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淳》晚啼

8、鸢歌燕舞（一）

　　年三十晚，是要守岁的。明明困得不行，还要守岁，索性就呆在外头，让凉风把自己吹醒。
　　当绚烂的烟花在寂静的夜空中爆开时，绽放出七彩的美丽，使人忘记了它巨大的爆炸声。想起了家人，想起了人生。人的一生，也犹如美丽的烟花，这绽放那么最美的一瞬，绽放后，人们散去，花儿凋谢，自己却心甘情愿地沦陷。
　　戏曲声，欢笑声，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显得空旷而辽源，那么不真实。
　　在一旁的青石板凳上，我看到了正醉烂如泥的四爷，手里还拿着一壶酒欲往嘴里倒。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四爷，感到惊讶不已。四爷的酒量也不好，才喝了几壶酒就醉了，身子软绵绵地贴在桌上。“借酒消愁也不要把自己的身体伤着呀！”我嘟嚷。
　　四爷好像看见了我，又好像没看见我，神志不清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起来啊，夜色这么凉，小心得风寒。”见他不理我，我也无奈，只好取下自己的大衣给他披上，殊不知自己无意的举动竟给九爷看见了。“你喜欢四哥吗？”他语气酸酸地问我。这什么跟什么啊！我哭笑不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怕他感染上风寒。毕竟也是个王爷，要身体健壮才是。”
　　“表妹，我总是觉得你对四哥，好像是不一样的。对，和其他人不一样。”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心下微微触动。我对四爷，和其他人不一样吗？那么八爷呢？和他也不一样吗？我不语。九爷自讨没趣，方才向我道别。
　　此刻，我忽然有个很执着的念头——我要去见八爷。哪怕是看看他也好。这么想着，我和仪儿开始寻找起来。永寿宫、长禧宫、明翠宫。不在，都不在。
　　寂寞。一种从所未有的寂寞感吞没了我。我狂奔着，为了不让自己感到寂寞。脚下踉跄了一下，正想摔倒，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我。看清那人的面容，眼眶中突然掉下什么东西，潮湿地划过我的脸颊，在干燥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
　　“好好的日子，哭什么。”那人温柔地叹息，嘴里呵气如兰。
　　“我……我只是想起了家人而已……我……”“嗯。”他打断我的话，“我知道的。”
　　是啊，我所有的痛苦与彷徨，疯狂与悲伤，你都知道，只有你知道。
　　忍不住放声大哭，似乎要把这一年来的委屈和念想全部哭出来。他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用他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安慰我：“不要哭了，怡淳。”这句话好像有魔法，我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怡淳，他喊我，怡淳。我来到大清，第一次有人唤我，怡淳。
　　这声“怡淳”犹如夏日般热烈的呼唤，融化了我整个冬天的冰凉，如暴风袭来，让我不能呼吸。
　　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么温暖的感觉了。眼泪愈发不可收拾。“八爷。”仰起头，拼命抑制住要绝提的眼泪。“我可以叫你……胤禩吗？”
　　“胤禩？胤禩么……”他笑，很多的时候，他的笑容都能让我感到温暖，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让我仿佛漫步于花海，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感觉花儿都开了，香气扑鼻，春风暖洋洋地拂过面颊，让人心生暖意。也仿佛是撕裂的朝阳般温暖，遥不可及。“好啊。”
　　“那，你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叫我——怡淳吗？”“好，你说什么都好。”
　　这样的语气，一瞬间就连我也以为是宠溺。转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是宠溺嘛。
　　“子时了。夜深了风凉，你也快回去吧。”
　　“恩。”心情骤然变好，我扮个鬼脸，“明天我还来这里找你玩。”“好好好。”
　　…………
　　鞭炮声响起，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满足地去睡觉了。
　　“格格今天似乎心情特别好呢！”仪儿见我一脸干劲满满的样子，小心翼翼道。
　　“那是自然。”我笑眯眯地梳妆，低垂鬓发斜插珍珠碧玉步摇，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镜中女子嫣然一笑，兴致满满地出门。来到约定的地点，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八爷了,不由得浅笑起来。
　　仰望天空45°发呆，等了一个时辰之久居然还没等到八爷。心里受打击不小——他把我和自己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不，他可能是有什么事要忙呢，不急，我时间多得是，还可以再等……
　　还可以……再等……嘴角努力想扬起好看的弧度，最终忧伤地垂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早已不止两个时辰。我笑颜如阳地站在原地，眼中逐渐大雾弥漫。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摔得粉碎。
　　最后我还是被九爷带回来的。据九爷所说，我当时整个人已经呆掉了，和灵魂出窍似的。我不满地反驳说有那么夸张吗。他瞅瞅我说，就是那么夸张。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几日后。
　　我盈盈俏立，轻吟一首《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吟到“何用钱刀为”不免想起卓文君的哀怨和那凄伤的《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司马相如大为感动，想起往昔恩爱，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并给文君回信：“诵之嘉吟，而回予故步。当不令负丹青感白头也。”此后不久相如回归故里，两人安居林泉。可谓是一段佳话。
　　也只是佳话而已。何时，我也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暗骂了自己一声，真是矫情！
　　“格格，皇上说想您，传旨让您过去呢。”仪儿说。
　　真是越来越摸不透康熙这皇上了。不耐烦地皱皱眉头。千古一帝又如何，九五之尊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孤身一人终老。
　　来到景仁宫，康熙早已在那里等我。“皇上。”“淳儿，让朕好生找你。”……我不开口，也懒得开口，谁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淳儿啊，你也不小了，对吧？”在古代12岁的确是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要给我择一个如意郎君啊。“我看你和胤禟倒是挺般配的，不如……”……九爷可是我表哥啊。“皇上，我……”“不用说了，就胤禟了。选个黄道吉日来成亲吧。我把你许给他做嫡福晋，也不算委屈了你。”我知道表哥对我是不错，和他在一起也不会委屈，但是……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八爷！心脏猛地漏了半拍。
　　“胤禩，你来的正好。朕要把怡淳许给胤禟，你看可好？”
　　“儿臣……”是我听错了吗？八爷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儿臣斗胆请求皇阿玛把怡淳许配给我。因为我们两早就和如琴瑟，相爱已久了。”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