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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亡故 一个旁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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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不久天就完全黑了。
迦音坐在桌边,斜倚着桌子,左手支着头,右手漫无章法地捻着袍子左袖口的镶边儿,眼睛看着一旁的灯烛出神,脚边放着一个炭盆,火光已被厚厚的灰层盖住,但余温尚足,暖暖地笼着迦音膝盖以下的部分。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蜷到床上去了,虽不一定早睡,但这大冷的夜里哪里都不想动,还是窝在被子里舒服。
但今晚有些不一样,迦音觉得心里隐隐的有什么在挠,刚开始只是轻轻浅浅的,慢慢的那劲儿从身体内透散到外表四肢,让她有种闲不住静不下的感觉。她没有急着早早洗漱上床,只在桌子边坐下,将火盆拿近了,却并不想做什么,似乎全身连带脑筋思想都在跟体内那股劲儿较量,却越是压制越是按捺不下。看窗外夜色愈浓,估摸着内院二门已关闭落锁,迦音霍然站起来,拿了坎肩穿上,蹬着平底鞋子出了门,往院子外走去。
说到底,这股劲儿应该归结为“好奇”二字,另可能还有些复杂的原因,但迦音也解释不出那些复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此刻她正沿着东面矮墙,往白天去过的地方走去。
四下漆黑,灯火离得远,这块被遗忘的边角连个巡夜的人影也没有。迦音摸索着找路,天空高远处有一轮未满的月在云层中穿梭,阴阴晴晴,或亮或暗地照着迦音的视野。
走了一会,望见前面有灯,便知已到了东面的角门。顺着角门往西,很快看到灯火通明的院墙、门楣、重重的屋檐,迦音记得白天时看见王爷抱着侧福晋正是往那里去,她看看四周,一溜小跑到了院门外的墙边。
院门如意料中关闭着,迦音驻足看了看,移了步顺着墙边往阴影里走,此刻她脑子里有些空,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做什么,只是潜意识中好像有什么在推动她。沿着墙拐了个弯,再走一段,忽然见到一处小门,门只有一臂宽,开着一条缝。
迦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小门轻轻的推开,屏着息呆了一会儿,并未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便闪身进了门。
一座高大宽阔的屋子显现在迦音的眼帘,盖着密密实实青瓦的屋顶,每个弯翘的檐角上都立着一溜儿雕刻的叫不出名儿的小兽,屋檐下支着数根一丈多高粗大浑圆的立柱,柱子光滑得能映射檐下大红宫灯的光亮。
迦音的视角看到的是屋子的后面,后墙上一排朱漆的窗格内皆透出来橙黄的朦胧灯光,看着那灯光,仿佛能感觉出屋内有人在活动,迦音本就紧绷的神经忽然间又跳了几跳,好像就要看见什么似的,心跳“咚咚”地响在耳壁。
屋子外周围没有人,往更前面和左右看看,虽处处有灯火,却都是一片安静。迦音大着胆子靠近后墙的窗格,躲闪着不让窗内的光亮照出自己的影子,一面自觉有些超乎寻常的疯狂——按照王府内院法规,她这种行为如果被发现,最轻也要挨几十下板子——一面却继续着刺激冒险的行为。
很久以后再回想起这段情景,迦音给自己的解释是,当时她只是想看看,那位身为王府侧福晋的女子、传说中她未来将要替身的人,到底是不是和自己长得很像。如此而已。
然而那时,以致最终,迦音都没能见到那女子,只是隐约地听见了她说的一句话。
迦音贴在后墙最靠左侧的一扇窗格之下,忽而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近,像是就挨着窗格,但是却微弱,是个女人:“王爷,我不能再伺候你了……”
迦音心里响了沉闷的一下,如同什么重物掉了下来,她急忙屏住呼吸,窗格内已经没有女人的声音,短暂的静默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无法抑制的呜咽,呜咽声虽小,一抽一泣,却戳人心肺。
屋前的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不少人,突然之间从不知什么地方闪了出来,朝着这座大屋子奔来。迦音慌忙地离开窗格跳下台阶往院墙跑,溜出小门,还没跑多远,身后传来一众凄厉哀嚎,其中夹杂着小孩的啼哭声。
直到回到自己的小屋,迦音的耳朵边似还回响着那嚎哭声,她躺上床,用被子将头蒙住很久,一切才寂静下来,她掀开被子,忽而感觉自己手脚冰透似的凉,而此之前,除了听觉,一切都是麻木的。
次日天又阴了,整个白天除了送饭的哑巴小厮,没有人来过院子。其间趁午后人少时,迦音出去溜达了一下,见有不少人往北面祥瑞堂的方向来往,由于祥瑞堂离得近,迦音不敢走远,又速速回了小屋。
掌灯之后,苏嬷嬷匆匆来了,带来了一个迦音早已猜测到的消息:“侧福晋殁了。”
迦音没作声,只听苏嬷嬷叹道,“昨日白天还好好的出门,晚上就去了,没想到这样快……”
“王爷他……”迦音想问一句话,出了口半句却停下,这样的询问,是出于什么心态?一个旁观者看热闹的关心,还是……一种无端的感同身受的同情?
苏嬷嬷说,“王爷自是悲痛过度……本应昨夜将侧福晋移去祥瑞堂,王爷不让,硬是抱着侧福晋尸身哭了一夜,嫡福晋劝时,还将嫡福晋训斥了,早上管事老爷带了侧福晋娘家人过来,大家再劝一回,这才将侧福晋挪到祥瑞堂停灵,王爷如今在祥瑞堂也呆了一天,茶饭不进……”
原来祥瑞堂是停灵的地方,迦音微微惊了一下,但不敢表露出来。
苏嬷嬷继续道:“我过来也是通知姑娘一声,现在府内忙乱一团,姑娘千万别乱走。虽是嫡福晋操办丧事,王爷处处不放心,绝不会撒手不管,这会儿还不至于做出什么。等丧事办完,是时候让姑娘去见王爷,我自会通知姑娘,这些日子,姑娘就请先做好准备。”
苏嬷嬷交待了这几句,又匆匆走了。迦音送至院门处,独自站了一会儿,回身时,心里那股好奇兼杂着其他的痒劲儿又隐隐地上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院门关了,走回小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