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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爬山虎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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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操场尽头连着校外居民区的那堵高高的砖红色墙壁上,每到立夏时节那些本来枯死了一整个冬季的爬山虎又开始复活了,大片大片的新绿色正企图全面覆盖那阴郁的砖红色,当它们刚刚达成目标的时候又有一批初三的毕业生即将离开这所百年名校。
离中考还剩最后一个星期,教室里没有了严厉的值班老师,没有了具体的课程安排,更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声,剩下的是不多的自习课与一张张写满时间不够用却也要拼死战胜中考的脸,只有坐在教室第一组第一个的左卓没有投入到这场所谓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她趴在课桌上睡得天翻地覆,偶尔被尿憋醒了才去上个厕所。
只是没想到这次上厕所会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遇见消失了将近一个月的范宇航,他正坐在楼梯间独自抽着烟玩着手机,仿佛他身处的环境并不是制度严苛的校园。看见左卓一步三晃地走过来,他便站起来横在走廊中间拦住对方的去路,等左卓走近了抬头一看,有些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舍得醒来?”范宇航反问她。
左卓伸手拨开他继续往厕所走,边说:“等我上个厕所。”
其实范宇航这次回学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来找她的,等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说:“去吃点东西吧!”
“把你爪子拿开,姐姐还没睡醒!”
范宇航乖乖地松开手,说道:“你让我等你的,现在却要回去睡觉,耍我啊!”
“哦,我都忘了!”左卓睡糊涂了,对于自己前言不搭后语的行为都感到有些好笑,于是略带抱歉地回答他:“没事,我就随口一说,还在上自习呢,我先回去睡了。”
“喂,这么久不见你态度热情点行不!”
“都要毕业了,热情个毛线!”她刚要回教室,却又想起什么来,回头问范宇航:“对了,你回来干嘛,不是说被重点高中提前录取不用参加中考了么?”
“嗯。”
“那你回来干嘛?”
“看你!”
“嘁!看我你不去教室找我却坐在这抽烟!”左卓白了他一眼,范宇航赶忙解释道:“我是估计你总会出来上厕所的,要是去教室找你万一被班主任看到了又要拉着我讲很久!”
“怕她干嘛,你都提前毕业了,而且还是重点高中,算起来她还要感谢你为她争得荣誉!”说着左卓便退到楼梯间坐下,倚靠在墙壁上,她看上去永远一副没精打采像得了软骨症的人一样,好像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不到三分钟就会倒下去,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范宇航也坐到她旁边,看着她说:“反正就是不想看见班主任。”
“她现在一天难得现身一次,班上都是值日生管着。”
“那岂不是很吵!”
“屁,超级安静好不好,就连耗子他们都在埋头苦学。”
“哈哈,耗子都开始有危机意识了,你还有心思睡!”
“我是有自知之明,整个初中三年都在混日子,现在想靠这最后几天补回以前的知识怎么可能!”说着左卓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抱膝,然后把脑袋枕在膝盖上,耷拉着眼皮似乎马上就会睡过去。
“说话呢,你又睡!”
“痛经,你懂个屁!帮我捶捶腰部,轻点哈!”
“这样可以吗?”范宇航试着帮她捶了两下。
“稍微重点,不要太重啊,又不是打篮球!”
“难伺候!”
“屁,我这是免费教学,以后你老婆痛经什么的你就可以这样关心她!”左卓闭着眼睛说话,所以没看见范宇航瞬间变红的脸。两个人都沉默了良久没有言语,左卓感觉睡意来袭,打了个哈欠,思维也开始模糊起来,她隐约想起第一次遇见范宇航是在初中一年级新生报到的时候,因为不想排队所以插到范宇航的队伍前边,站在范宇航后面的耗子特别看不惯这样的行为,于是故意放高声调说:“有点素质就排队!”然后大家都朝他们看过来,只有左卓却戴着耳机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
耗子见她没有悔改,干脆绕过范宇航走到左卓面前扯下她的耳机,很不爽地说:“有点素质就排队!”
左卓眯起眼睛看着耗子,继续把耳机塞回耳朵里,然后指着范宇航对耗子说:“他都没意见,你嚷个毛线!”
就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耗子,举起手就要打人,却因为大家都是新来的,互相不熟,也不知道各自的背景,所以没有急于下拳。左卓仍旧眯着眼睛看着耗子,一脸不削加嘲讽地说:“是男的有种都不会打女的!”
包括范宇航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当然是笑耗子没能搞赢一个不足一米六的小女生,耗子举起来的手放也不是打也不是,最后还是范宇航笑道:“没事,反正两三个就轮到咱们了。”
这开学第一架虽然没有打起来,但是还是符合了那句不打不相识的俗话,没想到三个人竟然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日后玩熟了还成了令人羡慕的铁三角关系。想到这里左卓喃喃地说道:“一个年级二十个班,我们三居然分到了一起。”
“什么?”范宇航显然没有弄明白左卓在说什么。
“没什么,别捶了,我要回教室睡觉了。”左卓说着睁开眼睛就准备起身。范宇航的手并没有停下来,说:“你准备怎么办?”
“嗯?”
“中考会考重点吧?听说你舞蹈过了重点高中的专业线,文化应该会加六十分吧!”
“加六十分我文化也不一定能过重点线。你是特招,不需要文化成绩,但我的情况总文化分还是和普通考生一样。”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爸妈说只准考重点,别的学校不会送我读。”
“吓你的吧。”
“随便。反正我也觉得要么上重点,要么就不读了出去站街。”
“站街?”
“就是先生您需要服务么?懂了吧!”
“别逗了,你考不上你爸妈也会帮你买的!”
“不会,买了我也不去。”
“为什么。”
左卓站起来低头微笑着看着范宇航,忽然发现他睫毛很长。他是篮球特长生,一米八六的个子,平时都是他低头跟她说话,现在的视角转换让左卓感觉眼前这个人有了一丝陌生感,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要是重点高中有一个叫做最会打架的专业考试,我和你还有耗子应该都能够被特招进去,对吧,哈哈哈哈。”
范宇航也站起来,说:“以前我想要是你们也都在重点高中的话,我们就不打架了,专门收小弟,收小费过日子。”
“做梦吧!”三五句之后左卓痛经得难受,还是回教室了,范宇航站在她身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她瘦小而颓靡的背影,现实和偶像剧的差别就在于他并没有在拍照的时候唤她的名字,所以照片里只有背影没有正脸。
左卓回到教室就立马趴到课桌上,她以为自己马山就能够睡过去。虽然立夏已久,但是天气并不算热,教室的百叶窗打开着被风钩固定住,阵阵南风袭来仍旧吹得它们咿呀作响,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课桌上一堆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淡绿色试卷上,不管是汉字,阿拉伯数字,还是英语字母都安静地躺在那不声不响,在周围奋笔疾书的人眼里它们是活的,而在左卓眼里它们却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是最不科学的一次,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失眠了,抬起头来就能从窗口看见那堵爬山虎的墙,她看见范宇航的背影经过空旷的操场越走越远,越变越小,然后消失在拐角。再回头看看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耗子,他正皱着眉头盯着桌面上的试卷,双手抱头狠狠地抓着,左卓看得入了神,仿佛看见一道道鲜血顺着他光洁的额头留下来,流进他的眼睛,于是眼睛流出了血色的眼泪;流过他的鼻孔,于是鼻子流出了血色的鼻涕;流过他的嘴巴,于是嘴巴流出了血色的口水,可是耗子还在毫不知情地狂抓着脑袋,于是血就没完没了地往下流,好像永远不会枯竭一般。
耗子的第六感提醒他被人窥视了,于是他抬头看见左卓正流着鼻血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那样子并不可怕,却实在是让人震惊和陌生。最后是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左卓上的救护车,但是班主任上车后便把他赶了下来叫他回教室复习。救护车走后,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手上沾着左卓的鼻血已经被风干了,分裂出细小的缝,门卫叔叔提醒他:“同学,洗干净胳膊回教室自习吧,你同学不会出事的。”
他恍若如梦初醒一般,“嗯嗯嗯”地应了门卫好几声才往回走,他当然知道左卓不会有事的,即使他亲眼看见左卓流了那么多鼻血晕厥过去,但是他潜意识里从来不怀疑左卓的生命力,虽然她大部分时候给别人的感觉总是焉焉的,但是他知道那都是表象,在他眼里左卓是连时间都不放在眼中的人,她无所谓的生活态度没人能比。
晚自习的时候左卓就从医院回来了,因为大家都在认真复习,并且她又是坐在第一组第一个的位置,所以落座之后也没人觉察到她的存在,除了耗子。
从左卓走了之后耗子一直没心思复习,老盯着她空出来的座位发呆,见左卓回来了他立马从教室后门溜出来猫到教室前门将左卓喊了出来,左卓倒是大方多了,像没事人一样抬头挺胸地走出教室,然后问耗子:“怎么?”
“闷,找个地待会吧。”
于是耗子拉着左卓来到了爬山虎的那堵墙下,这个晚上天空挂着一轮明亮的月亮,星星多得像任何一个夜晚数不清,初三年级二十个班的教室都亮着灯,却安静得能听见某个班男同学不小心打出的喷嚏声,那威力简直是响彻整栋教学楼,再绕操场三圈。左卓喃喃道:“他是得罪了谁,被诅咒得这么惨?”
“什么?”耗子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和范宇航以及所有跟左卓接触过的人一样,常常会被她的一些突然冒出来的只言片语弄得莫名其妙。
而当他们询问左卓到底说了些什么的时候,每次左卓都会将话题转移像没有听到那些问题一般。她坐到篮球架下,问耗子:“有事?”
“你怎么就回来了?”
“难道希望我呆医院永远回不来?”
“当然不是,我看你当时鼻血流那么多然后就晕过去了,以为生大病了!”
“没事,就是看着你越看越帅然后就情不自禁流鼻血了,你认真学习的样子很帅,哈哈。”她说着又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伸手抱住篮球架寻求支点。
“你就别策我了,航哥那么帅也没看见你流过鼻血!到底怎么了你?”
“真的想知道啊?说出来你别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月经了,量过多,下边流不赢,多的就只能从鼻孔里流出来了!”
“不存在吧,还会这样?”这样的答案可是闻所未闻。
左卓抿着嘴微笑着看着他,说:“这是秘密,除了你和我就只有月亮和星星知道了,保密哇!”
耗子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说:“卓姐,我看着救护车把你拉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航哥,然后一阵个下午都在发呆,脑子很乱。”
“想他?你两难道有基情?”
“当然没有!我只是那时候忽然觉得很难受,感觉航哥走了,你也离开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特别没意思。”
“嘿,你这内心活动应该属于女生才有的,收起来吧。你还是做那个我第一次见到的你,只认拳头的才是你。”
“是不是有点矫情?”
“很多点。”
“可是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很难受,很闷,很想找人说说话。”耗子一边说着一边尴尬地笑。左卓就那样抱着篮球架依旧抿嘴轻弧度微笑看着他,说:“你就想我们三个从没遇见互不认识吧,然后你一个人在这里呆完了初中三年,中间所有关于我们的都只是一个梦,毕业只是你梦醒了。”
“你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特别羡慕你这种对什么都放得下的心态,我特别想知道有什么是你念念不忘的,然你就能够体会到我现在的感觉了。”
“哈哈,难说。但是我很爱你们是真的。”
“航哥呢?你爱他吗?”这个问题耗子感觉是在替范宇航问,又像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像爱你一样的爱。”左卓觉得这应该是最完美的答案和最温暖的离别语,在她十五岁这一年拥有特别纯净的友谊她就感到心的储蓄量已经满满的了,所以关于爱情她不奢求,因此更不会轻易去肯定或者否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