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音公子》涩_晴狐

2、第一章 奉音公子

　　其实最大的江湖，并不在江湖，而在妓院。

　　苏州千薇阁正是江南最大的江湖。

　　也不知这阁子里的姑娘是从哪儿淘来的，各个皮肤水灵透亮着，总叫人忍不住想上去含它一口看是不是会化了，腰细如蛇更是不用说，一扭身就能把人缠进温柔乡。男人好这一口，好他个新鲜花样，也好个受认可的成就感。能来得起这江南第一大妓院的人，谁能没钱讨个漂亮娘子回家不成？但就算家里的娘子再漂亮，总有一样是满足不了相公的，正是一句“官人才是那最登峰造极的巧男子”，这句话从要说自家娘子口中说出，第二天立马咬指赏她个血字休书，但若是这阁子里的姑娘娇喘时娓娓道入耳边，便是千银万金也肯付与了。

　　若说比人，其他妓院的姑娘只能望其项背，倘若比艺，那便只能说是望尘莫及了。能琴能舞却也便罢了，姑娘们分成三组，最善琴瑟是一组，最善舞艺是一组，最善歌者是一组，每逢十五赏月佳际，千薇阁便会举行一次长达一个时辰的艺展，清灵的琴筝琵琶配上娇美的歌，再加婀娜的舞娘展露颦笑，纵是家里的娘子以死相胁，男子们也得快马加鞭自百里之远赶来捧场。

　　除此之外，姑娘们还有一个最为独特之处，每一个姑娘自家都养着一只动物宠儿。若是不喜畜者，姑娘们是绝不待见的。

　　只听过妓院的姑娘为争客人唇枪舌剑脸红脖子粗，可曾听过这姑娘们齐奏齐唱，筛客选宾，连谁的熟客谁的旧情人都泾渭分明，绝不横刀的？倘若一位姑娘对客人动了情，客人却朝此暮彼地想换姑娘伺候，那便会不再是姑娘来伺候了。

　　关门放狗还是关门放猪？那还得看它们的心情。

　　正是如此精彩另类的妓院，让许多的英雄侠士、江湖浪子皆慕名而来，倘若说谁进入苏州城却没进一趟千薇阁，那必是要让兄弟好友拍案跺脚骂上个三天三夜、叹上个三天三夜的。

　　不过，最近几个月苏州城的男子们都像泄了气的战马，白天走在路上都是眼黑塌背说话提不起精神的。除了忙正事，夜里几日几日的不乐出门。好不容易熬到十五，冲门而去若是路上巧遇知己，脱口而出第一句便是问“兄台，千薇阁已重新开业否？”然后双双摇头，持手相看泪眼。

　　千薇阁歇业已半年有余，原因是阁子里唯一的男人，也是神奇地将阁子里的姑娘一手调*教出来的乐师吴奉音——失踪了。

　　原本大家以为，吴奉音失踪是最好不过了。哪个男人看不出来，整个千薇阁的姑娘都一颗心在他身上？那一脸俊秀的模样，一眼碧波的温柔，谈笑间的风流之气，有意无意哼出的小调儿，漫说是女人，男人都能心醉。

　　客人千挑百选还是千薇阁，阁子的姑娘挑三拣四才肯接客，吴奉音却左右为难地挑着阁子里的姑娘。

　　不比则以，一比扫兴。

　　进阁消遣的公子们只要看见他在，兴致顿时少了大半。

　　好不容易听说这倜傥的奉音公子失踪了，原是开心得不得了，岂料阁子里的姑娘前两个月是三三两两地不再乐意接待客人，接着陆续七七八八的全都称没有心情，到后来干脆直接歇业了。

　　千薇阁歇业在众妇人眼里原是极美的一桩事，可枕边的丈夫没了这消遣地儿就像是抽不上烟袋的断财鬼，成天魂不守舍无精打采，往日里还有心情跟自己调笑两句，现下倒是彻底没了生活的乐趣似的。久而久之连妇人们见面也开始细数，这千薇阁啥时候能重新开业啊。

　　花魁娘子七姑娘抱着她的猫儿在街上到处溜达，引来阵阵围观。她的猫儿洁白如雪，倒也不胖，大致是像她一样灵巧精致的。脖子上系着一颗金铃，只要它一摆头舔舔七姑娘，那金子做的铃铛就叮叮有声，煞是好听。

　　“觉儿，如果他再在外面疯着不肯回来，我就带你天涯海角地寻他去，可好？”七姑娘轻柔地抚摸猫儿的毛发，嘴里细碎地念着。“以你的好鼻子好耳朵，他纵是挖地三尺，也是可以刨除来的。”

　　旁人听不到她嘴里的碎念，只看得见她娇好的模样和引人入胜的身段。能不算是天下第一的温柔女子么？眉心一颦，婉转千回。若能讨她叫一声哥哥，哪怕是散尽家财也此生无悔了不是？

　　此刻，一只白毛骏马正自城门外缓缓踏入，“哒哒哒”的蹄声铿锵有力，不用想也知是一匹良驹宝马，但马背上的人就不那么光鲜了。这人倒趴在马背上，衣衫褴褛，头发自肩垂下盖住大半个脸。嘴里还有气无力地哼着小调：“一蓑烟雨一蓑痴，梦中谁盼连理枝……”

　　小猫觉儿甩头一抖，轻盈盈地喵呜了一声。

　　正摸着它小额头的七姑娘指尖也是一顿。

　　白骏马不识得路只顾乱走，倒是没撞上两边安分的小摊儿，只撞了不长眼横着走的小霸王。
　　“一个叫花子还学人骑马？”小霸王拉住马栓，揪住那人的衣服，“长没长眼？想挨揍是吧！”

　　那被称为叫花子的男人一脸疲态地抬起头看着马下横眉怒目的人，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大一股葱花味。“他喜欢。

　　小霸王思忖自己分明是昨儿吃的葱花，今天早上明明有淑牙。这是笑他牙没淑干净不成！这般想着便是怒从中来，挽起袖子就是一拳朝这叫花子揍去。

　　小猫觉儿一声高亢的喵呜，弓起身子就朝那边扑去，它果真是灵巧，三蹦四跳地就跳到小霸王手上，吓得小霸王还以为这叫花子使了什么暗器，慌忙甩开。

　　觉儿一翻身已跳到了马屁股上，它用爪子拨了拨叫花子的散发，旋即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喵——呜！”

　　千薇阁三层楼的门窗乍然齐开，一群鸟儿猫儿狗儿兔儿倾泻而出，集体冲向白俊马处，活生生地把小霸王挤得退后两步。

　　路人从未见过此等奇景，纷纷赶来看热闹。

　　叫花子虽然一脸倦色，看见一群老朋友如此飞奔过来，估摸着总算是回家了，心情顿时好了几分，轻声哼道：“莫看脂粉弥留香……”

　　“这……见鬼了？”小霸王莫名其妙地看着蜂拥而至的畜儿们，摸了摸他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畜生，难不成真是早晨牙没漱净？

　　“吴奉音！”
　　一阵疾风而过，被路人看成是天下第一温柔的女子瞬间掠到了白骏马旁，然后甩手“啪”地一记耳光，将正试闻自己是否有口气小霸王打飞到了一边，直勾勾地盯着马上的男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吴奉音还在不明所以地唱着词，忽然闻到了最熟悉的香味，一头靠在七姑娘肩上，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路边人都被这场面摄住了，如此大排场的鸟禽倾巢，如此“温柔”的花魁娘子，真是看瞎路人眼啊。最先缓过神的那位，正好是千薇阁的常客，他几乎是喜极而泣地大喊了一声：“吴奉音……吴奉音、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瞬间乍开了整个苏州城。

　　吴奉音，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