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追魂剑》暮雨青灯

1、一封来信 南京城外，

　　南京城外，江东桥西边的一条官道上，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正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身旁一匹黑马正在埋头吃草。他解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取出一块罗汉饼咬上一大口，又拧开水囊，咕咚咕咚连喝几大口水。
　　现在是正午时分，风尘仆仆，连续几天日夜奔波，他略显疲惫。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年轻人侧目望去，一队卫兵正由远及近纵马而来，他们身穿褐色锦服，脚蹬黑靴，腰佩快刀。
　　他们奋力策马狂奔，从年轻人眼前一闪而过，激起一片尘土。
　　年轻人未做片刻停留，立即收起包裹和水囊，弹起身，飞身上马，追奔而去。
　　……
　　腊月初九，下午两点多钟。南京三条巷李家王夫人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阳光和煦，一点儿风都没有，王夫人坐在椅子里晒着太阳，浑身暖烘烘的，惬意极了。她不由地停了下来，眯着眼睛享受着这午后的幸福时光。
　　丫环小翠正在屋后河边上洗鱼。她能隐隐约约听到河边水声和小翠欢快的哼唱。丫环小翠今年十六岁，来他们家已经五年了。小翠家原来住在大中桥，十一岁就死了爹娘，爷爷奶奶又早过世了，无依无靠，王夫人可怜她，收她做了丫环。名为丫环，其实当女儿一般疼爱。小翠也很懂事，每天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当王夫人是亲身母亲一般看待。
　　王夫人叹了口气，随即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她想起来，陶伯一大早就到鸡笼山买香料去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应该回来了。
　　陶伯是他们家的老仆，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王夫人嫁过来的时候陶伯就在他们家了。陶伯为人忠厚勤劳，一家人都很喜欢他。儿子和小翠也都顺着王夫人亲昵地喊他陶伯。
　　丈夫李景淳在京城刑科任给事中，为官清廉。除了例定的俸禄，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进项。好在王夫人精于持家，这些年下来，也积攒了一些银两，翻新了三进三出的青砖大瓦房，置办了一些时下流行的苏式家具器物。家里还买一条船，南京城河网密布，有了船到哪里都很方便。
　　院子里滴滴答答地，两条已经洗好的鲤鱼正挂在绳子上，滴着水。晚上，王夫人就要把它们下油锅煎了，放进鲜蘑菇、冬笋和葱姜蒜，做成红烧鲤鱼。红烧鲤鱼，是儿子李明远最爱吃的菜。
　　想到儿子，王夫人不觉地满心欢喜。儿子李明远今年十七岁，从小酷爱习武，不肯到师塾里背四书五经，做八股文章，丈夫李景淳也由着他，十岁的时候，把他送到城北姚云鹤家，跟随姚老师傅学习姚家祖传剑法。李明远虚心好学、早晚用功苦练，几年下来，技艺渐渐精湛。
　　再过两年，等李明远学成出师，她就带着儿子、小翠、陶伯去京城，一家人就团聚了。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轻轻笑出声来。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一阵风，王夫人坐在椅子里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站起来准备去房里拿条薄毯。这时院子的门环敲响了。
　　她折过身来问：“谁啊？”
　　王夫人侧耳谛听，但门外并没有应答。
　　“谁啊？”她又问了一遍，跑到门边，疑惑地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乞丐。穿一件灰色道袍，戴一顶破帽，手上拿着一只破碗。身上、帽子上和脸上沾了一层泥灰。
　　“请问是王夫人吗？”乞丐问。
　　“我就是啊……”
　　乞丐好像不放心，又问：“请问这里是李明远李公子家吗？”
　　“是啊，李明远是我家小儿。”
　　来人轻舒一口气，一闪身进到院子里，关上院门，解开外套，从贴身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在下从京城来，刑科给事中李大人让在下给夫人您稍一封信。”
　　捎信？丈夫和她一直都是通过去京城贩布的城南李老四捎信带东西的，今天怎么换了个人？王夫人半信半疑接过信，正要准备回屋给他拿赏钱，来人却道声回见，好像有紧急军务在身似的，一溜烟地出了院子跑了。王夫人喊也没喊住他。
　　王夫人感到又奇怪又好笑，摇了摇头，走回院子里。
　　丈夫李景淳上次来信说，皇上已经特别恩准了他的年假，今年回来过年，一直要在家待到正月十五以后才回京。不用说，这次来信，肯定是要告诉她和儿子，他已经从京师启程了。她不再想更多，回到座位上，端详了一会儿信封上“王氏亲启”四个字，轻轻拆开了信。
　　“妈，我回来了”，儿子李明远像一阵风似的刮到院子里。李明远穿着王夫人刚给他做的黑棉袍，腰间束一条褐色绦子，脚上一双皂靴，腰挎一柄长剑，显得特别精神。王夫人放下信，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
　　“你爹托人捎信来了，”她帮李明远卸下佩剑，“八成是你爹已经从京城出发了”。不等李明远开口，她一把拉过李明远来到椅子边。丈夫的来信已经撕开了封口，王夫人从信封中抽出信来，递给李明远：“快给妈念念”。
　　李明远也很兴奋，读信之前，他急不可耐地想把信先看一遍，看看爹爹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以前，父亲每次来信，都会用那些很好看的信笺，上面印着花鸟虫鱼图案，但这次，父亲的信却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上。
　　“贤妻爱鉴，见字如晤，……”看着看着，李明远原本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两只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我爹……我爹……”他一下子哭了起来。
　　王夫人心里一惊，她强作镇定地问：“别急，慢慢说，你爹到底怎么了？”但一股寒气已从她心头升起。
　　李明远哭着，把父亲李景淳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王夫人听着听着，觉得院子里刮起了越来越大的寒风，天渐渐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她一下子就跌倒在院子里。
　　丈夫李景淳在信中写道：
　　“贤妻爱鉴，见字如晤。我遭锦衣卫指挥使姚世南罗织罪名，陷于锦衣卫诏狱中。锦衣卫九人队已从京城出发，往南京缉捕明远，不日即到。见此信，速与明远离家远避，片刻不要延误。切记切记。景淳狱中草草。”
　　李明远和小翠一阵手忙脚乱，坐在地上又掐又唤，总算把王夫人弄醒了，王夫人醒过来就不住地哭泣起来，小翠也在一旁呜呜地哭。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一封来信完全打乱了王夫人一家的生活。
　　关键时刻还是李明远清醒，他一边抹泪，一边对王夫人说：“妈，小翠，赶快收拾东西吧，爹爹说，锦衣卫的人很快就到了”，一家人从院子里起来，哭哭啼啼地进屋，开始忙乱地收拾东西准备逃命。
　　家里有六十多两银子，还有王夫人的一些金银首饰，这些是全家的救命钱，都要带上。衣服鞋帽，这些都是一家人要穿的，也要带上。粮油米面，带在路上，也没法烧煮，只能放在家里了。还有两匹青色绸缎，本来想给丈夫李明远和儿子过年做新袍子，从南街夏记布店拿回来的……王夫人一边收拾，一边伤心地掉泪……她猛然想起来这两匹绸布还没付钱。她急忙取了二两银子，叫来小翠，“前天我从夏记布店赊了两批绸布，银子还没付，你去帮我把银子给夏掌柜，快去快回。”小翠接过银子，跳到门外，一路小跑就过去了。
　　“这是明远小时候穿过的小褂子……这是明远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王夫人一边收拾，一边带着哭腔自言自语，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要带的东西已经很多，包裹和箱笼已经装不下更多的东西。
　　“他们来了！”小翠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家门，“我，还了夏掌柜银子，刚走到南街十字路口，罗记铁匠铺那儿，一队穿土黄衣服黑靴子骑马的卫兵拦住我，问李明远家住哪里，我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说，在街南头第二家，他们骑着马飞奔过去了……”
　　“这是锦衣卫的缇骑，他们马上就会回来！”李明远说，“前门已经无法出去了，快把东西搬到后门，我们从后门坐船走！”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钟，距离灰袍信使送来信件，不到半个时辰。
　　李明远关上院门，拴上门栓，从房间里挪来紫檀木大衣柜挡在前门，又把堂屋的一张束腰八仙桌抵在衣柜后面。做完这些，李明远从墙上取下佩剑，背上羊皮褡裢袋，拎起最后一个竹箱，和妈妈、小翠一起来到后门。
　　来到河边，他们才发现，船不见了！
　　王夫人猛然想起来，家里的船，早上被陶伯撑去鸡笼山买香料了。
　　啪啪啪，锦衣卫已经在前门拍门了。
　　“快沿着河岸往北走！”李明远大叫一声，领着王夫人和小翠开始在河岸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前面拐过弯，不远就是吴家巷吊桥。这条河叫永泰河，平常有大船要通过的时候，吊桥就会吊起来让大船通过。只要过了吴家巷吊桥，收起吊桥，就能暂时摆脱锦衣卫的人。
　　“别让他们跑了！”锦衣卫已破门而入，来到河边，四个锦衣卫校尉正从后面往李明远这边追来。李明远他们已经拐过了河弯，再跑不到二十丈远，前面就到吴家巷吊桥了。但当李明远往吊桥上望去的时候，他心里猛然咯噔一下：另外五个锦衣卫校尉已经站在了桥下……
　　现在的位置正好在隆兴油坊后面，这一段全都是连成一体的临街房子，河岸距离左右很远才会有通向前面大路的通道。
　　逃无可逃，看来只能面对面硬拼了，李明远心里想着，快速估算着自己的实力：姚家剑法武林闻名，但他并未完全学成，以他现在的功力，对付三四个锦衣卫应该不成问题，但九个，他心里有点儿打鼓，况且还要保护身边的两个女人。但事已至此，别无他途，只能豁出去拼命了。
　　李明远不知道，本次锦衣卫追捕队由北镇抚司胡镇抚使亲自督办，京师锦衣卫赫赫有名的杨廷玉杨百户率队，挑选锦衣卫中的三名高手和六名精干校尉组成，务必要将李明远全家拿到京城。他们的实力远远超过了李明远的估计。
　　半轮残阳掩映在西边血红的晚霞中。天色向晚，暮霭四合。永泰河边上，左边四个，右边五个，九把绣春刀透着血色寒光，一步步向李明远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