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与恋人代理》银月源

15、第十四章

　　十四 开始恶化的一切
　　小佳依旧躺在那张熟悉的病床上打针，盯着那不正常的粉红色药水，和牛仔裤裤管下露出三分之二的洁白脚面。昨天扎的针孔就在旁0.5CM处。
　　“头还疼吗？”田医生坐到床边问她。
　　“早没事了。”小佳自以为对酒精的消化能力强，夸了海口。
　　“昨天真应该劝住你的。”田医生笑得有些不自然：“喝酒对你没好处。”
　　“因为我未成年？”
　　“因为你是病人。”
　　“有啥怕的……快报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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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有幽幽的叹息。田医生的手攀上了小佳的肩膀。
　　“怎么这么确定？”
　　“身体是我的，头脑也是我的。”小佳想想，补上一句：“别以为我是傻子。”
　　“有什么感想？”
　　“感想？”
　　“说给我听听。”
　　“你真想听？”
　　“嗯。”
　　小佳想了想，然后抬头看了田医生一眼，再低头想了想，终于开口。可惜感想内容晦涩依旧：
　　“叶医生和西园寺医生……最近不知在做什么呢……”
　　田医生眼眸一暗，声音严肃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小佳摇摇头：“其实我没有感想，我只是个病人罢了，对疾病或者疗法什么的感想，是你们医生的事……”
　　“你……”
　　肩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一点，小佳微微皱眉，扭头望向窗外。
　　“田医生……”
　　“嗯？”
　　“你昨晚……真的没有做什么。”
　　这是个陈述句。
　　田医生的手触电般抽回，努力思考着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小佳轻轻地说：“田医生你看……”然后将披散的长发拨到一边，拉下了纯白色加厚棉T的后领。
　　田医生探过头去，赫然瞧见她的后肩上多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褐色斑点。
　　“这个……”
　　“和眉心那个一样，以前没有的。”
　　田曦桐慢慢地踱回书桌边，坐下来沉思。
　　“你记得西园寺医生亲自给我打针那次吗？”小佳提醒道：“那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
　　“为什么不说？”
　　“当时不是很确定，不过……后来确实发现，先前有两次，或是两次以上，他们给我打的不是GKC—26。”
　　“什么？？”
　　“田医生你不知道吗？”小佳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
　　“我……不知道……”
　　看到田曦桐脸色发白。小佳便没再说什么。
　　“你是……怎么发现的？”田曦桐绷紧了喉咙问她。
　　“不同药水的颜色再相近，会总有些细微的差别……而且……就算颜色上没被发现，那些药可是真真切切注入我的身体的。或多或少，总会有些反应吧……”
　　“都是些什么反应？告诉我！”田医生抓起笔记本，有些急切地命令道。
　　小佳有些犹豫，表面上却还是平静地望着他。
　　“快告诉我！小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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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小佳突然释怀般地一笑：“就让他们试验去吧……这样的遗传病根本就没有治愈的可能。我的高祖母不就是22岁死的吗？这种病……太诡异了……什么都是变数……”
　　“小佳……”
　　“算了田医生，什么也不要说了。”小佳一句话结束了有关病情问题的讨论。
　　进浴室冲澡时，小佳脱掉衣服，低头看了看腹沟处的一大片深褐色不规则斑块，头皮有些发麻。
　　机会我给过你了，田医生。她郁郁地想，可惜你并不想深入探索我。
　　所以……这个就不告诉你了。
　　这病情多像平静的湖面啊。小佳感慨道，悄然无声的平静底下是何等的暗流汹涌。
　　看起来一副正常的样子，可对其付出的努力只有医生和患者知道。如果不是每天打那么一大瓶药水吃那么多药片，今天的惠佳露没准已经躺进棺材了。
　　只是叶齐和西园寺随便动了几次手脚，就长了这么多诡异的斑块。生命有时候真是脆弱。
　　很小的时候，米切拉就一脸看破红尘的表情对她说，你是随时都可能消失的啊。所以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一起享乐人生啊？
　　当时她所在意的只是前半句。心想我随时都可能消失，所以是不是应该坚强一点理性一点，做好心理准备迎接随时到来的变故？
　　于是她就开始了一点一滴的转变，一直变成今天这个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早知道会有如今这样的麻烦，还不如从那时起就和那家伙一起享乐人生。
　　然而享乐人生也不是她的风格。
　　脑海里出现尚聆雅的笑脸。小佳突然觉得郁闷。
　　情绪低落，原因不明。

　　睡觉前，窝在被子里玩数独，游戏难度四颗星。
　　随着九个九宫格里的数字慢慢填满，屏幕左上角的红色条形计时器也开始一点一点变短，就在将要变成空壳时，一只对话框弹了出来：“YOU WIN”。
　　这是老爹他们公司开发的一个智力游戏，玩了好些时候了。
　　她倒觉得来一把“GAME OVER”好像更符合心情些。
　　郁郁地关掉窗口，看小莲复制给她的新作。
　　题目是《毒入膏肓》，小佳撇撇嘴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写意识流的。
　　小雅借了她的手机在楼道里打电话，时不时地制造几声咯咯的笑从门缝里传进来。
　　怎么好像觉得什么都变了。小佳突然感慨起来。
　　揉揉太阳穴，笑。
　　“小莲……”蒙在被子里唤了一声。
　　“你叫我？”小莲从她自己的床上抬起头来。
　　“我……帮你出书好不好？”
　　“……”
　　小莲大概是并不信任那个蒙在被子里的声音。
　　小佳钻出头来，在黑暗中盯住小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帮你出书，好吗？”
　　小莲愣神完毕，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没开玩笑。”小佳低头补充。
　　“那……你……怎么帮我？”
　　“不是要自费吗？我可以借钱给你。”
　　“要很多……”
　　“钱多不怕。”言简意赅。
　　“我……”
　　“我知道你不想欠我，我也不是白帮你的。”
　　“哎？”
　　“我是想借你的笔，表达一些我的意志。可以吗？”
　　“你是说……”
　　“我给你提供一些素材，你把它们写出来，然后……我帮你出版、宣传，赚到的钱嘛……你七我三，可以吗？”
　　“……”小莲苦笑，咬了咬下唇：“这样啊……”
　　“考虑一下？”小佳歪歪脑袋。
　　“既然有素材，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写啊？”
　　“我文笔很差的，写出来简直是玷污现代文学。”
　　“那……我……”
　　“你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人选了。”小佳顿了顿，又解释：“我有个堂妹，文笔也挺好，但是……她缺乏我想要的足够的勤奋和野心。”
　　“野……心……”
　　“是这个词，我确定没用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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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莲低头想了很久，随后淡淡一笑：“我还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好的事。”
　　小佳依旧歪着头看他，樱唇轻启：“不可预知也是我的风格。”

　　“这么早熟的一代啊……”
　　叶齐看着小佳手里的书名，无奈地摇摇头。
　　“早熟？”小佳合上那本《解读存在》，抬头看看他。
　　“我弟弟也是整天捧着这种感觉挺深奥的书看，哲人似的。”
　　“两个人不等于一代。”
　　“话是这么说，但窥一斑而见全豹这个词你又怎么解释？”
　　“嗯……”小佳边伸懒腰边想了想：“巧合？”
　　叶齐笑而不做评价。
　　“是代表性。”西园寺笑笑，从小佳脚上拔掉了针头。
　　叶齐经意地瞟了一眼，假装无心地说：“脚真漂亮。”
　　小佳看看他，又瞟了几眼正背对他们研究资料的田曦桐，什么也没说。西园寺小心地朝叶齐使眼色。
　　这两男人到底在神秘什么？小佳开动聪明的大脑思考起来。为了掩饰思考的行为特征，这厮用女王式的口吻命令道：“田医生，过来陪我下棋。”
　　田曦桐带着些许不悦的神情转过身：“不了，又下不过你。”
　　“什么？”女王夸张地皱了皱眉：“竟敢违抗本小姐的命令？啊嗯？”
　　田曦桐一副被你打败了的表情，扶了扶眼镜，无奈地移到床边坐下：“这不来了吗？”
　　抓紧时间斜瞄一眼，旁边那两人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女王顿时心情大好。
　　眼见着田医生和她相对而坐，双腿并得紧紧的低头认真下棋，一边忍着笑一边和他对弈同时启动思考模式破解着叶齐和西园寺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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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了。”小佳得意地插起双臂，眼角满含笑意。
　　“唉……真是交友不慎啊……”田医生扶扶眼镜照例感叹。
　　那天晚上小佳回归寝室的时候，碰见楼下正打闹得开心的陆明初夫妇。她站在十步之外看了一会儿，欣赏似的，然后在那四唇将要相碰时走了过去。
　　“哎哎，注意影响，注意影响。”假严肃地提醒了一句，转身进楼门。
　　“小佳？”小雅放开了攀在陆明初脖子上的手臂：“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小佳顿时一怔，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从转到这里开始，每天晚上的外出竟然都没引起她的注意。真是失败。
　　不过转念一想，干吗又非要引起她的注意呢？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最好。
　　那小莲呢？
　　径直上楼，推门，NASTLE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字。闻声怔了一下，接着，细细的键盘声再度响起。
　　她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不问。小莲的风格是做什么都依靠自己的力量。
　　可惜有些事并不是依靠自强不息就可以知道真相的。
　　小佳菀尔，幽幽地踱到她身后坐下，一只手不安分地攀上她的肩膀。感到手心里僵硬的、紧绷着的骨头和肌肉。
　　她在期待着我会对她做点什么吧。小佳有些玩味地想。
　　不过终究没有做什么。小佳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显示屏，冷声问：“写了多少了？”
　　“3000……”果然小莲的语气有些失落。
　　“才一天而已，够快的啊。”小佳的语气不知是讽刺还是赞叹。
　　“我会在规定时间里写完的。你放心。”
　　“我对你一百个放心。”
　　“那就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能得到惠大小姐的信任，苏某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小莲，你在生气。”（陈述句。）
　　“我是在生气。”
　　“告诉我原因。”
　　“你如果不是看上我了，就最好不要深入探索我，大小姐。”苏亦莲狭长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人能言明意义。
　　“怎么解释？”小佳抓着她肩膀手力道增加了几分。
　　“用这样特别的态度对我却不把我放在心上的人，你是第一个。”
　　“就这样吗？似乎简单了点吧？”
　　“不要太过分，惠佳露。你不过借了任性的光。”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小佳默默地收回手，声音变得越发冰冷：“别忘了，这本书我并不是非出不可。”（抓她的软肋。）
　　“你不过是看见尚聆雅和陆明初亲昵心里难受而迁怒于我。”小莲眼眸一暗，缓缓道出事实：“不要以为我会怕，这本书，我也并不是非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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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吵的？”小佳好笑地转开了头。
　　“行，那就算谁也不欠谁。”小莲低头看着显示屏上写得黑压压一片的WORD文档，在键盘上按下了CTRL＋A，然后，DELETE。
　　小佳猛地睁圆了眼睛。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
　　“我也不想和你吵。”小莲的声线如水波一般颤抖起来：“之所以纵容你到现在，还是那句话，你不过借了任性的光……”
　　小佳仍旧愣在那里没动。
　　“你的东西，还给你……”小莲默默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锦囊，扔给小佳。
　　打开看时，发现里面是一小把碎碎的长发，像窝耳机线一样折了几折，用一根丝带系着。小佳记起来这是自己那次剪掉的刘海。
　　“你可以上去了。”小莲指指对面的上铺。
　　小佳怔怔地躺回了床上。刚洗过没多久的长发压在后脑勺下，潮潮的有些难受，但是不想坐起来。因为很累。
　　最近一段时间体力下降得厉害，脾气也日渐古怪，小佳无法用自己的意志来控制。
　　可能已经走到末路了吧。小佳在类催眠状态下这样觉得。出乎意料地感觉不到悲哀。
　　可能是因为早已预见了吧。在多年前，和米切拉的那次对话时就已经预见的未来。
　　人生，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提前划好框框呢？
　　可她又不想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错，就等于错了一生。她仅存的骄傲，还不允许她认输。
　　一切都开始恶化了，病情，和她的人际关系。有时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的事。
　　该怎么办？
　　小佳在黑暗中蜷起身子，抱紧了自己。

　　早上起床时，小佳带着没睡好的恍惚感坐在床边发呆，光裸着的两条腿无力地搭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小莲一样没睡好，顶着一头有组织无纪律的长发，怔怔地抓着被角坐起来，对上小佳的目光时，立刻移开了眼睛。
　　于是两人之间又结起了一层冰。
　　神经比较大条的小雅倒是全然没感受到那两人的冷战到了比谁的表情冻死的人多的境界。此时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穿衣服。
　　下床叠被子时，小雅突然轻叫一声，抓起小佳耷拉着的脚看。
　　“？”小佳反应过来时，突然吸到了一口凉气。
　　“小佳……你是不是病了？怎么扎了这么多针孔？”
　　“呃……感冒了而已……”说谎话有点不自然。
　　“啊～～原来你昨天晚上是出去打针了啊？”小雅抬起头天真地看着她：“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啊？多久了？”
　　小佳有些心虚地偷瞄了小莲一眼，只是惊鸿一瞥，却没有忽略那一闪而逝的不安。
　　她明白我每天出门是去打针了。小佳断定。
　　“有三天了吧……”继续说谎。
　　“……”小雅仰头望着小佳，半晌，结结巴巴地说：“小佳……对……对不起啊……”
　　“哎？”
　　“这两天我光顾和小初交往，冷落你了……对不起……”
　　“傻瓜……”小佳温和地笑笑：“又不是你的错。”
　　言下之意是：都是陆明初那小子把你拐得。
　　顺便再瞟一眼小莲，那厮正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事情好像大条了。小佳郁郁地想。

　　“你弟弟哪去了？总觉得消失了好久。”次日的打针时间，小佳突然问田医生。
　　“去千河市了，明天就回。”
　　“去那儿干什么啊？”
　　“年轻人的事我们就别管了。”
　　“是哦……”小佳夸张地点点头：“年轻人，不管他。”
　　“你倒真会顺着我说。”田医生笑。
　　“那可不？咱俩都不年轻了。”
　　“如何解释？”
　　“你快30了吧？我呢？该进棺材了。”
　　“小佳啊……”
　　“嗯？”
　　“我第一次见到用这种玩味的心态对待死亡的人呢。”
　　“有什么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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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说你早熟呢？还是任性呢？”
　　“两者皆有。”言简意赅。
　　“小佳，反常理的人生是没有意义可言的。”
　　“我知道。”
　　“人活着就应该顺其自然，而不应该为了某个目的而把原本的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导致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我知道……”
　　“……”
　　“我都知道。”小佳镇定地笑笑：“可是……我自己没法控制啊……”
　　“没法控制？”田医生警惕地询问。
　　“生命中有些事是无法预料的，每个人毕竟只能活在一种可能性里面。”小佳继续自说自话。
　　“到底出什么事了，感慨成这样？”
　　“田医生……我的思绪，目前……自己很难控制。”
　　“所以？”
　　“所以，昨个难以自持地跟室友吵了一架。”
　　难以自持，这词用的。
　　“本来不想吵的，可是……”
　　“好了我知道了。”田医生像安慰小动物似的顺了顺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