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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阳 像左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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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左卓自己早就预料到的那样,中考文化成绩她虽然拿到了舞蹈专业的六十分加分,但是距离重点中学录取线还是差了二十分,耗子就更别提了,作为纯文化考生他连一所三流高中都没有考上。中考之后大家就各散五方,联系胜少,毕业晚会左卓也没有去参加,耗子的情况是在毕业一年后才听说的,那时候他已经在广东打了一年的工。
这个夏天特别热,电视新闻里有记者去街头做采访,然后将一个生鸡蛋打碎放在马路上不到两分钟就熟了,所以左卓就一直在想环卫工的鞋底会不会熔化,最后变成黑乎乎地臭胶黏在脚底板上该怎么洗掉呢?于是中考之后她就窝在家里拒绝出门,因为怕太阳。
左卓妈妈恨铁不成钢,成绩单下来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开启了机关□□式,只要见着左卓就围着她念叨个没完,她生气是有着相当丰富的理由的,就像她说的,“我知道你文化肯定考不上重点高中,所以一进初中我就送你去学了门特长,见你个子不高就想培养你的气质选择学舞蹈,学费就不说了,当初舞蹈老师嫌你没基本功不收你,还是我送了个包给她才接纳你的。好在你舞蹈还是具备天分的,也过了重点专业线,六十分的文化加分拿到手了,怎么还是考不上重点呢?要说你智商不行打死我也不信,你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因为我跟你爸脑子都不差,除非你是基因变异了!为了培养你我可没少花钱,选好学校送礼,选好班级也送礼,选好老师还是送礼,现在看来我的钱全打水漂了,而且还是个闷炮,一沉到底!”
左卓带着耳机听着涅槃乐队,看着她妈妈嘴巴迅速地张合着,并且配有相当丰富的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场地道的湖南花鼓戏,可惜她不喜欢花鼓戏。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耳机取下来开始收拾衣物,她决定了即使外边太阳再大她也要离开。
接应左卓的是小学同学曾紫萱,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了,一直到小升初的时候才分开,左卓被家里安排到了远近闻名的百年名校就读,她妈妈的意思是那里考进重点高中的几率比其他初中要高很多倍,而曾紫萱则留在了本区中学。
初中三年她们并没有见过面,但是会在网络上有互动。大概是初三第二个学期的时候左卓开始有了厌学情绪,那时候她就跟曾紫萱说过这回事,没想到曾紫萱很快回复她说:“这很正常,姐姐我已经在外面混了一年了,初二就没继续读下去了。”
“?”
“被学校开除了,因为打架把一个骚货打进了医院,学校义无反顾地将我开除,我满面微笑地离开。”
“我打架从来没机会被开除。”
“那是,有你妈在自然不会。”
“假如有一天我逃学了来找你?”
“当然,欢迎,热烈的,诚恳的。”
没想到自己能够顺利地挺过初中三年没有逃学,但却没能耐得住妈妈的唠叨而离家出走。她蹲在天皇酒吧的对街,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看着面带浓妆,披着挑染了粉色头发,穿着黑色爆乳背心和齐B小短裙,蹭着十五厘米高跟鞋的曾紫萱右手挂着红色爱马仕包,挥动着夹着烟的左手扭着屁股朝自己走来。
左卓有些眼花,她不确定对面这个人是在和自己打招呼,直到曾紫萱扭到自己跟前然后居高临下地姿态看着她,尖着嗓门笑道:“跟要饭的似的,还不站起来!”
“Sun your sister!”
“你一个中考落榜的别在我面前丢英文!”
“日你妹!翻译。”
“你没那功能,也出不起价。话说你妈怎么会让你有离家出走的机会?”
“你对我妈的兴趣永远多于对我的兴趣!”
“哼,你下面多少根毛我都清楚,还有什么能值得我对你提起兴趣?”
“那是三年前,你现在数数,早就不是那个数目了。”
曾紫萱忍不住笑起来,因为虽然三年没见面,但是短短几句话就能看出面前蹲的这个女孩还是小时候那个聪明可爱的好闺蜜。她用踩着恨天高的脚来回踢着左卓放在地上的包,说:“丢死人了,麻烦您站起来吧!”
“求我。”
“求你。”
左卓抿起嘴微笑着站起来,还是比曾紫萱矮了一大截,于是说:“你穿这么高的鞋是有意侮辱我身高!”
“你那身高不用穿高跟鞋侮辱!”
“如果我妈妈跟我道歉了把我接回去之后,我一定会把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全告诉她,你等着!”
曾紫萱扔了手里的烟,弯下腰去帮她提行李袋,这腰弯的春光倾泻方圆五百米却毫不在乎,站直后对左卓说:“我好怕!”
“怕就对了,应该的。”
曾紫萱将她领进了一条居民小巷,然后进入某张小铁门上三楼便来到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宿舍,里面却至少住了二十个人,阴暗潮湿杂乱是给左卓的第一眼印象。她站在门口朝里面探头瞅了瞅,然后缩回来对曾紫萱说:“你就住这里?”
“员工宿舍,不奇怪。”
“很奇怪!我一直以为你反正我没想过你住这种地方!”
曾紫萱笑而不语地看着左卓眉头紧皱的样子,心想着面前这个人可真是一点点都没变,特别是那股大小姐的行事作风和思想价值观一如当初让人嫉妒和着迷。曾紫萱心里明白左卓的离家出走不过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把戏,而观众则是她父母,即使现在接纳她,用不了三天她家里人也会把她领回去的,而作为朋友的义务就是保证好大小姐这几天的安全就好了。
曾紫萱拎着左卓的包进了宿舍,然后把它放到自己的床位底下,回头看着倚在门框边的她说:“只是把东西暂时放在这里,总不可能提着它们出去吃饭玩耍吧!”
“那我睡哪,吃什么?”这是左卓目前最担心的问题。
“睡宾馆,吃大餐。”说着曾紫萱又过来把门边的左卓拽进了宿舍,从自己的箱子里找了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给她,说:“换上吧,再帮你化个妆咱们就出去吃饭。”
“我自己的衣服不可以?”
“太稚嫩。”
晚餐吃的是西餐,请客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叫龙哥的男人,五官俊朗,剃着寸头,脖子上带有一串狗链子般粗的金链子,左臂青龙,阿迪达斯的背心和短裤配一双球鞋。他开着宝马X6在天皇酒吧下接的曾紫萱和左卓,见面的时候曾紫萱向左卓介绍道:“龙哥,天皇的老总,今晚上他请咱两吃。”
“龙哥好。”左卓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是身边忽然少了范宇航他们就总觉得自己混起来都没底气,就像刚才打招呼的时候一样她都感觉自己舌头差点没捋直。
龙哥露出个相当和善的笑容,一边帮她们开车门一边问:“两美女想吃什么?”
“你要吃什么?”曾紫萱问左卓,左卓表示随意,龙哥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左卓的拘谨是他接触过的女孩子中很少见的,所以以为她只是个单纯的初中毕业生,于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大方和身份他建议去吃西餐。
说实话左卓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西餐,她对那些半生不熟的食物相当没胃口,并且每次吃西餐的时候她都觉得不如用筷子来得直接,不过毕竟是人家请客自己只负责吃就好了,哪怕不喜欢也不能够表现出来。
用餐的时候左卓硬着头皮将食物往口里送,龙哥问她口味怎样时,她还若无其事地挤出一个大弧度的抿嘴笑容,随后说:“不错。”说完之后她就感觉那些刚吞下去的食物在她食道里跳起了breaking,又是旋转又是翻滚地没完没了,于是她赶忙抓起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试图淹死那些嗨过了头的食物。
龙哥坐在左卓对面,看看她又看看曾紫萱,听说两人还是同学,可是不管从眼睛还是穿着打扮以及面相上来看,左卓稚嫩的学生气息在曾紫萱的江湖气息面前一览无余。他站起来帮左卓把喝光的红酒杯添上,然后以一副老板惯有的坐姿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年轻真好啊,想起我那时候上初中家里穷,要每天从家里带饭去学校吃,天天吃泡菜,不是萝卜泡菜就是白菜泡菜,来回换着带,就是没吃过肉。”
听到这里左卓忍不住笑起来,说:“泡菜好啊,现在超市里泡菜可不便宜。”
“现在是受韩剧影响,我们那个时候泡菜可是最不营养最不受待见的菜,但也是家家户户吃得最多的菜,因为可以自己做,弄几大坛子能吃上一年。”
曾紫萱随便吃了几口就开始擦嘴巴,说:“我吃完了。嘿,没想到龙哥你还懂韩剧啊!”
“你不用瘦了,再减肥摸上去就没肉感了。”龙哥劝曾紫萱多吃点。
“要你摸!”曾紫萱说着把擦完嘴的餐巾纸朝龙哥扔过去,却听龙哥回答道:“你要这么瘦我还真不感兴趣摸你!”
左卓也不打算吃了,擦擦嘴,手撑着脑袋支在餐桌上看他们打闹,话题开始变荤。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出口成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现在看曾紫萱和龙哥当着自己的面打情骂俏的时候她却感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既别扭又尴尬,但是出来混又必须得适应环境,所以她就一直对着他们微笑。
吃完饭龙哥就载着她们回天皇酒吧。酒吧有两层,规模不算小,入口在楼上这层,环形设计,中部是空的可以欣赏楼下的情景。楼上主要是包间服务,包间外也设有卡座等,楼下有一个小T台,台上立着一根钢管,台旁布置着乐器供乐队歌手用,吧台设在左边和墙壁衔接成一个半弧形,右边有一个略高的小台子是DJ和打碟用的。
酒吧入口处站着二十个清一色黑西装黑墨镜的身形魁梧的保安,他们进场的时候那些保安都低头问好,左卓被着情形弄得一愣一愣的,拽着曾紫萱的手不敢松,心想自己在学校称大姐大打架闹事算什么,真正的□□应该像眼前这样才是。就像耗子的感觉那样,左卓是一个生命力极强的人,她的身体里其实住着很多不安的分子,只是大部分情况下都处于睡眠状态而已,可是现在她明显感到自己体内的那些分子开始苏醒,有些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也开始跳动起兴奋的火苗。
酒吧下午六点钟营业,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由于正处在伦敦奥运会期间,酒吧里的顾客爆棚,很多人对着那些电视屏幕上的比赛情况又是欢呼又是吵骂的,加上音乐声音很大,所以嘈杂无比。龙哥把她们领进楼上的一间包厢,里边没人,曾紫萱进去就把爱马仕撂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扑倒上去还震了两下,说明沙发弹性不错。
跟进来一个面容不错的小伙子,穿着工作服凑到龙哥耳边说了几句,龙哥也搭着他的肩膀回了些什么然后那人就出去了,左卓也坐到沙发上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龙哥笑了笑,坐到她身边,说:“感觉怎样?”
整个酒吧给左卓的感觉还挺不错的,但是唯独着包厢的隔音效果还差点,外边的吵闹声依旧能传到里边来,不过左卓忽然意淫到如果包厢里要是有人啪叽啪叽,外面的人也应该听不到,这么一想原来包厢隔音效果差还是有道理的,她对自己的想象能力感到很满意,不禁自顾自地笑起来。
龙哥见她又是抿嘴微笑,就以为她在回答说对他的酒吧感觉很好,于是躺倒沙发上说:“我家里穷,自己学习又不努力,所以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混了,去工地搬过砖,去酒店当过服务员,也给人当过小弟,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特别喜欢,就差点结婚了,结果她家人嫌我一穷二白不准她嫁给我,便给她找了一个当时条件还不错的人,比她大十岁,家里有辆摩托车,能载着她四处兜风,她在我这里流了几滴眼泪后就嫁了过去,当时对我打击特别大,所以我就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这些年我在外边混吃了很多苦头,但是都坚持下来了才有今天的成绩,天皇只是我的一个小产业,我还干别的买卖,但是开酒吧可以让我接触不同的人,能够保持一颗年轻的心态。”
左卓一开始不明白龙哥为什么会给她说这些,但是听起来倒是一个不错的屌丝逆袭例子,令她开始对眼前这个人生出一分敬意。曾紫萱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在他们对面,然后笑着对龙哥说:“你这次用在左卓小朋友身上的版本跟说给我的那个版本可是完全不一样啊!龙哥你行啊,张嘴就来,一套一套的差点把我都弄哭了!”
原来他说的并不是实话,左卓见他谎话被曾紫萱无情地戳穿,倒想看看对方怎么应对,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服务员端着三杯调好的酒进来了。曾紫萱端到鼻子前闻了闻,问龙哥:“这次没下药吧!”
“别闹,我什么时候下过药,你是一杯倒还怪我!”龙哥端起左卓面前的酒递给她,解释道,“她是我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我发誓我可从来不欺骗小朋友的。你看她想要什么我就买什么,从来不忽悠人的。”
左卓望着曾紫萱,对方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傻笑两声开始喝酒。龙哥又对左卓说:“真的,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奋斗出来的,我并不聪明,但是我喜欢挑战,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尝试。我现在有时间还会去大学城听听课,别看我这副样子,但是这些年的闯荡让我明白有知识还是比没知识要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左卓就担心对方会问自己中考考得怎么样,现阶段她最害怕遇到的就是有关她学习上的问题,结果龙哥还是问了,但却不是问的中考,而是问她:“听紫萱说你学过跳舞,还过了重点高中录取线!”
左卓尴尬地笑了笑,说:“还凑合。”
“不用谦虚,我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谦虚的,你那么会跳舞就更不用谦虚了,我们这里每天晚上十点开始有节目表演,钢管舞是最受欢迎的,你会不会钢管舞?”
“我在学校学的是民族舞,不过其他舞种都还能来一点点。”
“那好啊,我还从来没见你跳过舞,今晚上给我们露一手呗!”曾紫萱忽然激动起来,直嚷着要左卓跳一段,但是左卓哪敢在这种场合卖弄,她舍命推辞,却被龙哥和曾紫萱驾着出了包厢,
“你专业的怕什么,我没学过都经常上去扭几下!”一出包厢耳朵就被嘈杂声充斥着,曾紫萱还在扯着嗓子在她耳边不依不挠地劝说着。
这个时间段酒吧里的人正是最多的时候,T台旁边水泄不通地挤满了观众,DJ“喂喂”地试了两下音,台上台下的观众就很有经验地开始尖叫起来,左卓估计所谓的表演时间段要到来了,心脏扑通扑通地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龙哥说要去楼下和DJ打声招呼,走之前还对左卓说:“不许跑啊!”龙哥走后曾紫萱才想起自己的爱马仕还在包厢里,她凑到左卓耳边喊道:“我去拿包,你一起吗?”
左卓摇头拒绝,因为她明白自己肯定逃不了献舞这一关,所以还不如先适应一下环境为接下来的考验做准备。曾紫萱走后没两秒钟就有一个装扮很酒吧风格的女孩走过来拍了一下左卓的肩膀,她回头一脸迷茫的看着对方,那女孩嘴里叼着烟,同时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她,大声说:“抽根烟交个朋友吧!”
左卓还是疑惑地看着她,没敢接过烟,于是对方又说:“你是第一次来吧,我看你挺紧张的样子,没关系,抽根烟缓缓就没那么紧张了!”
“我们不认识!”左卓大声回答道。
“现在已经认识了啊,哈哈!”女孩说着又把烟往她跟前递了递,左卓想了想或许抽根烟真的能缓解紧张,于是微笑着接过烟抽起来。女孩又问道:“你朋友呢?”
正说着曾紫萱从包厢里已经拎着包出来了,一见她两就惊讶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刚认识。”左卓回答。
“原来是你朋友啊,哈哈,好好玩,我去那边了!”那女孩说着就挤进了人群,曾紫萱看着对方消失在黑压压的人堆里,才回头问左卓:“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进初中。”
“我太阳,你有长进啊!”曾紫萱说着也从自己包里拿出烟来抽,边说:“你待会好好跳啊,给我长点面!别瞎紧张!”
“我不紧张!”
“刚才还说紧张!不紧张就好。”
“抽完烟感觉特放松,诶,我都忘了问她是什么烟,特舒服,飘飘欲仙的让人。”曾紫萱正在四处寻找龙哥的身影,并没有听清楚左卓刚说了什么,就在这时候酒吧音乐戛然而止,所有灯光都黑下去,人群瞬间陷入躁动,紧跟着就听到DJ大声说道:“上有天堂下有天皇,亲爱的们,期待多时的十点钟到了,举起你的双手,让我们一起呐喊,欢迎今天的特邀表演嘉宾到场!”
一束追光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左卓身上,虽然周围仍是一片黑暗,但是她却清楚地感觉到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接下来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和起哄声,左卓在追光灯的指引下开始向楼下走去,她感觉自己的脚步从所未有的轻盈,人们给她让出一条道让她登上了T台,在这一刻她忽然闻见了爬山虎的清香,看到一百只彩色蝴蝶从自己的胸口飞出来,围绕着她翩翩起舞,令她像着了魔一样跟着舞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