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须归》城壁

2、明锦 厉

　　厉贵妃一怔，真是礼数不减，滴水不漏。跟她母妃一个性子，滑不溜丢的，极难给人抓到把柄。转念想到自己两个沉不住气、只会争风吃醋的女儿，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昭仁......呵，五位公主里的独一份。她明里暗里求了皇上那么久都没有，偏偏就只有那贱人的女儿获得封号。眼里一闪而过狠辣，随即掩去。
　　“一幅字画而已，就不必在意了。你母妃不在了，本宫就该多教着你点儿。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以后务必引以为戒，戒骄戒躁。再像今天这样莽莽撞撞，丢了身份，失的可是皇家的颜面。”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真是好笑！不是什么大事，还罚人跪了两个时辰。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魏昭仪暗自腹诽道。
　　佟美人则暗想，这昭仁公主真是个蠢的，圣宠无比还这么怯懦无能，没有一点气势，傻傻的送上门给人欺辱。
　　“谢贵妃娘娘！”季岚嫣轻轻出了口气应道，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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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敷在红肿破皮的膝盖上，季岚嫣惬意地叹了口气，重重地倒在黄梨木雕花的床上，“可算是回来了！真舒服~”
　　塌下的丫鬟苏叶一脸心疼，细细柔柔地为她捏着僵硬的小腿，眼神不停地飞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季岚嫣微闭眼睛，食指有节奏敲着床沿。
　　苏叶低头思索了下，一闭眼，“公主，恕奴婢直言。奴婢实在不明白！就算仗着皇上的宠爱，您也不必活得这么......小心翼翼......”
　　“你想说的是没尊严、没地位吧？”
　　“奴婢不敢！”苏叶低头，“只是奴婢觉得，平日你拿出点威严和气势出来，这宫里是没几个人敢给你颜色看的。您非得这么伏低做小，让那些人以为你是个软的，专拣你捏。生生地欺了您一头！我们这作下人的都看不下去了！”
　　季岚嫣睁开眼，怔了怔，定定地看着丫鬟，盯得她心里发毛，尴尬地笑着摸摸脸。直到心里惶惶不安，以为自己妄言说得公主不高兴了。
　　季岚嫣收回眼光，突然开口：“你以为我不想过好日子么？若是独我一人，我自然是愿意将自己过得好一点了。但是，我还要为明锦考虑着。他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身边没有母妃依靠，只能是我这个姐姐为他多打点着。”转头看着流月池里的怒放的菡萏，如出浴美人，干净清纯却潋滟妖娆，层层叠叠，让人心里沁出一份清凉，语气也轻快了些，“这人啊，表面上都喜欢踩低捧高，但是高处的人都必不可少的遭人恨。木秀于林风必吹之。明锦小小年纪，就已经懂事非常，这道理他都通晓了。我焉能不知？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尽量在这后宫里少树立敌人，确保我和他的安全。”这淇奥国法度森严，言明深宫女子不得干政。所以朝堂上的事她没能力管，只能保证这后宫里不会有人对他们姐弟俩使暗绊子。
　　突然光线一亮，沉思中的季岚嫣被吓了一跳。珠帘被掀起，走进一个纤瘦俊逸的年少男子。皮肤白皙润泽，瀑布般的头发漆黑如墨，目若星辰，端的一副好相貌，脱俗清贵。面上却还有未脱的稚气。
　　细长的凤眼里，露出几分狡黠的神色，“姐姐，夸人怎么还背着人呢？再说一遍，我还想听呢！”说罢，掀开袍子坐在床上，一脸期待的样子。
　　季岚嫣好笑地捏着他的脸，向两边拉，“好！你啊，智德双修，聪明绝顶，敏而好学，予智予雄，够不够啊？”
　　崇熹帝四子五女，子嗣并不算丰沛，所以皇子们的教育都严格非常。四岁就进之学殿进学，卯入申出，一年不辍，风雨无阻。季明锦身为二皇子，一心要为下面两个皇弟树立榜样，平日里都端着一副成熟老成的样子，故作深度。也只有回到关雎宫，才会有点青春期小孩的模样，别扭、寻求关注、期望夸奖。
　　这次倒是季明锦不好意思了，白净剔透的脸庞露出两抹嫣红，努力压下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手刮着腰间的玉佩，“够...够了！”乱飘的眼神瞥到季岚嫣脏乱的裙角，奇道：“姐，你这衣服怎么了？满地打滚了么？”
　　“呃...这个啊，我...出门摔了一跤，磕着了。”季岚嫣讪笑着，连忙拾掇衣袂塞到腿下。
　　季明锦眉头一皱，“不对！你骗我！你当我是小娃娃么？”修长的手指飞快地一扯裙角，露出洁白莹润的小腿，姣好的皮肤衬得青紫红肿愈加严重。
　　季岚嫣悻悻地缩缩腿，小声道：“摔得有点重，呵呵...呵呵...”可不敢告诉他这事，青春期的小孩太易怒，小暴脾气冒上来，她拦都拦不住。
　　季明锦紧抿薄唇，眸里闪着小火苗，“又是那个毒妇？！”语毕，“哗”地起身，一甩袍就急吼吼地往外冲，“我找她去！”
　　“别！哎呀...嘶...”季岚嫣拦着他不松手，硬生生地被拽下了床，磕着腿，都磨出了红血丝，疼得倒抽气。
　　苏叶尖叫着，“公主！快松手啊！”
　　季明锦立即转过身，扶起她，沿床坐下。
　　季岚嫣疼得翻白眼，死孩子，看着精瘦，力气倒挺大。“你去找她闹，不是让其他宫的人看笑话啊？再说，你这样不是给她们留下话柄么？”
　　看季明锦仍旧是听不进，气鼓鼓地坐着，摇头示意苏叶出去，继续道：“你这番举动，不是给她借口找茬么？嫌姐姐跪的不够啊？”
　　季明锦背对着她，闷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岚嫣也不搭话，就让他一个人思考着。这身在皇家，接触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善茬。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什么的，都不是书本上可以学到的。都得靠自己经经事，自己慢慢琢磨着。以前吧，是她觉得十二三岁，在现代还只是小孩，上着初中，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她打小看着他长大，自然存着一份怜惜，不想他过早为这些勾心斗角担心。但是，现在她发现，在这云波诡谲的皇宫里，季明锦不懂谋划，光靠她是不行的。暗箭难防，她也有晃神的时候。
　　“我不去了。姐，对不起！”话语中带着鼻音，眼眶通红。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还哭了不成！”季岚嫣连忙扳过他身子，可季明锦左右转着头，别扭地就是不给她看。“好啦！还说不得了，你还小呦！”
　　季明锦吸吸鼻子，展开双臂，拥住季岚嫣，眼眸里浮现着隐忍和坚毅，“姐，对不起，我太不懂事了，老让你操心。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学着长大，懂事，变得强大。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不得好死！”最后一句话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颇有些狠厉。
　　季岚嫣吓得慌了神，敢情这小屁孩儿自个琢磨出的竟是这个，什么领悟力，她可不想打造出一个宋废帝刘子业，她也不是山阴公主，担不起那个骂名。她连忙拉着季明锦的手，“别...姐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明哲保身，懂得自处，不是要你记恨报复别人。你...你可别...”
　　“噗嗤--”季明锦笑出声，“姐，你别着急啊。我刚刚是口不择言呢！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没人敢欺负你、忤逆你的日子！好不好？”墨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期待地咕噜噜转，萌得季岚嫣心软得能掐出水来。
　　没人欺负、没人忤逆，那不是皇上跟太后么？季岚嫣失笑道“好！姐姐等着呢！”有目标是好事，就怕...“但是，万事随心就好，姐不希望你为了权势、名利丧失了本心与自我。只要你开开心心的。”
　　季明锦从小就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聪慧，六岁就能引经据典地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心慈善良，忧心百姓。前年南方爆发了严重的瘟疫，父皇在书房里与几个皇子探讨过。问及重灾区的去留，就连最软弱年幼的季明扬和最温和纯善的季明烨都知道这重灾区严重到只能封锁隔离，放弃救治，是将伤亡减到最低的方法。只有季明锦坚持不能放弃那些村庄，放弃那些百姓，气得父皇都骂他心软得不如妇孺。但是，这样睿智聪慧、心怀百姓的季明锦却无心皇位。季岚嫣不想他是因为她这姐姐才去争这个皇位，放弃自己的愿望。
　　突然，一道威严又不失温和地男声想起，惊吓了俩人，“姐弟俩聊什么呢？什么开心？”明黄色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儒雅清俊的面庞带着慈爱，但举手投足间却彰显着华贵和天威。
　　季明锦快速地擦去眼角的泪水，站起身，“父皇！”
　　季岚嫣面带微笑，“父皇！”朝门外看了看，“这些下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父皇来了也不通报！”这父子俩都喜欢突然冒出来吓人一跳。
　　崇熹帝眼带暖光，慈祥地注视着季岚嫣，但笑不语。
　　季岚嫣愣了愣，随即失笑，粉唇微启，“爹爹！”
　　崇熹帝满意地摸摸她的发髻，“岚嫣真乖！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话音刚落，就见一花发老太监捧着一案，躬身进来。