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吴倏闻

1、序幕

　　暮色如水中浸染的墨，慢慢地沉下来，一层一层，似将天光渗透了。视野里几处灯烛错落而亮，点点昏黄，却让人由眼帘而入心底，忽地升起些清冷之意。

　　少女站在半掩的木门后，微微地打了个寒噤，右手轻轻抓紧了左臂衣袖上秋香绿的粗布蕙兰花滚边，暗色中一张瘦黄无光的脸有些隐淡，眼睛却是濯濯的，一双黑瞳忽闪忽闪，像清波中煜煜的宝石。

　　“迦音，你在那里看什么？”
　　身后一个妇人冷然的问话响起，少女急忙收回扶在门边的左手，转回身来，望见妇人的脸，低了头，小声道，“我……在看萤火虫……”
　　“嗤，八月都过了，哪里有萤火虫？”

　　少女有些讪讪，低着头摆弄了下衣襟边，从妇人眼皮下默然无声地走回院子。

　　妇人的目光从少女的背影转回院门外，走过去伸头看了看，再重重地关上门，闩好。

　　方才那个奇怪的人……是谁？

　　少女坐在灶炉前，一下一下挥着蒲叶扇，满屋里药气氤氲，灶间的火苗在跳舞，浮散的青烟似变幻着黄昏时曾见到的一个人的影像。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绸布袍子，黑色的长靴，打扮普通并无异样，然腰间挂着的一把长刀和脸上不可捉摸的表情让人不得不有些难以抑止的惊惧。

　　他其时在看着少女，脸色漠漠，目光却锐利，隐隐透着好奇，看着她从外面走回院门内，再打量了下这个破旧小院的院墙和门楣，才离开走远。而少女后知后觉，在他消失之后，才转回门边张望，路面已空寂，冥冥中耳边有些响动，不知道是什么，“嘎吱——嘎吱——”，像木轮转动的声音。

　　五天之后，当少女独坐在一辆青灰色布幔围盖的马车中，听着车轮在地上一圈圈擦过的声响，透过遮住车窗晃动的布帘缝隙，看车外景象从熟知到越来越远离的陌生，一时恍惚，而久久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