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蓝婷

2、楔子（2）

　　这一天，又是母亲来看望可可的日子。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亮却不耀眼，暖暖的透着温馨的气息。湛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洁白清逸的云朵，微微吹过来的风也那么让人心旷神怡。空气里还有迷人的芬芳，夏天来了，七月的花朵绽放的鲜艳妖娆，在清晨的露水中招摇着枝叶花瓣。
　　小可可趴在大门不远处的大木桩上，伸着脑袋望着门外。盼着盼着，果然看见门外缓缓驶进来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轿车光滑明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有些刺目的光芒，流线型的车身，流金的边缘，透着一股尊贵奢华。目光敏锐的可可一眼就看出了车里坐着的人不是自己的母亲。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便探着脑袋继续张望。
　　那辆黑色的漂亮轿车被拦在了门口，站岗的士兵站在车门处，等着询问车内人的身份。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着黑色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向那士兵说了几句话，就见那个士兵回到值班室打了电话，说了几句话便又走出来了，向另一个士兵喊了什么，那个士兵便跑去通知什么人了。
　　可可断定这辆车不是军区家属的，也不是哪个首长的车。就算她不是很懂车，也看得出来，这是辆很好很贵的车，一般人哪里有这么多钱，买这么贵的车。
　　那个通知的士兵还没回来，可可不由自主的从木桩子旁走下来了。木桩子是军队训练用来锻炼平衡力的，有很多的泥土和碎草，可可不知不觉沾到脸上一些土，就像一个逃荒的小乞丐。她毫不知觉的走向大门口。还没走几步，就看见那辆黑色的车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是后面的车门打开。车门缓缓打开，车门边缘的金色金属表面反射的光芒正巧刺到可可的眼睛上，可可只觉得眼睛一热，急忙闭上了双眼。等到再次睁开双眼，车外已经下来了一个身着军装的小男孩。
　　可可听到车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喊到：“宸宸，快回来，军队里面怎么能让你随便乱逛！”
　　那个小男孩却似没听到，自顾自的打量着军区的四周，反而跑得离那车越来愈远了。可可看着这个小男孩，居然有些失神。
　　这个小男孩长得真漂亮，眼睛居然比她还要大，一张小脸白皙如雪，高挺的鼻梁和像是涂了口红般殷红的小嘴巴。只是这两片漂亮的嘴唇一直是抿着的，浓密的眉毛也微微皱起。可可突然觉得好笑，他这副样子，倒还真是和自己的老爸有点像。
　　正想着，背后也有车驶来的声音。可可回头一看，正是父亲在军区的配车，一辆军绿色敞篷军车。可可父亲将车驶到了军区大门口，没开车门便一个纵身从车门内直接跳了出来。
　　可可注意到了那男孩子看见这一幕时目光中透出的羡慕与崇敬，有些奇怪他的大惊小怪。父亲的身手了得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曾经是特种部队出身的他获得过多次军区搏击赛的冠军，虽然他也只有不到三十岁。
　　父亲疾步走到栏杆外，那黑色车门又再次打开。可可见到了那个刚才说话的女人，是那个阿姨！可可想起来了，是那个夸自己漂亮的阿姨，可可还记得她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素敏。
　　父亲露出了难得的微笑，他笑着向站岗的士兵挥挥手，那士兵便到值班室里将拦车栏杆升起来了。素敏阿姨笑着走了几步，上前抱住了可可的父亲。
　　可可惊住了！父亲居然抱了别的女人！还是那个自己很喜欢的素敏阿姨！突然有种悲愤的心情涌了上来，可可急的直想落泪，是不是老爸和别的女人有了一腿，把自己和母亲抛弃了，所以才会对自己那么无情严格，所以才不和母亲生活在一起！
　　想着想着便哭了出来，眼泪顺着面颊流进嘴里，苦涩腥咸，味道真不好。可可难过极了，自己虽然有时候累的极了，也会小小的恨父亲一下，也会抱怨，也会有些小小怨恨，但此时的她只觉得伤心，只觉得担忧无助，她才知道，自己这么害怕失去父亲，这么害怕失去自己曾经以为那么幸福的家。
　　“喂，小丫头，你哭什么呢？”是那个男孩子的声音，他不冷不热的问道，虽是问话，却没有担心关心的意味。
　　可可听的出来，一抹眼泪，转过头去，喊道：“你说谁是小丫头？我的事不用你管！”话语间，却瞄到了他细如白瓷的肌肤，还有他那双炯炯有神却有些倨傲的眼睛。
　　小男孩有些不屑：“谁稀罕管你，只是奇怪在这个严肃刚强的军队里，怎么会有个爱哭鬼。”
　　可可一听他嘲笑自己，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不想跟你说话！你跟那个人一起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都走，都走！”
　　小男孩无所谓的摇摇头，“真没礼貌。”不理她的不悦，轻轻一跳，反而站到了她的旁边：“我们？我们怎么了？你又是谁？”
　　可可偏着头不理他，自顾自的抹着眼泪。
　　小男孩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就笑起来：“看来我妈说得对，军队里不适合女孩子待，就是有女孩子待下来，也会变成男孩子。”
　　“你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镜子啊？”
　　“有，在宿舍里，怎么了，你要借吗？”可可有些奇怪他问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又有些生气，“有也不借给你！”
　　“不是我借，反正是你自己的事。”小男孩嘲笑的挑挑嘴角，有些坏坏的意味，“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脸，跟个花猫似得。”
　　可可闻言急忙去摸脸，小男孩却开怀大笑起来：“笨蛋，你越抹越脏，赶紧回去洗脸吧。”
　　可可瞪了他一眼，没有回宿舍，却跑向了不远处的一个训练场，那里有两个大缸，里面储着水供士兵降温和训练用。可可把头直接伸进水缸里去，屏住呼吸，让这冰凉的水给自己洗洗脸，也给自己“降降温”。
　　小男孩看着可可这一系列的动作，突然觉得很有趣，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有些奇怪的盯了一会，就听见远处有呼唤的声音。
　　“宸宸，快过来见见洛叔叔。”素敏笑着向他招手。
　　小男孩吐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可可的方向，便跑向大门口。
　　“振东啊，这就是我的儿子，宸宸。”素敏甜甜的笑着，将小男孩拉到洛振东身边，介绍着，“他今年已经六岁了，和可可一般大，我想把他送过来跟你学学射击。”
　　洛振东笑着的面容也突然露出了严肃的神色，他弯下来腰，盯着小男孩，厉声问道：“名字！”
　　素敏一愣，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却也没动声色。
　　那小男孩却表现的镇定淡然，没有被洛振东严厉的问话吓到，冷静的回答：“司御宸。”
　　“大点声！”
　　小男孩仰起脑袋，使出力气，大声叫到：“司御宸！”
　　看着他有些憋得发红的笑脸，洛振东有些满意的微微点头。随即更加严厉的叫到：“站直了！”
　　司御宸大声的回答：“是。”随即绷直了背脊，并拢双腿，笔直的站着。
　　素敏见状也松了一口气，有些欣慰的看着司御宸，她的儿子，让她骄傲。但也有些心疼，毕竟自己的儿子才六岁，而且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丝毫委屈。她有些明白好友的感觉了。
　　“你以前有没有练习过射击？”洛振东问道。
　　素敏急忙回答：“他以前在市里面的射击馆练习过——”
　　话还没说完，洛振东便严厉的打断了素敏的话，丝毫不似刚才的热情温和，“让他自己说！”
　　素敏被吓得一愣，不再说话。只好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等着他回答。
　　“报告首长，我以前在A市市中心的岭澳射击馆练习过射击基础，只是没有正规的军式射击训练，希望能够破格在军队接受训练。”司御宸铿锵有力的大声回答。
　　洛振东盯了他一会，气氛冷了下来，素敏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小男孩只是冷然的盯着前方，站的笔直，就像一个入队已久的士兵。洛振东却突然大笑起来，他笑着对素敏摆摆手，“这孩子以后归我了。你给国家教育了个好儿子。”
　　素敏猛然松了一口气，捶了洛振东的肩膀一下：“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在审问战犯呢。”
　　听得出来素敏话里的揶揄，洛振东轻轻笑了笑，便拉起了司御宸的手，沉沉的说道：“以后你就留在军营里面训练，跟可可在一起，你们两个一起训练。记住，要保护好眼睛，要是眼睛坏了，就不要碰枪了。”
　　司御宸愣了些许，便认真的点点头。
　　洗完脸的可可早就站在大门两侧的小林子里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看见这个叫做司御宸的小男孩居然不害怕父亲严厉的训话，有些暗暗敬佩，也有些小小的不爽，看得出来，父亲很喜欢这个司御宸。
　　“可可！还不快出来，躲在角落里偷听别人说话多不礼貌！”洛振东突然的呵斥声吓得可可一哆嗦，下意识的冲出了树林，站的笔直，大声叫到：“到！”
　　目光扫去，看见了司御宸有些隐忍的笑意，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
　　可可突然一肚子气，强忍住歇斯底里的冲动。
　　“可可，这是素敏阿姨，你——”洛振东伸出一只手，向可可介绍他们母子俩个。
　　小男孩骄傲的望着她，似乎在嘲笑她是个爱哭鬼。
　　“我知道他们是谁！我不想跟他们问好！他们都是坏人！”可可大叫着，泪水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洛振东生气的呵斥着可可：“可可，真没礼貌！你胡说些什么，快向阿姨和宸宸哥哥道歉！”
　　“我不道歉，我又没有犯错，我为什么要道歉！”可可委屈的哭着，也不去抹眼泪，只是站着笔直的军姿，泪眼婆娑的望着他们。
　　“你——”洛振东有些气急败坏，正要冲上去拉可可。素敏急忙制止。她缓缓的走过去，弯下腰，温柔的摸着可可的头问道：“可可，你还记得阿姨吧。能不能告诉阿姨，为什么不喜欢阿姨和宸宸哥哥？”
　　可可把脑袋偏了偏，不想让素敏摸着她的头，在她心里，她的头只有自己的母亲可以摸。可可目光中尽是敌意，十分不悦的叫到:“你是个抢别人爸爸和丈夫的坏女人！就是、、、、就是、、、、、”可可想了想，又大叫道：“就是别人说的狐狸精！”
　　素敏一愣，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回过头去望了望洛振东，一下子笑了起来。
　　洛振东十分生气，一张脸涨的通红，一面尴尬可可说出这样的话，一面又觉得恼怒。他大声呵斥着，“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疾步走过去，扬起巴掌。
　　“振东！”素敏在一旁拦着。
　　可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有勇气，她扬起小脑袋，义正言辞的说道；“你要打就打吧！反正你也不要我和妈妈了，打了我以后我就跟妈妈一起走，再也不理你了！”
　　洛振东一愣，扬起的手掌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缓缓放下手，居然蹲了下来，此时的他和站着的可可一般高。
　　可可少许见过父亲如此温柔的目光，洛振东扬起手，可可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以为父亲要责打她，谁知父亲却把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帮她擦拭着脸上没洗干净的泥土痕迹，这个轻柔的动作让可可有些迷茫起来。
　　父亲的动作温柔，他细心而专注，过了许久，缓缓说道：“傻孩子，我不会背叛你母亲的。”
　　见到父亲如此温柔，可可也有些心软下来，她还是有些啜泣：“那、那你刚才为什么抱着她？”可可一副审问的表情，指着素敏。
　　素敏突然笑起来，她的笑温和而灿烂。她轻轻抬手刮了可可的小鼻子一下：“小妮子还有做侦探的潜质啊。”随即拉了拉洛振东的胳膊笑道：“听见了没，小妮子把我们当作情人了。”
　　洛振东一脸无奈的表情对着素敏摊着手：“素敏，你就别开玩笑了，解释这种工作我做不来，你快解释一下吧。省的可可落下一块心病。”
　　素敏笑着瞥了洛振东一眼，俯下身子，对着可可笑着：“听见了吧，你爸爸这么心疼你，怎么会不要你。”
　　可可正要继续质问，就听见了母亲熟悉的声音从面前挡着的两个人身后传来。
　　“宝贝可可——”妈妈的声音传来，可可急忙拨开洛振东和素敏，一张望便看见了从门口走进来的母亲。
　　“妈妈——”可可大叫着，冲向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将她拥进怀里。
　　“妈妈，”可可看着母亲温和亲爱的面庞，更觉得委屈，不由自主的哭的更加委屈，“爸爸不要我们了。”
　　可可母亲疑惑的一愣，捂着她的脑袋，对着洛振东严厉的质问道：“洛振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的可可受这么大委屈？”一晃神，看见了素敏。可可母亲原本紧皱的眉头立刻放松开来，仿佛一道阳光射进眼底，可可母亲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素敏，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呢，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可可在母亲的怀里扬起脑袋，她抽着鼻子闷声问道：“妈妈，你认识素敏阿姨？”
　　接下来，能言善辩的素敏便开始向可可的母亲讲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可可在一旁听的清楚，越听越觉得羞愧。
　　司御宸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望着这几个人，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神态。他对着可可挑了挑眉毛，双手抱胸，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就会装乖孩子，虚伪，做作，可恶，嘲笑自己的高傲臭小子。可可心中各种怒骂，觉得刚开始对他的一些崇敬都消失了，只觉得生气，委屈，还有羞愧和难堪。
　　事情讲清楚了，可可妈妈总算是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吐了一口气，一脸好笑的点着可可的额头：“傻孩子，素敏阿姨是我和你爸爸的好朋友。当年我和你素敏阿姨在一起上中学，大学还是同一个学校，是很要好的姐妹。因为我每次来都只关注你的生活，你又没接触过外面，自然很少跟你提起素敏阿姨的事情了。”
　　可可还是将信将疑：“那、、、、、那素敏阿姨就可以抱爸爸吗？”
　　可可妈妈一脸理所应当的笑着：“有什么不可以？素敏阿姨是我的好姐妹，怎么可能和你爸爸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呢？你素敏阿姨在国外生活了将近十年才回国读书的，从小接受外国礼仪的熏陶，自然比较开放。而且我和你爸爸也是素敏的爸爸介绍的，素敏阿姨的父亲是射击爱好者，认识了你爸爸，就介绍给我了。”
　　可可听了这些解释，才终于恍然大悟，更是羞愧，不敢再看素敏阿姨了。素敏笑着摸着她的脑袋，调笑着说：“这小丫头，还真是一个小醋坛子，别说我没跟你父亲怎么样你就闹成这样，要是真有点什么，你还不把天都闹翻了？庄蓝，你这个女儿真是遗传了你的风范。”
　　可可妈妈笑着推了素敏一把：“你可别乱说了，她还是个孩子，别跟她计较。可可，快跟阿姨道歉。”
　　谁知素敏却一甩手，摆摆头发，昂着脑袋意有所指道：“怎么，随便道个歉就没事啦？”
　　庄蓝一愣，有些试探的问：“那，你意下如何呢，少奶奶？”
　　“既然冲撞了我，是不是应该付出点代价呢？好歹我也是大财阀的夫人，好歹也有点地位。”
　　众人皆是沉默。
　　“那就让她以身相许吧。”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素敏指了指自己还站的笔挺的儿子，“以后给我家做媳妇吧。”
　　“只是你这个小丫头 ，这么大的醋意，以后嫁到我们家，我们宸宸就遭殃了。”素敏轻轻笑着，“不过那样我的儿子就会规规矩矩的做好一切，不用我担心了。”
　　这话一出，可可愣住了，一脸疑惑的看向司御宸，司御宸就站在原地不动，还是站着笔挺的军姿，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冷漠淡然，可眼睛里却闪过了奇异的光芒。三个大人相视几个来回，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从此，可可这个误会就成了几个大人之间的笑话，从小讲到大，可可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几个大人就是乐此不疲。多年以后，长大了的可可还一直后悔，当年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冲动，那么傻的可爱。
　　可在另一个人眼中，可可不只是当年那样可爱，如今，也依然一样可爱、憨厚，傻的让人想要将她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