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烬尽霁雪晴》jasminehuang

1、回忆如雪

　　我来到姑苏城的第一年，就见到了十里芳华覆雪的模样，姑苏城四面环山，居民不多，但个个都是实打实的有钱人，大财主。因而便有了我站在城门看一户户有钱人家的院子，一边唏嘘一边用手把城墙栏杆上的雪拢成一个个团，再一个个扔下去。听到那一声声扑通扑通的雪团落地声，我觉得心里很爽。

　　但很爽的终究只有我一个，不一会儿，便有守城的侍卫苦着一张脸过来禀告，大致意思就是我的雪球已经砸到好几个士兵了，烦请我高抬贵手。我耸了耸肩，“那你给我找一个砸不到人的地方吧。”小士兵显然没有见过我这般厚脸皮的人，愣了一愣，待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揣着雪球走远了，“喂，你帮我把那边的几个球搬过来。”我倒退着走了几步，回夏在一旁笑道，“郡主这番只怕是要让守城人有苦头吃了。”然后又噗了一声，我回头望了望，原来是那我吩咐搬雪的侍卫跌在了雪里，此时满脸白茫茫的，很是狼狈，可我通常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所以心下还是觉得很好笑。

　　我觉得既然是我让人家跌成这副倒霉样，自然是要意思意思的，便让回夏掏出手绢给我，走到那迷茫的小侍卫身旁，低下身子替那小侍卫擦了擦脸，慈爱道，“你没事吧。”小侍卫惊恐地看了我一眼，就着雪地向后退了三步。我想我既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妖怪，他竟这么胆小，真是惨淡人心。

　　“郡主！郡主！”就在我还在与那小侍卫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后头却不知冒出了个什么劳什子，回夏低声道，“郡主，我看你要惨了，是玟王爷的人。”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娘，便拉着回夏准备闪人，小侍卫惊呆地看着我和回夏跑的飞快，手中还捧了那一摞雪球，我觉得我要是不说什么估计他要一直这么捧下去了，跑到一半，回头丹田气足地吼道，“那个谁，你把那些雪球扔了吧。”然后继续拉着回夏上蹿下跳地跑。侍卫们不敢拦我，因而我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城门内设的一间厢房，里头没人，我只觉得跑的气喘，便吩咐回夏倒水给我。

　　回夏拍了拍我的背，道，“等会我出去看看，要是玟王爷走了，咱们再溜。”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一边咬牙切齿道“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么？他这番来找我是作甚？”我思索了一番惊恐道，“丫的他该不是想杀人灭口吧。”回夏道，“杀人灭口是不大可能，但我估摸着可能是来找郡主你的麻烦的…..”

　　说起这个玟王爷，我就忍不住想拿把菜刀对着他的脑袋砍几下。但回夏一再劝我，一定要在没有人的地方砍他，但我最近与他相见时不是觥筹交错便是被团团簇簇的人拥着，因此我怅然的很，想来是找不到机会砍他了。

　　我从十四岁开始倒霉，一直倒到十七岁，与这玟王爷，脱不了干系。

　　夏朝是九州之内实力最强的国家，因而免不了每年一大坨一大坨的使者涌进来朝拜。我从三四岁记事起便已经住在皇宫，每年都倚在栏杆上数人头，数了十多年，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人来朝拜，实在是一大惆怅。

　　皇帝是我表哥，我爹是先帝册封的驻守大将军，因为这些年九州之内一直很太平，所以他一直在边境当守门的，但他去守门的时候娘才刚生下我，先帝觉得把我这个小孩带去替他守门实在是罪过，因而便将我和娘留在皇都。后来的事情大都是听说的，只能说我娘命不好，还未等到我能叫她一声娘，她便已经抛下我去了黄泉路。

　　先帝念在我爹是功臣，在我出生前的十几个年头，九州就不太平，我爹是先帝的拜把子兄弟，自然要挺他的，我爹立下的战功可谓累累。这倒是让我沾了甜头，先帝将我带进皇宫，交给皇后抚养，赐封号为静寰郡主，奶娘说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当下把她们一屋子的奴仆都吓坏了，不过先帝很开心，因为他没有女儿，此番能把我留在身边自己养，也算是了了他一个夙愿。

　　但终究是君臣有别，十岁的我不明白为什么爹不能一同与我在皇宫享福，十五岁的我早就明白，不过那时先帝已经驾崩，先帝去世时还很年轻，因而我悲怀了很久，先帝毕竟算我半个爹，若他死时我还一点都没感觉，那大概就是我没良心了。

　　其实，我能进宫成为郡主，也是必然的，就算我娘亲没有去世，我不用进宫，我还是郡主。

　　这就要说到我娘了，我娘是沐合王爷的女儿，也算是郡主，沐合王爷是先帝的叔叔，那时他还健在，我作为他的外孙女，就能算再不亲，也要有点表示吧。奶娘说沐合王爷是上过奏要把我领回去的，但先帝一句“宫里教育好”便打发走了沐合王爷，我虽然与我这外公不亲，但也毕竟是我外公，可我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在见他，或者说，他没有机会见我。

　　在外公的葬礼上，我看见了现在的沐合王爷，是个很温和的男子，奶娘告诉我，要叫他舅舅。我很虔诚地叫了他一声舅舅，他朝我笑了笑，便没了下文。

　　现在的沐合王爷是我娘亲的弟弟，但是他的儿子却比我大，就在我扭捏着要叫他表哥还是表弟的时候，他已黑着一张脸走过来，“他们说你是我姑姑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我是很不想提起我的名字的，当年我也怀疑过我爹一届武夫怎能给我起一个这么酸不拉几的名字呢，不过奶娘五体投地地向我保证了十六次这的的确确是我的名字，我才很伤心地接受了。

　　“宋霁瑶。”黑着脸的小屁孩点了点头，塞给我一块玉，道，“这是姑姑的遗物，以前在我爹那里，现在应该给你了。”我接过小屁孩手中的红玉，上面还有温度，我不记得我娘是怎样的模样，但这块红玉，也算是个念想了。小屁孩走了几步，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霁，是哪个霁。”我道，“雪霁那个霁。”显然他是很有学问的，只点了点头，就走远了。可惜我没当初没有亲自问他的名字，但就算我不问，也会有人告诉我。

　　之后并未在王爷府逗留，原先我是要随着舅舅一家守灵的，但皇后心疼我，随便寻了个理由便把我召回皇宫，自此，直到我十四岁那一年，再未见到那个黑着脸的表哥。

　　七岁那一年，我终是在皇后磨磨蹭蹭的决定下入太学，但那时先帝的几个皇子都已经入学许多年，而且个个成绩优秀，虽然此时我去学习已经有些晚了，但好在我有几个热心的表哥，把我的榆木脑袋教成了活的，后来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学霸了。但皇后顾念我是个女孩子，便让我下了一番功夫学习琴棋书画，结果呢，我虽是成为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但我很多年后觉得学成才女真是我的罪过。这一切，都要从我的琴棋书画，还有玟王爷说起。

　　我十四岁那一年的夏朝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那一年的年头，雪还未下几场，先帝驾崩，伤寒感染后未得到及时医治，便早早地闭上了双眼。为此，整个太医院差点要陪葬，若不是那是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开恩放水，这一年死的人只怕要更多。

　　我作为郡主，自然是要与宫中人一同守灵的，原本先帝驾崩是件大事，按规矩理应集体守灵三年到五年。虽说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既然如此那规矩是人定的，规矩也可以当做是半死不活的。最后我们还是没有守三年的灵，因为夏朝易主易的不是时候。夏朝几乎占了九州的大半面积，但都城在南方，而北方自古以来都是动荡的源泉所在，这一年也不例外，就在先帝驾崩一个月之后，北方少数名族叛乱，一时之间皇城人心惶惶。这么一来，新帝登基之事只能提前不能拖延，在那一年的四月十八，在前朝老臣的磨磨唧唧之下，新帝终于登基。

　　那一年，我十四岁，我知道了位高权重要牺牲很多，就譬如此时这个前几天还在蹦蹦跳跳的皇帝表哥，此时已经憔悴了很多，我不知道他在发愁什么，但还是觉得我这个远亲应该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便命回夏端来一碗冰糖莲子羹，亲自端给了表哥。可我实在是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温婉地对着他叹了一声，道，“节哀。”

　　皇帝表哥更加凄惨地从龙椅上摔了下来，我关切道，“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拿个垫子来？”自此回夏劝我此生此世莫要在安慰人了，这叫火上撒了一把小木屑，越烧越旺。

　　皇帝表哥那年芳龄十八，正值少年的最美年华，而他如今也要抛下我们太学的诸多弟兄，操劳他的国家大事。为此，太学的几个弟兄们惆怅了好几日，先前我们吃茶喝酒基本都是皇帝表哥出的钱，那时他是太子，很有钱，但他这个人不太会节约，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这帮狐朋狗友天天替他败家产。

　　六月，北方再起不大不小的动乱，我爹从西北被调到北方，此外朝廷重用原氏门阀，这一年的六月初九，皇帝表哥大婚，也不能说是大婚，只是纳妃吧，娶的就是原氏门阀的长女，原莺莺。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婚姻和政治也要挂钩，皇帝表哥在宴席上笑的很开心，但我看见他在回廊上哭了。清冷的弯月打在皇帝表哥的眉头，眼角，说不出的凄惨。

　　月光洒满整个皇宫，明明是六月盛夏，我却感觉到了丝丝寒意，“你既然不开心，为什么要纳妃？”他的眼中满是浓浓悲伤，手覆上我的半张脸，“没有为什么，而是我必须这么做。”我看着皇帝表哥越走越远，直到回廊的尽头，消失在一片浓墨之中。

　　回夏说要替我去取糯米团子做夜宵，我嗯了一声便允了。这会儿有点起风，我想皇帝表哥都已经撤人了，我这个郡主自然也可以撤人了。这么一想便心满意足地去散步了。皇帝表哥的纳妃宴，真是不讨人喜欢。

　　夏朝的后花园可谓佳人才子幽会的好地方，我们普遍认为东御花园种了太多的花花草草，没劲。但是西御花园里皆是一人半或一人高的假山石，基本要幽会没困难。但问题就是皇宫中除了皇帝就是皇子，他们不用幽会，可以来正大光明的。

　　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这会儿酒气上头，晕乎的很。但脚下的路还能勉强看清，摇摇晃晃找了一块能爬的假山石，几步爬了上去，躺在石头上赏月也算是人生一大乐事嗯。以前都是我，皇帝表哥，四皇子，六皇子一起爬上来的赏月的，但今日他们一人正伤情，两人都已在先帝驾崩时封王，有了封地，便没有理由再住在宫中。此时只剩下我一人，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我呢喃了一番皇帝表哥的凄惨命运，再比对了一番我的命运真是好的不得了了。此时假山丛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古琴淙淙声，觉得这个时候赏月听琴真是惬意极了，刚才酝酿好的一番流泪的念头已经消到九霄云外去了，兴趣盎然之下便拿出洞箫乌拉拉地吹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抚琴的人大概是嫌我吹的难听吧，总之我是听不见若有若无的抚琴声了。

　　我在假山石上趴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了，便想翻下石头回我的竹墨轩，原本我是住在皇后宫里的，那是在去年以前。毕竟我年长了些，皇后明白这番纠葛，便寻了一处好宅子赐给我。只让我每日去给她请安便了事了。竹墨轩，是我自己取的。但回夏说我起的这个名字和我爹取名的酸气不相上下，我自认为读遍夏朝天下书，腹中有几斗墨，而这个宅子有一处小竹林，我的房间一推开后窗便能看见，但回夏又认为我的这番理由实在是算不上理由。因皇后疼我，自然赐给我的宅子也是好的不得了的，我这处宅子春能赏兰夏能赏荷秋能赏菊冬能赏梅，因而回夏认为我起“兰墨轩”“荷墨轩”“菊墨轩”“梅墨轩”都是合理的。不过我让人做的牌匾已经拿回来挂着了，回夏再与我计较，也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没有实际意义。

　　说起来回夏为什么那么能那么嚣张呢。这么一分析她还是我母家的人，我爹这个三大五粗的人，其实还是颇为细心的，当年我娘嫁过来之后，带了两个陪嫁丫鬟，但因为将军府的下人储备工作做的实在是太好了，我娘的两个陪嫁丫鬟一来便没有活干，唯一能做的就是陪我娘斗蛐蛐嗑瓜子，因而后来管家的儿子来讨我娘的陪嫁丫鬟，我娘觉得这将军府管家的儿子挺不错，便诺了。我娘的一个陪嫁丫鬟便嫁了出去。

　　不到一年，我娘那个嫁出去的陪嫁丫鬟便给管家儿子生了个闺女，我娘本就是一个喜欢时不时念叨几句酸诗的人，一时来了兴致便给这闺女起了个名叫回夏。对此我痛心疾首，我娘跟我爹真是一路子的人。

　　但自从我娘过世，我进宫之后，将军府里就遣散了一半的下人，管家虽还在，但毕竟年老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回夏他爹决定开始从商，最初几年还凑合能过日子，可是毕竟不是大户人家里调教出来的，回夏九岁那一年，他爹与人起了争执，被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打死了，她娘一听，病了几日，也不行了。我爹的老管家一听，也差点就不行了，但好在还有个孙女，他与我爹通了信，我爹便暗中处理掉了那几个兴风作浪的恶商贾，也算是替老管家报了仇，但老管家年时已高，照看回夏实在是罪过了。我爹便安排了回夏进宫做我的贴身侍女，回夏大我两岁，起先很拘谨，但在与我日久生情之后，也被调教成了与我无异的这副模样，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会儿我还没来得及从假山石上爬下来，便有个好笑的声音揶揄我，“你这么急着从上面下来，莫不是为了投送怀抱？”我张大眼睛瞪了一番，才发觉假山石下早已站了一个紫衣贵公子，面容姣好，但我看着却很臭屁，很欠扁。我心下想了想便讽了回去，“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活人对一块石头说投送怀抱呢。”那紫衣公子笑的更开心了，“你就是那块石头么，我看你还不算挺沉，要不下来让我掂掂。”

　　靠！老娘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一个这么不要脸的家伙调戏了！

　　于是我在脑子里模拟了一番英姿飒爽的我帅气地从石上翻下，然后在落地的一瞬间一脚踹的面前这个人他爹娘都不认识。因为我在皇宫里惹事没人敢管，可以说我在整个夏朝惹事都没人敢管，因此我打完这个算盘之后想都没想，便实际操作了起来。

　　想来，我的字典里，是没有“后果”这两个字的。

　　但我说的这个后果不是那个后果，怎么说呢，就是在老娘我快要帅气地翻下来的那一瞬间，双手脱力径直向下滑去，是没把下面这个登徒子踢飞，倒是一脚踢在了石头上，踢飞了我自己。

　　就在我哀叹为了人生总是如此充满着意外的时候，回夏带着一盘子点心慢悠悠地赶到了。

　　此时回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闪电一样扑到了一个陌生男子，这个陌生男子还笑眯眯地搂了搂我的腰，连我举起手给他一个耳光，然后再起来踩他两脚的机会都没有，我亲爱的回夏，就啪嗒一声把手里的碟子摔了。

　　这一摔，在宫里巡夜的侍卫就不紧不慢地赶了过来，其速度堪称神速。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穿的齐刷刷，手里拿的齐刷刷，步子也齐刷刷的侍卫们将我和回夏，还有那个陌生男子围了起来。血就一下子冲进了脑子里，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最后，那个领头的死崽子还大声地表示了他的歉意，“小的不知道是郡主在这里，小的该死！”我早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的确该死，扑腾了几下站起来，指着那伙子侍卫臭骂道，“你你你们敢把你们看到说出去你们就死定了。”我撂下一句还算狠的话便拉着回夏跑了。身后还传来那男子戏谑的笑声，“你叫什么名字？”我傻了才会回答他，但那领头的小侍卫还颤颤巍巍地回道，“禀王爷，刚才那是静寰郡主…...”我咬了咬牙，发誓一定要让他去做断子绝孙的那个职位。

　　回夏一边跑一边惊叹道，“郡主，没想到原来你还好这口……”我羞愤地想立刻跳进莲花池里自杀，但由于很多年前我和皇帝表哥双双掉下去后，这莲花池便被填得只剩下一个小孩的身高了，所以就算我跳下去也是呛几口水而已，因此我还是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