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须归》城壁

5、姚婕妤 夜

　　夜色降临，墨蓝的幕布笼罩在皇城之上，月明星稀，微风徐徐，吹散着夏日闷热的暑气。
　　祺奥皇宫内处处张灯结彩，锦带飘扬，璀璨富丽。宫灯漫天、紫袍菊铺地，争奇斗艳，相得益彰。寿阳节十年一度，饶是崇尚节俭的朝代也难免大肆操办一场。
　　圣乾殿赫然在上，数十玉阶下便是碧波池，盈盈水色，浮光潋滟。池上横跨一道百米长、两丈宽的白玉桥。桥侧凭栏上各镶一枚瀚海夜明珠，照得湖面上如同白昼。桥两旁，每隔两米都摆放着案几，水果。茶酒、菜肴珍馐具已陈列。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已到齐，谈笑风生，和乐融融。一切就绪，就等陛下宣布开宴。
　　崇熹帝满意地点点头，环视四周，目光一闪，侧头询问常喜，“岚嫣还没到么？”
　　常喜一颔首，为难道：“是的，皇上，可这吉时要过了！”
　　崇熹帝龙眉一皱，轻声吩咐：“你让人去遇岚嫣，通知她从暗道来，莫声张！”
　　话罢，起身，龙袍广袖一挥，朗声语：“众爱卿都到了？”
　　大臣们立即站起来，弯腰抱手称是。
　　帝王摆摆手，大笑着点头道：“哎，免礼！都坐都坐。今晚，你我君臣一堂，同喜同乐，不必拘礼。否则，如同在朝堂上，半点不让人松懈。”
　　“谢陛下！”豪爽的武将放声大笑，文官也放松了严肃的脸色，脸露笑意。
　　崇熹帝高举酒杯向月，“愿祖先保佑，祺奥寿德，千秋万代！”
　　众臣齐呼，“祺奥寿德，千秋万代！”
　　“晚宴开始，众爱卿尽情享用，肆意畅饮，不醉不归！”眼神飘到在座的史官，似笑非笑，“史官大人可得笔下留情，勿要给我留下荒纵不勤的骂名。”
　　年老瘦弱的史官，惶恐地抖抖胡须，讪笑着连道：“不敢不敢！”慌忙起身中，衣袖带翻桌几，酒水膳食洒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却越整越乱。
　　史官大人一生勤恳，公正严肃，不苟言笑。看惯他的冷眼冷脸，一番滑稽的动作惹得群臣忍俊不禁，大笑不已。史官悻悻地站着，无奈地看着狂笑的同事，摇头苦笑，随之也嗤笑出声。
　　“父皇，二皇姐还没到呢！”娇脆的的声音响起，如玉珠落于银盘，不大，但足以使众人听见。季明秀见众人好奇的目光都汇集过来，青涩娇俏的脸庞染上绯红，微微颔首，咬咬牙，“儿臣...是说，要不要等等皇姐...”好不容易当众逮到季岚嫣的把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怎能不好好利用一下，打击她呢？
　　“还没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么？”崇熹帝身侧坐着的太后，身着乌金纱衫，深紫的底裙上绣着鲜艳的牡丹，殷红的花瓣，亮金的蕊，朵朵灼灼生辉，贵气逼人。凤钗下的脸稍有老态，但端庄华丽，不可直视。柳眉微斜，满面淡漠，却眼含厌恶，几不可闻地暗骂了句，“到底是没教养！”
　　崇熹帝刻意缓和了脸色，偏头说：“太后，一定是途中遇到什么事了。岚嫣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不会无故缺席的。”怒瞪了季明秀一眼，示意她安分点，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季明秀仿若未觉，低头喃喃道：“皇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平时做事拖泥带水，磕磕碰碰就算了，寿阳节这么大的事还出纰漏，真是......”
　　“父皇，昭仁来迟了！”冰凉如水的声音像清泠的琴声，幽幽地滑过耳边，好不舒畅。
　　灯影重重，婷婷倩影，曼然踏上玉阶。
　　暗淡的夜色，若雪的一身，款款而来，仿佛一地霜华中静然默绽的昙花，风中摇曳无声。
　　都道祺奥二公主是怎样的绝色，当真一见，果然是倾国倾城貌。端是这堪比谪仙的气质，也是独一无二的。
　　仿若如梦，静谧无声。
　　季明妍嫉恨地两眼冒火，咬碎一口银牙，季岚嫣，只要有你的地方，都不得安宁。狐狸精，跟你娘一样！“二皇姐，你姗姗来迟是何故？怎么这么失礼呢？”
　　季岚嫣看似温和歉意地浅笑
　　，眼帘未启，谁也没看在眼里，“途中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丫鬟弄脏了衣褙，擦拭了很久，耽搁了。昭仁告罪！”说罢，就转身向季明锦身边的空位走去。
　　厉贵妃见她不再啃声，径直走了，最是讨厌她这目空一切的样子，冷哼一声，“没规没距！”
　　季岚嫣闻言驻步，毫不着恼，浅笑盈盈，“是的呢，那个小丫鬟真是没规矩，不分尊卑。撞了人还放言她是玉兰轩的，叫什么珍儿珠儿的，姚婕妤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了。”背后的小打小闹她还能容忍，这大庭广众的丢她的面子，阻碍她奔向幸福的道路，那她心里也别想痛快。
　　话毕，后宫众妃脸色各异，嘲笑、鄙夷、不安与愤恨。
　　厉贵妃忍了又忍，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袖下手指成拳。恶狠狠地盯着姚婕妤，那眼神恨不得活剐她千万遍。
　　姚婕妤白着俏脸，手扯着绢帕，臀下似有针毡般挪动不休，神情惶恐不安。
　　若说，近期后宫里有什么新闻谈资，那这姚婕妤麻雀变凤凰铁定是首当其冲了。
　　这姚婕妤本是厉贵妃永福宫里的一等丫鬟，唤姚蕊。平时就爱擦脂抹粉，搔首弄姿，企图攀高枝。这里的高枝指的是厉贵妃的儿子，也就是大皇子季明炜。不过，厉贵妃知晓自己儿子眼光甚高，瞧不上姚蕊，也就放在心上。殊不知，就是这一疏忽便阴沟里翻了船，儿媳妇没做成，偏偏给自己招了个情敌。
　　每月十五十六日，是皇上临幸永福宫的日子。那日正巧厉贵妃处罚了季明妍，竹板打了她的手，晚上不停地唤疼，厉贵妃陪了她半晌天。
　　等再回寝宫，她富丽堂皇的大床就躺着醉酒昏睡的皇帝和赤裸的姚蕊。
　　厉贵妃从头凉到脚，心里却燃起熊熊的怒火。贱人！她从没想到自己身边会养出一个白眼狼。趁她不在，爬上她的床。这是她的床啊，脏，真是肮脏！
　　看着姚蕊娇羞、喜悦的眼神，怒火就冲到了脑门，几步冲上前，揪着姚蕊的头发，尖细的指甲狠狠地掐着她的脸蛋。撕了这贱人的脸，泄愤似的拼命摇晃她的脑袋。
　　醒了的崇熹帝看清床上人，未道一语，只沉着脸，挥袖离去了。
　　几天过去，姚蕊的美梦碎了大半，从那晚以后皇上根本没有再传召她，也没有任何册封。现在她在这永福宫就是里外不是东西，厉贵妃日日用那种淬了毒的眼神看着她，小姐妹们嘲笑奚落她。她唯有越发地夹着尾巴做人。
　　自己宫里出了这种丑事，再多的恨也只能咬碎了独自吞。厉贵妃现在还猜不透皇上的想法，也不能拿姚蕊怎样，要是皇上跟她要人，反而落了个善妒、心胸狭隘的臭名。大活人摆在眼前，天天苦着张脸，这种感觉她半辈子都没尝过，比宋如玉的出现还令人烧心。
　　但是，不得不说，这姚蕊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一个半月后，她居然查出有了身孕。
　　这样，皇嗣最重要，就算崇熹帝再想忽略她的存在也不行了，立马封了她婕妤，打发到最偏远的玉兰轩，眼不见为净。
　　这事到这已经算是皇室的闹剧了，但还没完。俗话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
　　前几天，一直做个隐形人的姚婕妤不甘寂寞了，连呼肚子疼，大动干戈地请了三名御医，还哼哼唧唧地直唤皇上。无奈，再想忽略她的崇熹帝也只能夜宿在玉兰轩。
　　谁知，就在姚婕妤起夜的时候，她的贴身丫鬟珍儿就想爬上床。这次没喝醉、清醒异常的崇熹帝怎么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一脚将她踹下了床。
　　圣威受损、龙颜大怒的崇熹帝放言再也不踏进玉兰轩。
　　姚婕妤好歹在宫里混了十多年，太明白其中凶险。况且肚子里这块肉是她以后唯一的依靠，必须好好保护着，像她这样没背景的女子实在太容易被人踩死，只有为自己找个靠山，于是她向厉贵妃投了诚。
　　在厉贵妃身边这么久，姚婕妤知晓她最见不得好的就是昭仁公主季岚嫣。于是，此番所作所为就是投名状。只是她的脑袋实在是结构简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姚婕妤委屈又惶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瞟瞟崇熹帝，又瞧瞧厉太后，可是两人连个眼神都吝啬得不肯赏给她。肯本没人理会她，都是一副嘲讽讥笑的面孔。这一刻，姚婕妤深深地感到了这深宫里暗藏的彻骨的寒意。
　　妆容精致的厉贵妃气得嘴唇颤抖，没规矩、不分尊卑、管教不严，季岚嫣的话仿佛一把利剑插在她的心口。
　　心情好了不少，提起墨兰裙裾，面带得体的笑容，旋身坐在季明锦身旁，拂拂他的头，“抱歉！姐姐来迟了。”
　　季明锦黑曜石般的眸子亮光闪闪，俊俏的容颜温文疏朗，“姐姐今天真漂亮，我都看到移不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