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须归》城壁

6、刺客 季

　　季岚嫣腮边染上一抹嫣红，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嗔怪道：“讨厌！这油嘴痞气哪学来的？”
　　季明锦浅浅的笑容绽放在唇边，眼神调皮又依恋。
　　鎏金白瓷酒杯，樱红的葡萄酒微微荡漾，浓郁香醇的香氛四溢，微抿一口，唇齿留香。
　　季岚嫣端着酒盏，状似品酒，眼神却飘向在座的文官武将。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放下杯子。
　　她真是被恨嫁冲昏头脑了。这寿阳晚宴不是每位官员都能参加，五品以下的是没有资格列坐的。但是，能做到五品以上的也大多是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了。
　　这武将里倒是有些年轻有为的，但一个个方头大耳，络腮胡子，铜铃大的眼睛一瞪，配着黑脸上粗犷的刀疤，哎，她可不想每天晚上被这张脸吓得失眠。
　　“喝！你个龟孙子，一口给老子干了！”
　　“兔崽子！你娘的，闷了它！”
　　酒喝多渐渐迷离的武将们本性难掩，逐渐放肆起来。酒杯不尽兴换上大碗，污言秽语也冒出来了，烈酒一瓶瓶的饮尽。碗的撞击声，酒瓶破裂和粗鲁的吆喝声，好不热闹！
　　季岚嫣都快有二十年没见过这么闹腾的场面了，不免艳羡地多看了几眼。
　　游骑将军余淞瞧见昭仁公主一直盯着他们这儿，立马收回即将脱口的脏话。浓眉一扬，嘴一咧，黑脸衬得白牙亮闪闪，露出一个颇为斯文的微笑，生怕唐突佳人。捧着酒碗，仰头就是一杯。
　　季岚嫣也不忸怩，执酒盏扬手回敬一杯，豁然一笑。
　　“二皇姐，你跟将军神交什么呢？”对面的季明妍眼里闪着得逞，一脸你的把柄被我逮到了的表情。
　　这两姐妹怎么就不放过她呢？前世刨了你们祖坟了还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这么咄咄逼人有意思么？
　　季岚嫣心里气到不行，暗地里翻翻白眼，抬头已是一副严肃恭敬的面容，倏地一下站起身，纤腰一挺，目光肃然，义正言辞道：“恕昭仁坦言，昭仁敬将军，为的是我祺奥国！”
　　席下一片寂静，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射来，被直愣愣的盯着感觉不是很好。
　　季岚嫣尴尬地变换了个站姿，继续道：“我祺奥国运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士农工商行行发达繁荣。而这些福泽是谁带给我们的呢？是这些将领官兵们！他们抛下年老的爹娘，家中娇妻和稚嫩的幼儿，远赴边关，赴汤蹈火。不管严寒酷暑，风雨无阻，用血肉之躯铸就长城，抵挡外族的侵略，保我祺奥万代平安通达，可歌可泣。昭仁私以为，君王与百姓是鱼，将士们是水，浩浩者水，育育者鱼，军与民的情分就是依赖而活亲密无间的生存情谊。将士们就是我们的保护伞，就是我们的依靠，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话音刚落，席间更是鸦雀无声。
　　糟了！她说着说着忘了环境，居然当成了前世上学时的演讲比赛。大家都愣愣地张着嘴，瞪着眼，一时无语。看看季明锦也是微张嘴，面带震惊、诧异和疑惑。季岚嫣僵硬了手脚，坐立不是。
　　“呵！说得好！”
　　清亮的男声突然从对面后方传来，刷的一下众人都回了神，目光聚焦到男子身上。男子抬首嘴唇微扬。
　　一笑间朗月清风。
　　季岚嫣怔一怔，这位甄大人生得一副好相貌，且年少有为，赫赫有名，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指挥都督，掩埋在一群武将里，就像一堆狼犬里伏着一匹金毛。季岚嫣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但这位甄大人气质很是优雅，举手投足自然大方。殷皇后眼光真是好，大好的青年才俊招揽为自己的准女婿。
　　但最让季岚嫣记住他的理由是，他的名字。这位大人，姓甄名窦，她每次听到都想笑，却没人懂她的笑点。
　　“二皇妹说得有理，”季明月开口道。浅绿色的繁花宫装，头上插着镂空飞凤金步摇，腰若细柳，肩若削成，明眸善睐，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灵气，再看看甄大人，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坐她身旁，端庄浅笑，淡漠清冷的宫妇，正是大公主的母后殷皇后。“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边疆将士的艰辛，我们体会不到，但感同身受。明月也以茶代酒，敬众将军一杯，聊表谢意！”
　　季岚嫣感激地朝她笑笑，殷皇后性子冷，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季明月温和大方，对她虽说不是很热情，但一直礼貌有礼。她能帮她解围，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在座的武将们心眼直，听得这番话无一不感动得红了眼眶。他们不若文臣，有三寸之舌宣扬自己的丰功伟绩。大家从来都是只看到他们战争胜利、荣归故里后封官加爵的辉煌，没察觉笑脸后的辛酸和艰苦。犹记得战后的尸横遍野的触目惊心，得知死讯却死不见尸的家属的悲痛欲绝、凄惨哀嚎，再多的金银财宝也弥补不来。昭仁公主这番话真是说到他们心里头去了，公主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深刻的想法，可说是深明大义，懂事万分。他们对这气质如菊的昭仁公主又高看了一眼。
　　气死了！气死了！这季岚嫣真是舌灿莲花，巧舌如簧！什么到了她嘴里都能说出三分理！季明妍姐妹俩咬碎一口银牙，恨得眼红。厉贵妃恨铁不成钢，用力地一拧季明妍的胳膊，发狠得撒气。
　　“哈哈哈！朕有一双明事理的好女儿！”崇熹帝放声大笑，满意开怀，赞赏地看了看季岚嫣与季明月，“文臣武将，具是我祺奥之鼎国栋梁，治国之能人。朕不是心胸狭隘之辈，不惧功高盖主。论功行赏不分是何种出身，平民百姓还是豪门贵胄，朕绝不怀有偏见，一视同仁。”
　　这无疑是给多数平民出身的武将们吃下了定心丸。祺奥国历代重文轻武，能恰逢明君，真倒是三生有幸！
　　“吾皇圣明！”众官起身叩拜。
　　崇熹帝威严豪气地挥挥袖，“起！歌舞都上吧！”
　　暗香浮动月朦胧，波光潋滟舞倾城。但列坐的都是看遍繁繁红尘的人上人，倒也不稀奇了，赏着赏着都有些恹恹，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突然一旁侍奉的小宫女们上前挑挑灯芯，一时间，宫灯就暗了下来。白玉桥上，遥遥走来身着嫣红似火舞服的艺女和赤裸双臂、虎皮裹身的男子。妖媚柔美与健壮肃穆奇异地融合，莫名的动人心魄。
　　行至正殿，宫人抬来数十个红衣皮，圆腹小口的牛皮鼓。汉子们执杵，挥臂一落，闷沉的鼓声如狂潮巨浪般扑入胸臆，在座的莫不是胸中一窒，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举目观赏。
　　随即，俏丽的姑娘们光裸双脚，白皙莹润的踝关节处系着五彩丝，挂着叮叮当当的小响铃。追着鼓声扭动弱柳般的腰肢，踏着拍子，炫耳剔透的叮咚声配着激越深沉的鼓声，莫名的契合。
　　季岚嫣眼睛一亮，心里暗自鼓掌，精彩！这应该就是英国诗人萨松写的那句，“我心中有猛虎在轻嗅蔷薇”，一刚一柔，却如此交融，故，刚如冷石，心中仍存柔弱莲花。
　　鼓声渐急渐缓，灵动的舞姿，宛若九天仙女翩跹起舞，曼妙精彩。须臾，阵队就变了。女子敲起了鼓，力气不如男儿，声音轻柔舒缓。多余的鼓拼凑在一起，汉子们快速又有序的跨上鼓，叠起了罗汉。一会儿工夫，就有了五六米高的人墙。顶峰刷的一声，红布若瀑一泻而下，行云流水，金字灼灼生辉，潇洒奔腾。上联书：山河壮丽物阜民康日月长恒，下联书：平野万新民气昭苏千秋永固。
　　气势磅礴，不可遏制。
　　“好！”无一人不拍案惊叹道贺。
　　壮汉们逐个跳下，迈动强健的大腿向各席位走来。每一步，抬腿，虎皮短裙都被牵动，若隐若现地露出肌肉喷发的大腿。
　　季岚嫣感慨，祺奥民风开放，但这暴露狂野的场景还真是不常见。要不是在这场合，她真想轻佻地吹个口哨。
　　壮汉们边走边从腰间拿出红锦布，面带喜色。众人了然地一笑，这是给他们分别送贺联呢。
　　季岚嫣一脸端庄仔细打量着身侧的男子，微微眯了眼，唔！真是太性感了！前世，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菜鸟白领，大学里虽有过一个男友，但那是青涩的很，最深的程度就是牵牵小手、亲亲小嘴。哪里这么实打实的接近过猛男？看着猛男坚硬如铁的胸膛，微蓝的眼珠，抚抚砰砰跳的心脏，哎，真没用啊，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有四十了，还这么不淡定，实在是寂寞了太久了么？
　　咦？等等，微蓝？心里闪过一丝危险的信号。
　　季岚嫣不动声色地端详着男子的面容，果然，虽然与祺奥国民大致相同，但是细细地能看出眼眸较为深邃，嘴唇微丰，夜色下更是看不出来。朝邻桌季明锦瞧去，亦是如此。酒后的众臣都失去了警惕性，仍旧欢天喜地的模样。
　　她执起酒盏，高举，作敬酒状，忽然纤腰一扭，玉腕一倾，鲜红的酒水洒在了男子围腰裙上。玉葱细指飞快地探上他的腰间，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粗糙物件。手飞速收回，明眸倏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
　　站起身连连道歉，擦拭着月白裙裾上的污迹，故装不觉走到季明锦身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季明锦连退几步，也顾不上装淡定了，扬声高呼：“是息泽刺客！父皇小心！护驾！快护驾！”

作者有话说

　　真抱歉啊，阿璧来学校才发现学校没网，今天才有，抱歉抱歉！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