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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中呐喊(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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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8时22分,已经并肩趴在在草丛中潜伏了三个小时的张因与埃克斯居然就着月色聊了起来。张因不知道埃克斯也会这样絮絮叨叨地跟人唠嗑,简直就像个年过八旬的老头子一样啰嗦。而且张因根本不敢打断他去追忆,因为那些全都是他跟潘姆的回忆。
“小的时候,我才3、4岁的时候吧,潘姆就已经在照顾我了。”
在草丛的掩饰下,埃克斯随意地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继续小声述说:“奶奶那时还很忙,根本没空理我,有一次,潘姆领了假期,带我离开了中枢塔,离开贝卡城,到野外玩求生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离开贝卡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自然……当时的我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很多原种一辈子都不离开城镇,一辈子都待在防护墙里,直到死去。”
张因忍不住插口问:“他们都不会好奇吗?不好奇外面是什么样的?”
埃克斯嘲讽地笑了笑:“好奇?好奇有什么意义吗。原种只要乖乖待在墙里,亚种就会给他们提供食物、衣物,还有各种精神娱乐一样不落。他们可以从定时播放的映像里看到外面的世界,还有各种情节荒诞的剧集。都二十多年了,除了官方的原种战斗员和技术员,我从没见过会主动离城的原种。”
“可是,好奇心不是人类最基本的冲动吗?”
“人类?”埃克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你说原种。是啊,也许有不少原种还是有好奇心吧,可有好奇心是一回事,有没有行动又是另一回事了。如果真要以这个为指标,潘姆比大多数原种都更‘像’原种。”
“……”
不知为何,张因每次听埃克斯这样说,就会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他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头难受。
埃克斯看看皎洁的月亮,碧绿色的眸子染上一层银光。
他抬起手,挡在自己眼前。
“潘姆照顾了我17年。为了教会我如何战斗,他带着我在森林里住了两年。那个原始森林里什么都有,熊啊豹子什么的,都有。不过每次我真的遇到危险,潘姆都会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埃克斯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对了,在这个全是枪炮的高科技时代,弓箭这种武器很可笑吧?可是潘姆硬要说些歪理,什么在深山野林里不一定有优渥的条件,还亲手给我做了套木削的弓箭,教我怎么用。听起来很可笑吧?……可如果没有他这莫名其妙的教导,我早就在战争里死了。”
最后一句话听得张因心里一颤,“战争?”他可从没听说过这事。
“啊,对,你失忆了。”埃克斯伸手过来,熟络地拍了一下张因那头蓬松的短发,“三年前,王国跟新修曼帝国间有过一次战争。最后王国打赢了。”
张因往前推算了一下,三年前,埃克斯只有十七岁。
“那次我跟大部分分散,丢失武器和配给,掉进了一个山谷里。我自己削了一把弓,拿伸缩绳当弦,在里面硬是待了2个月。” 埃克斯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后来,还是潘姆找到了我。当时啊,连我自己都以为我要死了。”
“可是为什么?”张因不解地追问,“不是有什么原种保护原则吗,原种可以选择不战斗啊,不是吗?”
“……”埃克斯终于沉默了一阵子,嘴角抿得紧紧的,“……我出生就注定了,一定会成为官方战斗员。”
张因张了张嘴,正想要继续问些什么,奥尔斯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主人,潘姆先生出现了。」
埃克斯比张因反应更快,一眨眼就已经翻身对准方位,一把金属长弓也瞬间架好藏在枝叶间。他们位于一个小山丘上,视野开阔,是个完美的制高点,十分适合埃克斯发挥——只要他愿意发挥。临走前张因担忧地再看了他一眼,才翻出匕首,在奥尔斯的引导下往前方一跃而去。
第三小队最后定下的策略是,先由泽罗引出潘姆,张因冲出去保护泽罗,吸引潘姆注意,再由埃克斯一箭破坏掉他的核心。
这计划看上去不确定性与风险都很大,之所以会拍板敲定,只因为泽罗笃定潘姆还会回来找他。
“他当时是刻意来找我的,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他像是有什么要对我说。你想想,我又不是埃克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发起攻击,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对此,张因与埃克斯都半信半疑。没想到,泽罗又一次说中了。
泽罗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独自站在临河的小悬崖边上。
此时的潘姆显得更破败了,不知他此前去了哪里,竟折腾得衣服半点不剩,身上的的仿真皮肤几乎全毁,在月光下露出反光的金属质地。唯有脸上还留着半张人皮,另半张机械脸上,突起的眼球中央焦黑一片,已经彻底地停止了运作。
“晚上好啊,潘姆。”泽罗很自然地向他打招呼,“要不要一起赏个月?”
潘姆只站在那里十来秒,然后就动了。
双脚微屈,坚硬的金属躯体猛地弹向泽罗。
——就如子弹般迅猛。
铮一声巨响,正面碰撞带来的冲击力同时把两人弹开。在迸溅的火星中,张因仅能以匕首勉强挡住了潘姆这一击,自己同时被撞到数米开外。
潘姆在空中做了个侧翻,稳稳落地。
张因心跳得飞快,第一次面对压倒性的对手,呼吸乱得都快要窒息了。刚刚那一击全由奥尔斯与生物装甲掌控,他只是放弃思考去服从安排罢了。可是强大的力量差距一下子唤醒了他的思考,只能慌乱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泽罗身前,再次架起泛着银光的匕首。
奥尔斯提醒他:「主人,您的精神波动太大。同调率正在下降,请注意保持冷静。」
张因还是喘得透不过气来。
潘姆再次笔直地站在那里,这次,他把剩下那只瞳孔僵硬地转向张因,他身上所有模仿原种生态的机能都已经消失,此时每一个小动作都要伴随僵硬而刺耳的磨合声。潘姆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张因身上,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机会,但四周静悄悄的,埃克斯没有任何动作。
僵持了一阵,泽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的右手离开衣袋,往空中撒了些什么。
张因听见四周有“嗡嗡嗡”的响动。他忍住没有回头,只喊了泽罗的名字。
“嗡嗡”声越来越近,包围在张因身周。张因这才发现,空气中出现了无数的小金属球,上头有两张昆虫羽翅般的透明薄片,正不住的上下扇动。数量之多,就像有几百只蚊子正围着自己转悠一样。
张因不喘了,倒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
很快,潘姆又一次发起攻击。
就算失去双手,他仍是一名出色的A级战斗员。只一眨眼的功夫,潘姆就已逼近到张因鼻尖,过快的节奏让人类根本无法反应。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几个飞在左侧的金属球一起爆炸,形成一股气流迫使潘姆的躯体歪向一边。抓住这刹那机会,张因下意识地挥舞匕首,在潘姆的腹部割出一道深痕。
潘姆再次跳开,这次脚刚一碰地,他就再次扑了过来。
只接受了半个月专门训练就光荣上岗的张因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维持随行系统的同调率,他的反应跟不上奥尔斯的指示,进而影响系统编排好的完美动作。很快,泽罗的小炸弹也无法继续给他制造机会,潘姆一脚踢中张因的腹部,沉闷地一下把他踢飞十米。
在空中,张因因疼痛而陷入半秒昏厥,落地时多亏奥尔斯的紧急措施,才总算缓冲了大部分坠落时的冲力。
“咳……咳咳!唔、咳咳咳……”
狼狈地坐在地上,张因捂嘴激烈咳嗽,这次是真的窒息。
泽罗朝他大喊了一声,跟着想跑过来,潘姆却一个闪身挡在了他们之间。张因看着那具裸露出内部构造的机械躯体,呆坐在地,惊惶无措。
“埃克斯、埃克斯!”他只能在心里拼命喊,“埃克斯,快啊!快动手啊!”
奥尔斯的声音半刻不停:「主人,请立刻提高同调率。再这样下去,教授就要出事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张因很想开骂,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干涸,鼻腔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A级战斗员,只用一击就直接把他打成废人。
包括穿越前的人生在内,张因还不曾如此无助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机械躯体动起来,僵硬地朝泽罗走去。被潘姆宽厚的肩部遮挡,张因看不到泽罗此时的表情,只能从下方看到他双脚没有动,仍稳稳站在那里。
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气氛怪异。
潘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这足以让张因回一次气。
他脑内灵光一闪,继而紧紧捏住已经被打回原形的武器金属,声音嘶哑:“奥尔斯,武器离开我的手之后,还可以维持原形吗。”
奥尔斯立刻领会他的意思:「只要在投出瞬间的同调率达到95%,理论上是能够维持十六到二十秒的。」
张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曾这么勇敢过。好像把一辈子的勇气都堆在这短短的几秒里了。他并没有与生物装甲同调,而选择只让武器金属变形为尖锐的匕首。潘姆还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连个回头都没有。显然,潘姆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张因放在眼里——他果然还有意识。
「这是机会。」奥尔斯说得很急,「主人,准备好了吗!」
张因深吸一口气,涣散的精神瞬间集中!一直没有动静的生物装甲忽然急速变异,六块金属板全数爬向张因的右手,交错融合成一个泛着银光的机甲手套。奥尔斯喊出「95%」的时候,手套中的匕首猛地亮起荧光——
下个刹那,张因用尽全部力气,把匕首甩向潘姆的心口!
一道绿光划过空气,笔直飞向目标——
潘姆倏地转向屈身,匕首噗嗤一声径直插进他颈侧,直接穿透脖子,带着零星的碎片没入不远处的树干里头。
攻击的轨迹上只留有淡淡的残影。
最后一击落空,张因绝望地抽了一口气。
“……!”
可紧接着,他竟然看到潘姆脸上露出了——可称为“惊讶”的表情。那张机械脸上已不剩多少仿真皮肤,却仍可以从覆有人皮的半张脸上看到他惊慌睁大眼睛的动作。
嗖!
潘姆的身子被击飞。伴随金属碎裂的细音,无形的空气箭刃穿透他的胸腔。
张因目瞠口呆地看着潘姆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带到空中,在短暂的滞空后——坠落悬崖。
破败不堪的机械身躯从他的视野消失。
夜空下,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像人类、更像是野兽,临死前发出最后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