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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战书,紫扇,酥香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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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日天气倒是放晴了,太阳高悬,虽然不暖和,但到处亮堂堂的也让人心里头舒坦。只是西门吹雪无心再提着他的乌鞘剑,站到万梅山庄的梅林深处晒晒太阳,感悟剑道。
“庄主。”清浊从屋顶跃下,交予西门吹雪一封书信,西门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封战书。
还是一封来自漠北的战书。
茫茫大漠中的一颗黑珍珠——灯笼堡,堡主名叫华灯笼,虽是异族,却对中原武功兴趣极大,多次出入中原地区以武会友,如今,终于找到了西门吹雪。
偏偏是这个时候,找到了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此刻,虽然心情不佳,但他一向对比武一事甚是看重,自己比武前有三天要吃素斋,而后沐浴焚香。别人邀战,若是看不上眼的小人也就罢了,这华灯笼他却听说过。在江湖上口碑倒是很好,说是个性子豪爽武功高强路数奇特的外族。西门吹雪提笔,认认真真的回了一封书信,叫清浊亲自送去灯笼堡,交予华堡主手中。
清浊多少猜出了这书信的内容,倒是留了个心眼儿,觉得这书信来的时间有些太巧了。
西门吹雪此时所住的小院,是清浊在江南江北交接之地刚置办的,为了方便办事。园中种了几棵梅树正开了雪白的梅花,清雅秀丽。一张雪白的石桌配着雪白的石凳放在院中,赶上阳光也是白的,西门吹雪一身雪白的衣衫,一头墨色如瀑的黑发,静如谪仙。
清浊被派去送信,于是在旁边待命的就变成了方圆,没有存在感的小伙儿一边欣赏自家主子,一边就有点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庄主要坐在这里干着急也不出去自己找人呢?
其实西门吹雪何尝不想呢?只是他又能去何处寻找花满楼?西门吹雪垂下眼睛,看了眼自己的乌鞘宝剑,心中微微一动。
西门吹雪自然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自己最近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异常了。如果仅仅因为花满楼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劫走的,他自然会反省自己是不是技不如人。如果是因为花满楼中了化功散又得了伤寒,那……和一向冷漠的西门吹雪又有什么关系?花满楼的确是西门吹雪的朋友,只是朋友二字,西门自己却从未往花满楼的身上想过。
那又是为了什么,思前想去,都是花满楼,花满楼究竟算什么?
西门吹雪飘远的思绪忽然被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抬眼,便看到方圆站在院里,有些犹豫的正看自己,与他目光相撞,急忙低下头去,朗声道:“庄主,门外酥香坊大掌柜求见。”
“酥香坊?”西门吹雪本不想见,却忽然想到酥香坊奇妙的江湖地位,鬼使神差便挥了挥手,示意方圆带人进来。
酥香坊是个酒楼,不仅卖酒,餐食也是相当可口。俗话说民以食为天,不论是江湖人,还是普通人,当官的,还是做贼的,都总要吃饭。所以酥香坊也不仅仅是个酒楼,它还是个消息十分灵通的酒楼。
西门吹雪就是想到了它消息灵通的一点,才决定见一见这位掌柜的。
来人自然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大掌柜,只是这次,这人却将一头黑发全束了起来,一身上好的云锦长袍,浅金色的暗纹,衬得整个人俊逸不凡,身上贵气也仿佛是与生俱来,一举一动都能看出良好的修养。
这样的气质甚是熟悉,西门吹雪的脑子里立刻显现出了另一个人影。
只是那人要更温柔,嘴角的微笑从来都是真挚而平和,而骨子里却是个倔强又骄傲的家伙。
“西门庄主。”西门吹雪即使走神,又能有几个人看得出?大掌柜阅人无数,却还没有这样的能耐,他见西门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自己先走上去拱了拱手道:“再下酥香坊,沈清溪。”
“沈老板。”西门吹雪微微颔首,而后请他一同坐下,吩咐方圆去沏茶。
方圆一边习以为常的去沏茶,一边腹诽万梅山庄真是暗卫都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坐下后,西门吹雪问道:不知沈老板为何来访?”作为剑神,西门吹雪的确不爱说话,也不屑于客套,可作为万梅山庄的主人,他自然也不是个靠着被别人养活的主儿。
沈清溪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想和西门庄主商量一件事情。”
这话的确是废话,不过西门吹雪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生意人要商量的,无非是做生意。
西门吹雪道:“请讲。”
“我知道花公子身在何处,已经派了人手去,十日之内,必将花公子带到这里。”沈清溪说的甚是自信,一双弯弯的笑颜怎么也掩藏不住精明。西门吹雪没有接话,而是等着他继续说。
“我也不想从庄主这里捞到什么,只求庄主能给沈某找个没人能找来的地方躲一段时间。”说到这里,沈清溪半垂下眼皮,脸上的神情竟显得寂寥无奈,他看西门没有反应,抿了抿嘴又道:“实不相瞒,沈某得罪了人,才不得不来以这样的方法求助于西门庄主的。”
“花满楼在哪儿?”西门吹雪问。
“金竹钱庄。麒麟山庄的资产里,只有直接归属山庄里人管的,才能叫金竹。因为是钱庄,平时把守的严一点也正常,所以恐怕这位小兄弟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沈清溪冲着端茶上来的方圆一笑,弄得方圆莫名其妙。
“什么不妥?”方圆之听到了最后两个字,以为是在说自己,平时在山庄没那么多规矩,这些个暗卫都有主人说话下人少插嘴的自觉。
“不是说你不妥。”沈清溪笑道:“你们的人去过金竹钱庄么?”
“去过。”麒麟山庄可是重点怀疑对象,怎么可能没去过?
沈清溪问:“有发现么?”
方圆给二人倒了茶,站到一边挠了挠头:“没,那钱庄估计好东西不少,看的太严了。”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询问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主子眉头微微皱起,瞬间就明白了沈清溪的来意。
“沈老板的意思是……花公子就在金竹钱庄?!”方圆吓了一跳,恨不得立刻就跑去探个究竟,自己怎么就这么糊涂呢,要说起戒备森严还不让人觉得不妥的地方,不就是钱庄么!
与此同时,花满楼正坐在桌前被成烈盯着喝药。
“七童,大夫说你的伤寒已经好了,过了这几天我就带你回山庄。”大概是花满楼的神情太过温和,让成烈时常会忽略花满楼的想法,将这人照顾的好好地同时,忘了他同样算是个倔强的家伙。
花满楼低着头,缓缓道:“成庄主三思。”
得,又降了一个等级,直接成了庄主。成烈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才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可面对花满楼,他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听使唤了,只想着要把这人抱在怀里,一辈子都不能让他离开。
“我这几天可能会很忙,你要自己注意身体,紫扇是庄里的丫头,我把她留下来了,你有事情就吩咐。”成烈笑眯眯的站起身,看着花满楼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想要去碰,却咬了咬牙忍住了。花满楼的手长得很好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也不像女儿家的手那样软诺诺,看起来灵活有力。
花满楼无神的双眼空洞洞得望着前方,身上虽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可看着就是那么单薄。
紫扇走进门,看到花满楼冲着自己微微一笑,忽然觉得心里异常难受。紫扇是北方的女孩儿,自小生活在山里,记得有一年下了大雪,她跟着哥哥跑到山上去捉兔子,没想到就是那一次,她差一点就永远的生活在黑暗中。
山里的水潭并不常见,冬天下了雪,水都冻成了冰,映着金灿灿的阳光,紫扇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仙境,好像下一秒就会变成仙女,永远脱离凄苦的生活,过上锦衣玉食的神仙生活。却不想只是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色就变了,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直到她完全陷入了黑暗。
失明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将人的所有感知全都推上一个敏感而刻薄的至高点。越是看不到就越是想看,越是先看,就越是害怕。冬日的寒风真的变成了刀子,从眼中不受控一直一直往外流的仿佛不是泪水,而是血水。哥哥的哭声,父母的哭声,二黄的叫声,还有大夫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恐惧和绝望束缚着她,一点点收紧,她几乎窒息在这虚无的黑暗中。
那段记忆紫扇连想起来都会颤抖,她想,自己很幸运,遇到了沈公子,治好了眼睛,可屋里的这温柔的男人,是不是一辈子都无法复明了?
“紫扇?”来人在门口盯着他看了许久,她的呼吸逐渐加快,慢慢的,又平缓起来,这让花满楼有些疑惑,难道,是我太可怕了?
“花公子。”紫扇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才走到花满楼旁边,低声道:“公子,我是酥香坊的人。”
花满楼一愣,微微偏着头去“看”她。
“我奉我家主子的命令来救公子出去的。”紫扇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花满楼相信他,大概是因为刚才不好的回忆,连早就想好的言辞都忘记了。
“酥香坊……”花满楼想起那个说起话来那日在酒楼遇到的男子,笑着点了点头:“多谢。”
紫扇一愣,听着意思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您……”紫扇有些着急,花满楼一直笑盈盈,让她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向花满楼说明。
花满楼问道“掌柜是让你带东西给花某吧?”
“恩……是。”紫扇从腰间摸出一个纸包,她将纸包打开,里面装着的两颗小小的药丸,“老板说这是冬散的解药。”
“哦?”花满楼伸手接过,指腹划过药丸轻轻地磨搓,问:“怎么服用?”
紫扇道:“一颗足矣。”
“好。”说着,便拿起一颗放进了口中。
紫扇彻底的傻了,这人,怎么就这么好说话?他就不怕是骗他的?!这样想着,一股火气蹭蹭蹭就上来了,紫扇眉头一皱,冷声道:“公子就不怕紫扇骗你?”
“骗又何妨?”花满楼又小心的将另一颗包好,递还给紫扇:“花某愿意相信姑娘。”
“你……凭什么信我?”紫扇问。
“姑娘好心救花某,花某为何不信?”花满楼还是不急不慌,眉眼弯弯的温润样子。
紫扇有些无力的想——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这样子实在是招人。
“公子小心调息,时机成熟,紫扇会帮公子出去的。”紫扇说完,便告退了,她在屋里时间长了,会让人起疑的。
“姑娘小心。”花满楼缓缓起身,等紫扇出去了,才缓步走到床边,开始调息。药效还未发挥,只觉得半分内力都用不上,花满楼倒是不急,平静的等待着。
比起内力的回复,花满楼觉得恢复最快的是自己的感知,大概因为严禁看不到的原因,其他感知都相当敏感而且习惯的代替了视觉,所以在解药起效后,最先恢复了正常。内力缓缓地打通着身体的脉络,花满楼这才发觉,自己这些天再乐观,也不过是本能的抵制着负面情绪,到了现在,才是真正的感到开心。
那人白衣黑发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花满楼一顿,停止调息,靠在床上想起几天之前,那人冷漠的形象忽然打破,隐藏在冷傲之下的西门吹雪,其实是个细心又温柔的家伙。
花满楼笑了,不知道一贯冷静的西门吹雪,忽然看到自己,会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