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一水间》云溪儿

3、长大 初春，柳

　　初春，柳树冒出了绿芽，微风袭来，暖意融融的。
　　一岁多的我刚会走路，一颠一颠的跟在奶娘身后，口齿不清的反复说着“找阿玛”“找阿玛”。奶娘无奈，抱起我去找我那所谓的阿玛，然而却看到阿玛在逗比我大两岁的姐姐玩，见到我，阿玛竟然无动于衷。
　　“阿玛，阿玛，陪我玩。”我拽着阿玛的裤腿撒娇，不料却被姐姐推开，我狼狈的倒在地上，嚎啕大哭。阿玛厌恶的瞅了我一眼，便带着姐姐离开。
　　那一天，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奶娘都不耐烦，却仍是无法释怀我心中的悲伤。

　　盛夏，柳叶打着小卷，轻风微微的吹着，吹去些许炎热。
　　三岁多的我刚会识字，有模有样的跟在奶娘身后，听她念书，看她写字。有一次，我和奶娘路过毓亭——阿玛最喜欢的亭子——看到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姐姐哥哥们簇拥着阿玛，听他讲故事。我多么想像他们一样啊！
　　可是，我的姐姐看到了我，尖声说道：“阿玛，我们换个地方吧，我不想看到她——哼，额娘说她是贱人的女儿。”
　　阿玛没有答话，只有三哥瞪了他那从小被宠惯了的妹妹一眼说道：“什么贱人的女儿，她是我们的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姐姐生气的喊道：“这是额娘说的!你在质疑额娘！我回去告诉额娘去！”
　　“哼。”三哥没有说话，而是跑到我面前，轻轻掐了掐我的脸蛋，笑着说：“妹妹，你可别生气，雪儿她不是有意的。”说罢，他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甜甜的糖果，笑着跑走了。
　　三哥是哥哥姐姐们中唯一肯善待我的，也是唯一把我当作妹妹的，可是，糖果再甜，三哥再好，也缓解不了我心中的哀伤。
　　他叫我妹妹，叫他亲妹妹雪儿，是的，因为我没有正式的名字——阿玛从不把我当女儿看待……我三岁了，会识字了，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阿玛和我额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这么不待见我，我只知道……我是他女儿啊！

　　深秋，柳树卸下新绿，换上了金黄，秋风阵阵的吹着，吹得金黄色的树叶落了满地。
　　五岁的我刚会弹琴，一蹦一跳的跟在奶娘身后，听她弹琴，然后用小手挑挑琴弦，一首简单优美的曲子从指缝间流出……
　　奶娘高兴的笑道：“好！我们盈盈真有天赋！跟你额娘一个样儿！”
　　兮盈是奶娘给我起的名字，奶娘说，兮是额娘生前最喜欢的字，而盈字很轻快，就像我的琴声一样。于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那天我高兴的满院子翻跟头。
　　不过奶娘说，这个名字只能私下里她叫叫我，当着阿玛是不能这么叫的，因为她只是一个下人，没有权利给我起名字。“可是阿玛不给我起名，也不准别人给我起名，难道要我当一辈子妞妞儿吗？”我奇怪的问道。
　　奶娘只是轻叹了一声，并不说话。
　　有一天，我抱着琴去找阿玛，正看见他在跟姐姐完颜筎雪发火，好像是因为姐姐不肯学古琴的缘故吧，我的二娘——现在是阿玛的嫡福晋正在一旁不停地劝着。看到我来，阿玛不悦的瞪了我一眼，说道：“干什么？”
　　“阿玛，我跟奶娘新学了一首曲子，想弹给你听，您……有时间吗？”
　　“你觉得呢？”阿玛冷笑道，“给我滚！”
　　阿玛从来没有这么严厉的对我说过话，他平日都是对我爱答不理的，顿时，我眼里涌出了大滴的泪水，阿玛见此更烦躁了，他拿起我的古琴，朝着地上狠狠的摔去。
　　霎那间，琴弦断了，而我的心，也碎了。
　　那是额娘给我留的唯一的遗物啊！
　　我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却被阿玛揪起来，扔出门外。
　　“咣”的一声，门关了。隔着门，我仍清楚的听到阿玛的怒吼声：“我就不信我完颜罗察的女儿比不过那个贱人的女儿！”
　　贱人……是额娘吗？他也觉得额娘是贱人？可是……我不也是他的女儿吗？难道他从心底里，真的就不把我当作女儿吗？
　　这时，一双手把我扶了起来，是三哥，他也只有九岁大吧，可是，为何他眼里透露出的温暖与同情让我觉得有了依靠？
　　“三哥！”我沙哑着嗓子叫道，他笑了笑，仍像往常一样捏捏我的脸蛋：“我们的丫头这么可爱，怎么让自己变成一个小花猫呢？”
　　“三哥……”我考虑良久，仍是喃喃说道：“三哥，我不叫丫头，我有名字了，兮盈，子兮的兮，盈盈一水间的盈。”
　　“是吗?兮盈，兮盈，可真好听！”
　　“谢谢三哥！”我笑了，“三哥，你愿意听我弹琴吗？”
　　“小兮盈会弹琴？真叫三哥刮目相看，走，三哥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天，三哥带我溜出了府，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出完颜府。三哥带我去了一片花海，小小的我和三哥并肩而坐，三哥替我修好了琴，而我，则为他弹奏……
　　虽然我只会那么一首曲子，但是一遍又一遍，三哥听得并不厌烦，那一刻，我真心感激三哥，感谢他给了我新的生命……

　　寒冬，白雪纷纷，点缀了柳树，狂风不停地吹着，雪花在空中舞蹈。
　　七岁的我刚会做女红，规规矩矩的跟在奶娘身后，看她穿针引线，我跃跃欲试，却把自己扎的满手包，奶娘轻轻的吹着我的伤口，心疼的说道：“盈盈不急，慢慢来。”
　　“不！我一定要像奶娘绣的那么好！”我仰着小脸急切的说道，奶娘说：“盈盈还小嘛，不过，你这要强的性格倒像极了你额娘。”
　　“奶娘，你总说我像我额娘，那我额娘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额娘呀，是全天下最美丽最富才情的女子，也是最坚韧最有傲骨的女人，她就像那白雪地里的红梅，往后你看到红梅，就像是见到了你额娘。”
　　我认真的点点头，又问道：“那额娘这么好，为什么阿玛不爱她呢？”
　　“爱呀，怎么没爱过？盈盈，你阿玛对你不好，你不要怪他，有些事情并不是你阿玛的错，是你额娘太任性……唉，可惜受苦的是你啊！”
　　“奶娘，什么是爱呀？”
　　“爱呀，爱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往后，盈盈也会遇到一个爱你的男人的，那时候盈盈可要善待他呀，千万不要像你额娘一样，不过……其实你额娘也只是随了自己的心罢了。”
　　“奶娘，盈盈听不懂。”
　　“你还小，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于是，我开始盼望长大，也几乎从那一刻开始，我爱上了白雪地里的红梅，因为，那是我的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