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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元 ...


  •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谭空水泠,月明星淡。西风洗虏,阴磷夜泣。
      荒烟城郭,唤名嵽嵲。

      “古时,嵽嵲不似今日。”鹤翁从榻上直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手持一秤金丝烟杆,缓缓抽上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曾有‘霸气销沉山嵽嵲,一片芜城皆饱阅’一言,说的也就是嵽嵲的前世今身罢。”
      鹤翁抬起眯着的双目,望向了窗外,皱起的年纹似是岁月遗留的沟壑,眸色却是少有的清亮透彻。昏鸦啼彻,几株衰柳,几点夕阳,掩映暮云,颓垣断壁。
      “爷爷!”一声脆脆的叫唤,从平房外跑进来一个男孩,莫约韶华的年纪,还是个童龀。男孩一把拽住鹤翁的衣摆,扬起脏兮兮的小脸,缺了门牙的嘴裂开了讨好的笑:“爷爷,糖衣,我要吃糖衣。”
      鹤翁抚着男孩的头上的发角,任凭烟雾袅袅:“乖,今日已是七月十五,一会儿晚上让你娘给你做菜团吃。”
      男孩听罢,拽着鹤翁直摇,扁着嘴皮子嚷道:“元生不要吃菜团,元生要吃糖衣,阿爹本说今天是元生诞辰……”
      “啐,无赖小儿胡乱说什么!”门外立着一个妇人,头发杂乱地抓在脑后,用布巾包起。妇人本也还是花信的票梅之年,却是因为常年劳作,少妇的风韵此时全无。元生望见了妇人,似是怕怯,紧紧拽着鹤翁不肯放手。
      鹤翁见状,轻手拍着元生的后背,蔼声道:“去,跟阿娘去出,爷爷要歇息一会儿,带过了酉时过后用完晚膳,爷爷再带你去城里买糖衣吃,可好?”
      元生撅着嘴皮,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鹤翁见他不愿跟妇人走,又从身后摸出一把麦芽糖:“元生,听话,晚些爷爷给你更好的。”
      元生接过,小脸立即开上了花,用力点了点脑袋,头上的发角也跟着抖动了几下,笑嘻嘻地蹦到妇人身边。妇人轻轻拍打元生的背,故作一番严厉:“可不谢谢爷爷?”
      元生扭扭捏捏地蹭着妇人的衣衫,撮起两颗糖塞进缺了牙的小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爷爷一言,驷马难追。”
      “啐!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妇人笑骂道,抬头又对鹤翁谢道:“元生这孩子,又让老爷子闹心了。老爷子好生歇着,一会儿生火做饭起来,元生这小儿怕是又要跑来扰着老爷子休息了。”
      鹤翁缓缓抽着烟,蔼声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元生是孙儿,三代同堂不就是要宠得么。”
      待妇人领着元生出了门,屋里又复了一片清净。鹤翁躺回榻上,抬手伸直了烟杆向着木门一指,门,缓缓合上了。
      “我道你还真是无趣。”一个些许低沉的男声自他身后响起,鹤翁转过身来,对着声源露齿一笑:“范兄怎么会在此处?”
      一袭黑衣挂在颀长的身上,高额冠上题有四个大字:天下太平。男子悬在空中,一头黑色长发散在脑后,右手腾空托着一素色头颅骨,左手持着沉重的长锁链。没有足,黑袍下摆似是绽开一般浮动。男人面色白净,眉眼坚毅刻意,左颊上纹有红色的流云印记,很是显眼。范无救冷然道:“谢少爷勾一个古稀鹤翁之魂已有半天之余了,马面让我上来瞧瞧,省得回去了又要瞧秦广王殿下的脸色。”
      鹤翁听闻,裂开一笑。这一笑,平躺的古稀老人身体里坐起了一个舞象少年。少年像是无所谓一般,跃入空中,一身白袍,亦是无足。少年拉下题有“一见生财”的白色高帽,随手置于身旁,将散着的白发束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右眼下被朱砂纹上了四点。手中的金丝烟杆化为了哭丧棒,谢必安笑嘻嘻道:“今日不正是七月半么,整个阴曹地府不论是孤魂还是野鬼都要返阳,怎么,秦广老头今日还要管着我俩?”
      范无救沉默了片刻,道:“必安,莫要忘了秦广殿下昨日对你说过的那番话。”
      谢必安原本一上一下抛着白色高帽,听罢,笑脸瞬间板了下来,连声音都冷下了几个调:“范兄若是这么想成亲,那就替小弟圆了这场莫名得来的姻缘罢。黑白无常同为阴司,官职差不了多少,范兄如此用心,想必老头子也不会多计较是黑是白。”
      “必安,你明知……那洛家小姐是瞧不上我的。”两条剑眉蹙起,范无救愁眉苦脸。
      谢必安一声嗤笑:“瞧不上?十殿阎罗地府阴司黑勾魂无常爷范无救,竟然会有人瞧不上。那洛家小姐还真将自己比作宓妃洛神么?”谢必安一双凤目贼得很,只是向外一瞥,立马发现了在房外窗下那个鬼鬼祟祟的小祖宗。
      “也罢也罢,不说这事了。对了范兄。”谢必安腾空画了一个圈,一面阴境隐隐透了出来,谢必安对着镜子,将白帽带上。镜子里反射出身后那个男人正抬眼看向自己,谢必安立刻用哭丧棒打碎了阴镜。“我今日听闻了这家老爷子的独孙,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所出生,身上阴气很重。”
      “这便是你留于此处多时的原因?”
      “这孩子打自出生就被村里头的人当作忌讳,别家的孩子都不与他玩笑,说是怕沾了他的阴气,举家无奈带着家当搬到这嵽嵲附近来的。”
      这时,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怕被人发现一般,可不待黑白无常来得及躲藏,元生已是探入了小小的脑袋。
      “咦?漂亮哥哥!”元生叫唤道。黑无常一愣,白无常荡到元生面前,蹲下笑道:“你看得到我?”
      “嗯!”元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漂亮哥哥!”
      谢必安笑着抚他的发角:“你来做甚么呢?”
      元生像是背书一般,响亮地回答道:“爷爷一言,驷马难追!”
      “元生。”谢必安从身后又摸出一把麦芽糖,捧到元生的面前:“元生方才不是答应了爷爷,酉时之前不来搅着爷爷歇息么。驷马难追的话,元生怎好不作数?”
      “可是……糖吃完了……爷爷还没有醒。元生又不是爷爷,不要驷马来追。”元生这小脑瓜子竟然还不傻,他看了一眼谢必安手中的麦芽糖,又道:“元生不要吃麦芽糖了!黏牙,硌着不舒服。元生要吃杏子糕!”
      “杏子糕?”谢必安这下愣住了,他生前不曾吃过什么杏子糕,亦是不知那劳什子的杏子糕生得什么模样。
      范无救腾空捧来一碟糖糕,奶白色的一块块倒在盘子里,谢必安的一双眼弯了起来:“喏,黑袍子哥哥请你吃杏子糕。”
      谁料元生一眼到黑无常就蹙起细细的眉,似是很怕他,不愿吃他递来的糕。谢必安道:“元生又为何不吃了?”
      谢必安拈起其中的一块放到嘴里,嚼了半晌又对元生道:“很好吃啊,元生为何不尝尝?”
      元生小嘴一撇,倒退两步,竟然转身跑出门去了,一面跑还一面哭道:“阿娘,阿娘,一个黑色的哥哥欺负我……”
      谢必安侧过头,看到了面色漆黑、赤目獠牙、怒发冲冠的黑无常,无力抚额:“范兄,你这又是何必吓唬他?”
      范无救不以为然:“黄口小儿,他能看得到我们,必定是个祸害。嵽嵲本是荒城,里头有妖孽作怪,这小儿能看得到我们,必然是能看到妖怪。若是被那妖人所知此儿必为其所用,与其二十年后殃祸人间不如今日就将其除去。”
      “范兄万万不可擅做决定,且待去了秦广老头那儿查了元生的生死簿再议。”
      门外响起了哭闹声。
      “娘!爷爷房里有黑鬼叔叔……”
      妇人斥道:“胡闹!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不准胡言乱语,不准扰着爷爷歇息!”
      “可是娘,真的是有骇人的大鬼啊……”
      “啐!上回说是有银发的仙人,这会子又说有鬼,看我今天不打你!”随后便是一阵拍打。
      “娘!娘啊……”元生哭闹得愈发凶猛。妇人又怒道:“不许哭,爷爷若是被你打扰醒了,我还要打!”
      “银发的……仙人?”谢必安念叨。
      范无救冷笑:“怕是狐狸精作怪罢。看来这嵽嵲有妖确实不假。”
      谢必安道:“不如我俩去打探打探,这嵽嵲城究竟是怎么一番景象,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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