓道来。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苍火一夜未睡。
      他仔细的看着年年,眼神不停在变换。而此时的她还沉浸在睡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忽有笑容,忽又皱起眉头。
      他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又用衣袖擦去她唇边的口水,凑近她微露的颈间轻轻嗅了嗅。
      果真是你的话,那么一切就得来全不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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