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吴倏闻

14、影像 她真的跟她

　　窗外的天光是浅灰白的，没有太阳的暖色，看着就阴冷。

　　迦音梳洗罢，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眉毛是没有一丝杂质的青黛色，浓浓密密闪耀着健康的光泽，脸颊明净，比来时丰润，肤色也亮了，更衬出唇红齿白，眸如点漆。身上穿的是淡淡水玉色的袄儿配长裤，外罩同色的褂子，没有镶边，看着素淡，却愈发显出整个人的清新干净和青葱水嫩。

　　她很少这样仔细地瞧着自己，包括从前在乡下时，对自己的外表容颜也从来没上过心。而今关注起镜中的影像，却与另一位女子有关。那女子身影在心底浮现，但却面容模糊。她真的跟她很像么，像到可以成为她？

　　她回想起昨夜被青袍男人错认、 以及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仿佛此刻还能感觉出青袍男人重重力道带来的疼痛，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臂，一时脸有些发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样拥抱。

　　她看见镜子里自己脸上泛起一层红，急忙将镜子收回梳妆盒，起身走到书桌边坐了，翻开练字的纸卷，照着最近练的一篇帖子开始写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

　　算下来顾氏有十多天没来了，这篇《佛说阿弥陀经》都抄熟了，虽然还有好些字不认识，也不懂这篇文章是什么意思，但这些并不妨碍抄写练字成为迦音打发时间的主要活动。

　　迦音对抄写一直是有兴趣的，并未觉得枯燥乏味，也未觉得累人。或许是因为她并没有太多别的欲求，又可能因为她喜欢上了她抄写练习的那些手写帖子，那些帖子上的字看上去并不是死气沉沉的，而像有种让人舒服和宁静的活力。

　　迦音不止一次在抄写的时候想象那字帖子的主人是谁，却没有头绪。此刻忽然灵光一闪，脑子里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熟悉，却面目模糊。这些手抄的佛经帖子，难道是出自侧福晋之手？

　　敲门声忽然传来，迦音起了身去开门，见苏嬷嬷站在门外。同其他仆人一样，苏嬷嬷一身居丧的打扮，青灰的衣袍，头发用白绳挽着，未戴任何佩饰。

　　迦音躬身问候，将苏嬷嬷迎进屋来，苏嬷嬷上下打量着迦音，道：“听说昨儿夜里你跑到祥瑞堂，撞见王爷了？”

　　迦音点了下头，也不说什么。

　　苏嬷嬷说：“姑娘这性子可要改改，太沉不住气！王府不比寻常人家，随意乱闯，且不说不合规矩，失了庄重，更有甚者还会招来祸事。昨夜祥瑞堂走水，王爷盛怒，不但当班值守的奴才们全部被罚，连石公公也受了牵连被停俸。姑娘偏偏误闯进去，王爷事后也没有怪罪，这是姑娘走运，也是姑娘这张脸有功。只是姑娘还得再学学侧福晋的性子……”

　　迦音本只打算不声不响听训导，听到最后一句，禁不住又好奇而问：“侧福晋是什么样的性子？”
　　苏嬷嬷说：“侧福晋自然是沉稳的，刚进府时，才十来岁，就是因为沉稳又知礼，很得老福晋的喜欢，才被指去伺候王爷的……说来也是合该有缘，王爷那时小，有时拧起来，老王爷和福晋的话他都不听的，更别提底下的太监嬷嬷，可是他就听侧福晋一个丫头的……”

　　说到这里，苏嬷嬷收住话，看了眼迦音，见她兴味盎然，岔了话说道：“这些一时也说不完，改日再细说给你。昨儿的事，我已知道了。姑娘迟早是要见王爷的，原本想着等侧福晋出了殡，时机才到，如今见便见了……王爷现已知道姑娘的存在，往后如何，就要看姑娘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